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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会让那个人再消失了。
陆沉舟把手伸进那堆碎砖的缝隙里,摸到了江临的手指。那些手指和他的手指交错在一起,指甲贴着手背,掌心贴着掌心。他把那些手指握住了,握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江临的脉搏,在指尖下面一下一下地跳着。
“走!你还想让我再愧疚十八年吗?”
他的声音炸开了,不是被爆炸声吞掉的那种炸,是盖过了爆炸声的那种炸。那个声音从他的胸腔里冲出来,经过喉咙,经过舌头,经过嘴唇,撞在那堆碎砖上,穿过那些缝隙,落进了江临的耳朵里。
灰尘后面安静了一秒。
江临的声音从那里传过来,比他预想的平静。“那我陪你。”
陆沉舟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收紧了一下。
“十八年前我替你,十八年后我陪你。”
江临的声音很低,很轻,像一个人在说一句他在心里排练了很多年的话。他的手指从陆沉舟的指缝间滑出来,不是松开,是从被握住变成了主动去握。他握住了陆沉舟的手,把他的整只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用力地、紧紧地、像在握着一样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松开的东西。
陆沉舟把那三个少年从洞口推了出去。一个,两个,三个。他们的身体从那些碎砖和混凝土块的缝隙之间滑过,像三条被从网眼里挤出去的鱼。外面的老吴和老韩一个一个地接住了他们,把他们拉到空地上,拉到那艘蓝色渔船停靠的石滩上。
江临还在里面。他转身跑回去了。他的脚步声从灰尘后面传来,越来越远,被爆炸声和坍塌声切割成一段一段的,不连续的。
“你回去干什么!”
陆沉舟的声音从洞口追出去,追上了江临的背影,追上了他那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追上了他后脑勺上那撮翘起的头发。他听到江临的声音从走廊的深处传回来,很轻,很远。“我回去拿样东西。”
“有什么好拿的!”
江临没有再回答。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消失在那些还在不断落下的碎石和灰尘之中。
陆沉舟把整个上半身塞进了那个洞口。碎砖的边缘割着他的肩膀,割着他的手臂,割着他的脸。他的手在那些碎砖上扒着,一块一块地往外扔,血从他的手掌上滴下来,滴在那些灰色的砖块上,滴在白色的雪地上。
“江临!你回来!”
没有人回答。
第63章 废墟下的拥抱
江临跑进走廊的时候,天花板的灯管在他头顶一根接一根地炸裂。玻璃碎片从上方落下来,有的扎在他的肩上,有的划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他的脚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一个人在冬天的雪地上奔跑,但那不是雪,是玻璃。他的肺在烧,他的腿在酸,他的眼睛被灰尘迷得睁不开。他没有停下来。他的手扶着墙壁,墙壁在震动,那些裂缝越来越宽,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像一棵正在生长的、倒挂的树。灰尘从裂缝里涌出来,呛得他咳嗽。
他跑回了那个小房间。钢琴还在那里,琴盖还开着,琴谱还翻在那一页。江临冲过去,把琴谱从谱架上抽下来,折了两折,塞进了自己的内兜。他转过身要跑的时候,看到了桌上那朵绣在桌布上的蓝色小花。他把桌布也扯下来了,叠成一团,塞进了口袋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这些东西,他的手在做决定,他的脑子在后面追,追不上。
他跑出小房间的时候,头顶的楼板塌了一块。碎砖和混凝土块从上方坠落,砸在他刚才站着的位置上。他躲开了。他没有想是怎么躲开的,他的身体自己做了决定。
走廊已经不像走廊了。两侧的墙壁向内倾斜,像两张正在合拢的嘴。地面上堆满了掉下来的碎砖、灯管的残骸和天花板上的隔音棉。隔音棉是黄色的,被灰尘覆盖成了灰黑色,像一具具被遗弃在路边的、腐烂了很久的小动物的尸体。江临在这些废墟上跑着,跳着,爬着。他的鞋底踩在碎砖上滑了一下,膝盖磕在一块混凝土块的边缘,疼得他眼前发黑。他没有停,爬起来继续跑。
洞口还在那里。光从外面透进来,灰白色的,冷的。洞口比刚才小了一圈,更多的碎砖从上方坠落,堆在洞口边缘,把那条狭窄的通道一点一点地吞噬。江临看到了陆沉舟的手,从洞口外面伸进来,手指张开,在空气中摸索着。那只手上全是血,指甲裂了,掌心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滴在那些灰色的砖块上,一滴,一滴,一滴,像一个很小很小的时钟在倒计时。
江临把手伸过去了。他的手穿过了那些碎砖之间的缝隙,穿过了那些还在往下掉的灰尘,穿过了那片灰白色的、什么都看不清的雾。他摸到了陆沉舟的手指,那些沾满血的、冰凉的、在微微发抖的手指。他把它们握住了,握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陆沉舟的脉搏,在他的指尖下面一下一下地跳着。那脉搏跳得很快,快到像一个人在跑,跑了很多年,没有停下来过。
轰的一声,头顶的楼板又塌了一块。这一次不是在他们身后,是在他们头顶。碎石从上方坠落,陆沉舟的身体从洞口缩了回去。江临听到了一声闷响,不是碎石砸在地上的声音,是人的身体被重物击中时发出的那种沉闷的、让人心脏一紧的声音。
“陆沉舟!”
没有回应。灰尘从洞口涌出来,浓得像一床被人从天上扔下来的棉被,把整个世界都盖住了。江临的肺里灌满了灰尘,他咳得弯下了腰,眼泪从眼眶里呛出来,在他的脸上画出一道一道弯弯曲曲的、湿润的线。
他的手还握着陆沉舟的手。那只手还在,手指还在他的指缝间,指甲还在贴着他的手背。那只手在用力,不是握紧他的手的用力,是在撑着什么东西的用力。他能感觉到陆沉舟的手臂在颤抖,从肩膀传到手肘,从手肘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手指。
地板在他们脚下裂开了。不是慢慢裂开的,是突然裂开的,像一个人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身体向前倾倒的那一刻,脚下的地面消失了。江临的身体向下坠去,他的手还握着陆沉舟的手,他听到陆沉舟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很短,只有一个字——“抓。”
他抓紧了。他的手指扣在陆沉舟的手腕上,指甲陷进了他的皮肤里。他的身体在空中晃了一下,然后撞到了什么——硬的,不平整的,像一堆碎石。他的后背被硌了一下,疼得他张开了嘴,但没有声音出来。
灰尘在黑暗中慢慢沉降。光从废墟的缝隙里透进来,很弱,很细,像一根一根被拉直了的、金色的丝线。江临的眼睛开始适应这片黑暗。他看到了陆沉舟的脸,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灰尘。他的额头上有一道伤口,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他的眉弓往下淌,经过他的眼角,经过他的颧骨,经过他的嘴角。
“陆沉舟,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陆沉舟的眼睛闭着,睫毛没有动。他的嘴唇微微张开,胸口在起伏,很轻,很慢。他把手从江临的手里抽出来,慢慢地、像在做一件很费力气的事一样地抬起来,放在江临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张开,覆在江临的手背上。
“在。”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音节。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被碎石和灰尘过滤了,变得又远又虚。
江临低下头,看着陆沉舟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慢慢蜷起来的样子。他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把那层薄薄的、透明的膜涨得很满,几乎要溢出来,但他把它们收了回去。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没死。”
“没死。”
“那就好。”
陆沉舟的嘴角也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的嘴唇,根本不会注意到。
碎石在他们头顶继续掉落。不大,一颗一颗的,像雨点。有些砸在江临的背上,有些砸在他的肩上,有些砸在他撑在陆沉舟头两侧的手臂上。他的身体像一张网,铺在陆沉舟身上,把他整个人罩住了。他的手臂撑在他头的两侧,他的腿和他的腿交叠在一起,他的胸口离他的胸口只有几厘米。他的身体在替陆沉舟挡住那些还在不断往下落的碎石和灰尘。
陆沉舟的手从他手背上滑下来,沿着他的手臂向上,经过他的前臂,经过他的手肘,经过他的上臂,停在他的肩胛骨上。他的手指在那里按了一下,感觉到了毛衣的纤维,感觉到了毛衣下面的皮肤,感觉到了皮肤下面那块突起的骨头。
“你受伤了。”
江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肩膀。毛衣的肩膀处有一个破洞,不大,指甲盖大小,边缘被血浸湿了,变成深红色。血从破洞里渗出来,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滴在陆沉舟的胸口上,在冲锋衣的面料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不规则的印记。
“破了点皮。没事。”
陆沉舟的手指从那块破洞的边缘移开了,移到了江临的后颈。他的手指在他的后颈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按着,从那根突起的骨头开始,向两侧移动,经过那些紧绷的、因为用力而微微痉挛的肌肉。
“你为什么要回去?”
“拿琴谱。”
陆沉舟的手指在他后颈上停了一下。
“十八年前,你给我的那盘录音带。走音的那一段,我看着谱子找到的。谱子上的折痕和你弹错的那个小节,对上了。”陆沉舟的声音很低。“那本琴谱,是你当年用的那本。”
江临的手指在碎石上蜷了一下。
“你一直留着。”
“留着。”
江临低下头,把脸埋进了陆沉舟的肩窝里。他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他的鼻尖蹭着他颈侧的皮肤,他的嘴唇贴着他衣领的边缘。他感觉到了陆沉舟的体温,不高,是那种一个人在冷空气中待了很久之后表面已经凉了但里面还是暖的温度。
碎石还在往下掉,越来越少,越来越轻,像一场快要停了的雨。灰尘还在弥漫,但比刚才薄了,能看到头顶那一小片灰白色的、被碎砖和混凝土块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天。那道光从废墟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那堆碎石上,落在江临被血浸湿的毛衣肩上。
江临从陆沉舟的肩窝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那道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把他的额头、鼻梁、嘴唇、下巴照得很亮。他的额头上那道伤口已经不流血了,血凝固了,在伤口周围形成一圈暗红色的、干涸的痂。他的睫毛上有灰尘,一根一根地沾着,像冬天窗户上结的霜花。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像一个在很深的、很沉的、没有人能打扰他的睡眠中慢慢呼吸的人。
“陆沉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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