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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舟看着那枚指纹,那枚箕型纹,中心那个像漩涡一样的图案。他知道江临的指纹不是这个形状。他看过江临的指纹,在那份入职档案的生物信息页上,他用放大镜看过。他的指纹是斗型纹,中心是圆形的、像靶心一样的图案,不是漩涡。这枚指纹是箕型纹,和江临的不一样。他一开始就知道这不是江临的指纹。不是因为他认出了指纹的纹路,是因为他认出了那个按指纹的人的心态——他在用力,用力到指尖发白,用力到指纹的纹路都被压扁了。一个人在按自己的指纹时,不会用这么大的力。一个人在伪造别人的指纹时才会。
“我知道。”陆沉舟说。“这不是你的指纹。你的指纹是斗型纹,不是箕型纹。”
江临看着他。他的手悬在信纸上方,没有落下。
“你什么时候看过我的指纹?”
“入职档案。生物信息页。第一页。”
江临的手指在空气中蜷了一下。“你连那个都看了。”
“每一页都看了。”
江临看着他的手,那只放在信纸上、指腹按在血迹边缘的手。他的心跳很快。那种快不是害怕,是某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像一个人在知道另一个人为他做了很多他不知道的事时的那种心跳加速。
“这是他的血。”江临说。“他在告诉我们,他愿意为我们流血。不是威胁,是邀请。”
陆沉舟把信纸折好了,沿着原来的折痕,三折。他把它放回了信封,把信封塞进了内兜,贴着那枚铜钥匙,贴着那根草莓味棒棒糖的塑料棍,贴着那张“林屿,欢迎回家”的纸条。
“那我们去。两个人一起。”
江临看着他。他说“我们”,说“两个人”,说“一起”。他用了三个词,把“一个人去”改成了“两个人一起”。他在那张信纸上,在沈鹤亭的蓝色圆珠笔字迹旁边,在这些他自己的、没有写下来的、但比任何字都重的句子。
“两个人一起。”江临说。
他看着陆沉舟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火,是光。是那种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出口时的光。不是害怕,是激动。
阿苗站在门口。她没有走,从刚才就一直站在这里,只是没有人注意到她。她的眼眶红了。
老韩是下午才知道这件事的。他端着搪瓷缸从走廊走过来,看到陆沉舟和江临并肩站在白板前面。白板上写着几个字——东礁岛,灯塔,沈鹤亭。他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那封放在桌上的、拆开的、牛皮纸信封上。他拿起信封,抽出信纸,展开。他看到了那行字。他看到了右下角那个红色的指纹和那片干涸的血迹。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我不同意。”他的声音不大。“你们不能两个人去。”
陆沉舟转过身看着他。“这是我的案子。”
江临也转过身看着他。“这是我的仇人。”
老韩看着陆沉舟,又看着江临。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起十八年前,他站在这里,面对着一个比他强大很多倍的对手,有人说“到此为止”,他没有听。他一个人去了,一个人查了,一个人扛了。他扛了十八年,扛到头发白了,扛到眼睛花了,扛到很多事已经做不动了。他看着陆沉舟,看着这个他看着长大的、从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长成一个三十五岁男人的孩子。
“一起去。”老韩叹了口气。“我给你们做后援。别死了。”
阿苗站在角落里。她已经站在这里很久了,久到她的腿有点酸,久到她的手指把那摞文件的边角捏出了褶皱。她看着陆沉舟,看着江临,看着老韩。她的眼眶红了,鼻子也红了,嘴唇在抖。
“你们一定要活着回来。”她的声音有点抖,吸了一下鼻子。“说好了我下个月结婚要给我当娘家人撑场面的。”
江临看着她,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鼻头红红的样子,看着她手里那摞被捏得皱巴巴的文件。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会的。”江临说。“还要喝你的喜酒呢。”
老韩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把搪瓷缸放在桌上,缸底接触桌面的声音很沉。他的眼眶也红了,转过身去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了深灰。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板上,落在那几个字上。东礁岛。灯塔。沈鹤亭。
第56章 孤岛欢迎回家
船是凌晨四点整离开码头的。
老吴的渔船叫“浙渔0832”,船名用白漆刷在船头,漆面已经斑驳了,有些笔画脱落了,只剩下“浙渔08”四个字还能辨认。船体是蓝色的,锈迹从船舷往下蔓延,像一张正在慢慢腐烂的网。船舱里弥漫着柴油味、鱼腥味和老吴抽的那种劣质香烟的烟味。驾驶舱的挡风玻璃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纹,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用透明胶带粘着,胶带已经发黄了,失去了黏性,翘起了一小截。
陆沉舟坐在船尾。海风从正面吹来,把他的头发吹得向后飞。他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但风还是从领口的缝隙里钻进去,凉飕飕的。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封信。信还在,内兜里的铜钥匙,那张被折了三折的、写着“一个人来东礁岛。否则他死”的信纸,那片干涸的血迹,那个不属于江临的指纹。他在口袋里用拇指和食指捏着信封的边角,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纸张的质感粗糙,牛皮纸,边缘有毛刺。
江临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帽子没有戴,领口垂着。他的头发也被风吹乱了,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额头。他的手里握着那个银色的保温杯,杯口没有冒热气,水早就凉了。他把保温杯放在膝盖上,两只手环着杯身,拇指在杯壁上一下一下地按着。他的目光落在船尾的浪花上,那些白色的泡沫在黑色的水面上翻滚着,像一条正在燃烧的、白色的尾巴。
老韩坐在驾驶舱旁边的木箱上,手里端着那个搪瓷缸。茶是上船前泡的,现在早就凉了。他没有喝,把缸子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那片黑色的、没有边际的海。他不知道自己上一次去那个岛是什么时候,也许是二十年前,也许是更久。他不愿意回忆,但那些东西不用回忆,它们一直在那里,在身体的某个角落里堆着,像一堆永远不会腐烂的、潮湿的、发霉的旧衣服,你不敢翻,怕翻出来就再也不能叠回去了。
老吴在驾驶舱里哼着一首老歌。陆沉舟听不清歌词,只知道调子,很老的,像是他小时候在收音机里听过的那种。他把棒棒糖从口袋里摸出来,橘子味的,剥开,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和海风的咸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他把糖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没有扔进海里。
江临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他嘴里含着棒棒糖、腮帮子鼓鼓的样子。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着那片海。他的手从保温杯上松开,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他的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白色的疤痕。
船开了大约一个半小时。海面上的雾气渐渐散了,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灰白色的光。那条光很弱,弱到照不亮任何东西,但它在那里,像一个正在从深水里往上浮的人,还看不到脸。
老吴从驾驶舱探出头来,朝老韩喊了一声什么。老韩站起来,走到船头,眯着眼睛看着前方。他看了几秒钟,转过身,对陆沉舟说:“到了。”
陆沉舟站起来。海面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黑影,很小,远远的,像一个漂浮在海水上的、被人遗弃了很久的瓶子。船靠近了,黑影越来越大,轮廓越来越清晰。是一座岛,不大,岛上没有树,只有一些低矮的灌木和荒草。岛的东侧有一座建筑,灰白色的,三层的,在晨光中像一具被遗弃在荒滩上的、巨大的、已经腐烂了的鲸鱼尸体。岛的最高处矗立着一座灯塔,白色的,塔身剥落,露出底下的灰色砖石。灯塔的灯早就灭了,但它还站在那里,像一个瞎了眼的、还在站岗的哨兵。
船靠岸了。老吴把船停在一处平缓的石滩边,船底在礁石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刮擦的声音。他熄了引擎,船身晃了一下,稳住了。老韩从木箱上站起来,把搪瓷缸放在箱子上,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支猎枪。枪管在晨光中泛着冷白色的光。
陆沉舟跨过船舷,踩上了礁石。礁石很滑,长满了绿色的海藻和白色的牡蛎壳。他的脚滑了一下,手撑在石头上,掌心被牡蛎壳割了一道口子。他没有看,站起来,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继续走了。血从他的掌心里渗出来,在裤腿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细细的印记。
江临是最后一个下船的。他站在船尾,看着那座岛,看着那栋灰白色的建筑,看着那些黑洞洞的窗户。他的脚踩在礁石上,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老吴。“吴师傅,你在这里等我们。”
老吴点了点头,把那根抽了一半的烟掐灭在船帮上。“等你们。”
江临转过身,走了。
三个人沿着一条窄窄的石板路向岛内走去。石板路是很多年前铺的,石板的边缘已经被磨圆了,缝隙里长满了荒草,荒草上挂着露水。路两边是低矮的灌木,叶子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有一些白色的、细小的不知名的花在晨光中微微颤抖。
陆沉舟走在最前面,江临走在他旁边,老韩走在最后面。没有人说话。
建筑越来越近。灰白色的墙体,水刷石的,灰色的底嵌着白色的小石子,和海滨城精神病院的外墙一模一样。窗户是铝合金的,窗框已经变形了,玻璃碎了大部分,剩下的几块也是裂的,裂纹像蜘蛛网一样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大门是两扇铁门,对开的,门上的绿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深灰色的、生着锈的铁皮。门把手上缠着一条生锈的铁链,铁链上挂着一把同样生锈的大锁,锁芯里塞满了灰尘和蜘蛛网。
江临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那扇门前,离门大约两米。他站在那里,没有往前走,也没有退后。他看着那扇门,看着那条锈迹斑斑的铁链,看着那把挂了很多年、从来没有被打开过的大锁。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着那枚钥匙,铁门的,铜色的,齿槽很深。不是这把锁的钥匙,是翠屏路十七号二楼左边第二个公寓的钥匙。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放在身体两侧。
“我在这里住了八个月。”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被海风吹散了大半,只剩一些零碎的、不完整的音节落进陆沉舟的耳朵里。他的脸是白的,白到嘴唇上那道裂口的暗红色痂变得像一道被刻在白色大理石上的、正在流血的伤口。
陆沉舟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不是握手腕,是握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在他的手背上。江临的手凉凉的,被海风吹了一路,指尖冻得发红。他把那只手握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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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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