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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门没有锁。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黑暗,像一张半张的、没有牙齿的嘴。陆沉舟推了一下,门开了。铰链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在空旷的清晨里传得很远。门后面是一条走廊。很长,从这头看不到那头。地面是水磨石的,灰绿色的底,嵌着白色的小石子,缝隙里积了厚厚的一层灰,有些地方长出了细小的、白色的霉斑,像一朵一朵的、在黑暗中盛开的花。墙壁下半截是绿色的墙裙,油漆起皮了,一片一片地翘起来,像干涸的河床上的泥皮;上半截是白色的,发黄发灰,上面有一些黑色的霉斑,像一朵一朵的、不规则的、长在墙上的花。头顶的日光灯管大部分已经坏了,只剩下几根还在亮着,发出微弱的、忽明忽暗的、像快要熄灭的烛火一样的光。
三个人走进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一下,两下,三下,从不同的方向来,往同一个方向去。陆沉舟走在最前面,江临走在他旁边,老韩走在最后面,猎枪端在手里,枪口朝下。
走廊很长。他们走了很久。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有一块方形的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的黑暗。那些黑暗不是空的,是有形状的,是床的形状,是桌子的形状,是椅子的形状。那些形状在黑暗中沉默着,像一个个蹲在角落里的人,不发出任何声音,但你经过的时候,能感觉到它们在看着你。
江临看着那些门,看着那些玻璃窗后面的黑暗。他的手被陆沉舟握着,从走进这扇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松开过。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木门,深棕色的,门把手上没有锁。门的上方有一个标牌,白底黑字——“多功能厅。”
陆沉舟推开了门。
里面是一个很大的大厅,大约二百平米,挑高很高,可以看到二楼和三楼的走廊围成一个回字形。地面是木地板的,深棕色的,已经被踩得发亮。墙壁是白色的,下半截有绿色的墙裙,和走廊里一样。大厅的正中央放着一把椅子,木头的,没有靠背,坐面被磨得光滑发亮。椅子的对面是一个巨大的投影幕布,白色的,落着灰,幕布的边缘卷曲了,像一张被揉皱了的、再也铺不平的脸。大厅的四周沿墙壁摆着一些医疗设备——心电图机、脑电图机、输液架、病床。那些设备上落着厚厚的一层灰,有些设备的电源线还插在墙上的插座里,插头上积满了灰。
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了。铰链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荡了很久,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东西在叫。陆沉舟转过身。
他看到了一个人。坐在大厅中央的那把椅子上。六十多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梳得很整齐,从左边分到右边,发丝在顶灯的光线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脸上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是浅色的,灰蓝色,在昏暗的灯光中像两颗被冰冻住的、透明的玻璃珠。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那种一个人在等一个他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来了时的表情。
沈鹤亭。
他坐在那把没有靠背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看着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站在门口的陆沉舟、江临和老韩。目光从陆沉舟身上移到江临身上,从江临身上移到老韩身上,从老韩身上移回到江临身上。他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很久,久到他嘴角那个微微上扬的弧度变大了一点点。
“欢迎回家,小屿。”
声音从大厅的四面八方涌来。不是从椅子上传过来的,是从墙上的音箱里传出来的。那个声音苍老的,沙哑的,和那天凌晨三点电话里的声音一模一样,和那盘录音带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江临的呼吸停了。他看着沈鹤亭,看着他那副银框眼镜,看着镜片后面那双灰蓝色的、像被冰冻住的玻璃珠一样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个微微上扬的、和十八年前一模一样的弧度。陆沉舟握紧了他的手。
“小沉舟,你也来了。”那个声音又从音箱里传出来了,苍老的,沙哑的,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来回反弹。“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八年。”
大厅的灯亮了。不是日光灯管,是那种老式的、圆形的、嵌在天花板里的顶灯。灯光从头顶洒下来,照亮了每一个角落,把那些落满灰尘的医疗设备照得清清楚楚。灯亮的那一刻,沈鹤亭从椅子上站起来了。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一扇生锈的门被一点一点地推开。他站直了身体,把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从椅子后面走出来,朝他们的方向走了几步。
他在大厅中央停下来了,离他们大约五米。他看着陆沉舟,又看着江临,目光在这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
“坐吧。我们好好聊聊。”
他指了指大厅四周那些落着灰的椅子、病床、输液架,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陆沉舟看着他,江临看着他。没有人坐。
江临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抖,是从骨头里发出来的、像地震一样的、整个人都在微微颤动的抖。他的牙齿咬住了下唇,咬住了那道裂口,血从裂口渗出来,顺着他的下唇往下淌。
陆沉舟握紧了他的手。
江临的手不抖了。他看着沈鹤亭,看着那张他梦见过无数次的脸,那副银框眼镜,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那个微微上扬的嘴角。他的手不抖了。
“坐。”江临说。他对陆沉舟说的,不是对沈鹤亭。
两个人走到大厅左侧的一张条椅前,坐下来了。条椅是木头的,很硬,坐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他们坐得很近,肩膀靠着肩膀。
老韩站在门口,把猎枪端在手里,枪口朝下。他没有坐,靠在门框上,看着沈鹤亭。
沈鹤亭看了他一眼。“韩警官,好久不见。”
老韩没有说话。他的手在枪上收紧了一下。
沈鹤亭笑了。他走到控制台前,按下了一个按钮。大厅的灯暗了一些,幕布亮了。蓝白色的光在大厅里炸开,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惨白。
第57章 回忆与选择
大厅的灯暗了下来。
不是全部熄灭,是那种从亮白变成昏黄、从昏黄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一片混沌的、什么都看不清的灰。只有投影幕布还亮着,蓝白色的光在大厅中央切开一道口子,像一把从天上掉下来的、没有刀柄的刀。沈鹤亭站在控制台前,手指还按在那个按钮上。他没有说话,嘴角那个弧度还在,像刻上去的,擦不掉。
陆沉舟坐在条椅上,手还握着江临的手。幕布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成一半白一半黑。他的眼睛盯着那块幕布——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灰白色的、微微闪烁的光。他在等。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他的身体知道。他的身体在告诉他,接下来看到的东西,他不想看,但他必须看。
江临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不是抽离,是翻了一个面,从手心朝下变成了手心朝上。他的手指张开,和陆沉舟的手指交错在一起。他的掌心贴着他的掌心。他感觉到了江临掌心的温度——不凉了,从走进这栋楼到现在,他的手一直被握着,从冰凉被捂到了温热。那种温热不是他自己的体温,是从陆沉舟的掌心里一点一点地流过来的,像一条很细很细的、用肉眼看不到的河流。
幕布闪了一下。画面出现了。
不是照片,是录像。画面是黑白的,颗粒很粗,像用一台老旧的摄像机在光线不足的环境下拍摄的。画面的边缘有轻微的抖动,是手持摄像时手不稳留下的痕迹。画面上有一行白色的字,是日期和时间——二〇〇五年七月十九日,二十三点十一分。林屿失踪后的第四天。
画面里是一间房间。很小,没有窗户,墙壁是白色的,白色的墙面上有一些斑驳的、深色的污渍,不知道是霉斑还是别的什么。地上铺着灰色的地砖,地砖的缝隙里塞满了灰尘。房间里有一张床,铁架床,床板上铺着一条灰色的褥子,褥子上有一个浅浅的人形凹陷。有一张桌子,木头的,靠墙放着,桌面上什么都没有,但有一圈一圈的、深浅不一的水渍。有一把椅子,没有靠背,坐面被磨得光滑发亮。
和403病房一模一样的布局,一模一样的家具,一模一样的光线——不,没有光线。画面的光线来自摄像机上自带的补光灯,惨白的,僵硬的,把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没有阴影。那光不是给房间照明的,是给摄像机照明的。它不是为了让房间里的人看得更清楚,是为了让摄像机记录下来。
镜头的焦点从房间的远景慢慢推进,经过床,经过桌子,经过椅子,停在墙角。
墙角缩着一个人。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白色的病号服,病号服太大了,领口滑下来,露出锁骨和肩膀。他的双手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膝盖里,身体蜷成一个很小的、圆的、像一个在母体里还没有出生的胎儿的形状。他的身体在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不是冷的抖,是哭的那种抖——无声的、压抑的、不想被人听到的、但身体控制不住的那种抖。
陆沉舟的呼吸停了。
他看着那个少年。他看着那件白色的、过大的病号服,看着那双抱着膝盖的、瘦得能看清骨节的手,看着那截露在病号服领口外面的、苍白的、细瘦的脖子。他的身体僵住了,从脚开始,向上蔓延,经过膝盖,经过腰,经过胸口,经过喉咙,经过下巴,经过嘴唇。他的血液不再流动了,他的心跳不再跳动了。他知道那是谁。从看到那个墙角的第一眼起,他就知道。他知道那个蜷缩的姿势,知道那双抱着膝盖的手,知道那截细瘦的脖子。他见过。十八年前,在那个天台上,在那些夏天的傍晚,他见过这个人笑着、跑着、踮着脚尖喊“我妈在炒菜”。他没有见过他缩在墙角哭。
沈鹤亭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不是从控制台的方向,是从画面的外面——是当年录制这段影像时,站在摄像机后面的人的声音。平缓的,温和的,像一个人在给一盆花浇水,不急不慢,每一滴水都落在该落的位置。
“小屿,你为什么哭?”
少年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没有抬头,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从膝盖和胸口之间挤出来,闷闷的,含混的。“我想回家。”
“回家?回哪个家?”
少年没有回答。
“你妈妈已经不在了。你爸爸不要你了。你回哪里?”
陆沉舟的手指在江临的手心里收紧了一下。
少年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他的手指抓住了自己的小腿,指甲陷进了裤腿的布里。
“我想见沉舟哥。”
少年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和自己的心跳说话。但在这个空荡荡的大厅里,通过那些音箱,被放大了很多倍,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在砸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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