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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你刚才说,十八年前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现在听到了。”
陆沉舟睁开眼,看着他的眼睛。
“什么话?”
“你猜。”
江临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比他之前的任何一次都大,大到他的嘴唇上那道裂口又裂开了,血珠从暗红色的痂下面渗出来,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陆沉舟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看着他那道又裂开了的伤口,看着那颗凝在他下唇上的、暗红色的、小小的血珠。他伸出手,用拇指按住了那颗血珠。他的拇指在江临的嘴唇上停了一下,把那些血珠涂抹开了,在他的下唇上画出一道细细的、暗红色的线。
“你嘴唇又裂了。”
“你的也裂了。”
陆沉舟把拇指收回来,放在自己的嘴唇上,碰了一下。他的嘴唇也裂了一道口子,在下唇偏左的位置,和他对着江临的下唇偏右的位置,像一个对称的、被血画出来的图案。
“疼吗?”江临问。
“不疼。”
“骗人。”
“有点。”
江临的头从陆沉舟的肩上抬起来了。他把手臂从陆沉舟头的两侧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他坐起来了,坐在那堆碎石上,后背靠着那堵还没有完全坍塌的墙壁。他把陆沉舟的上半身从地上拉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陆沉舟的头靠在他的肩上,他的头发蹭着江临的脖子,凉凉的,痒痒的。
废墟上面有人在喊。老韩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下来,被碎石和尘土过滤了,变得又远又虚。“陆沉舟!江临!你们在下面吗?听到就回一声!”
陆沉舟没有回答。他的眼睛闭着,睫毛没有动,呼吸平稳,像一个在很深的、很沉的睡眠中慢慢呼吸的人。
江临也没有回答。他的手放在陆沉舟的手上,手指从他的指缝间穿过去,扣在他的手背上。
“如果我们出不去。”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和自己的心跳说话。他停了很久。久到头顶那些碎石不再掉了,久到灰尘慢慢沉降了,久到那道光从白色的变成了金色的。
“谢谢你等我。”
陆沉舟的眼睛睁开了。他看着那道光,看着那些在光柱中浮动的灰尘,看着灰尘后面那片灰白色的、什么都看不清的天空。
“林屿,我会陪着你。”
江临的手指在他手心里蜷了一下。
“从十七岁到永远。一直陪着。”
江临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眶红了,那层薄薄的、透明的膜被眼泪涨得很满,满到那层膜破了,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他的颧骨往下淌,经过他脸颊上那些被灰尘和汗水画出来的弯弯曲曲的纹路,经过他嘴角那道裂口,经过他下巴上那滴正在往下坠的、摇摇欲坠的水珠。
救援队的手电光从废墟的缝隙里照进来了。那些光柱在黑暗中扫来扫去,像一只巨大的手在摸一只受伤的动物的身体。老韩的声音近了,近到能听到他的喘息声。“这里!他们在这里!”
碎石被一块一块地搬开了。砖块被一块一块地移走了。光越来越多,越来越亮。老韩的脸出现在废墟的缺口处,花白的头发,满脸的灰尘,眼角有泪。
江临抱着陆沉舟,两个人满身是血。江临的脸被泪水画满了,他的嘴角在笑。那笑不是弯起来的,是那种一个人在经历了很漫长的、很剧烈的、他以为自己撑不过去的暴风雨之后,终于看到云层后面透出了第一缕光时的笑。
“还活着!快叫救护车!”
陆沉舟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没有焦点。他的嘴唇在动,发不出声音。江临把耳朵贴上去,听到了几个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破碎的音节。
“林屿……别哭……”
江临的眼泪又涌上来了。他笑着,泪流满面。
“我没哭。你看,我在笑。”
救护车的笛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江临守在病床前,三天三夜。
病房是白色的,墙壁是白的,天花板是白的,床单是白的。窗帘是浅蓝色的,拉着,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白色的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淡蓝色的线。陆沉舟躺在那里,脸也是白的,白到和枕头几乎分不清界限。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鼻子里插着透明的氧气管,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胶带固定着针头,胶带下面有一小片青紫色的淤青。心电监护仪在他床头的架子上亮着,绿色的波形线在屏幕上跳动,一下,一下,一下,和他的心跳同一个频率。
江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那是病房里唯一的一把椅子,铁的,坐垫是蓝色的海绵,已经被坐得塌了。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缝里还有干涸的血迹,不是他的,是陆沉舟的。他的毛衣上也有血,肩膀上的破洞还在,边缘的暗红色已经变成了深褐色。他三天没有换衣服了,三天没有洗澡,三天没有合眼。
阿苗来送饭的时候是第一天下午。她推开病房的门,看到江临还穿着那件破了的毛衣,还坐在那把塌了坐垫的铁椅子上,还维持着她早上离开时的姿势。她把保温盒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粥的热气从盒里升起来,在白色的墙壁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晃动的影子。
“江顾问,您吃点东西吧。”
江临摇了摇头,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床上那个人。
阿苗的眼眶红了。她把保温盒的盖子盖上了,把盒子往江临的方向推了推,然后走了。
老韩是第二天来的。他推门的时候没有敲门,直接走进来了。他站在床尾,看着陆沉舟的脸,看着那张白到和枕头几乎分不清界限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里的搪瓷缸放在床头柜上,缸子里的茶还是热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日光灯下变成一团淡白色的、柔软的雾。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拉过那把铁椅子,在江临旁边坐下来了。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床上那个人。
“他什么时候醒?”江临的声音很低。
“医生说他外伤不重,主要是脑震荡。额头那道口子缝了七针,后背被碎石砸了几处淤青,左手无名指指甲盖裂了,已经处理过了。他没有内伤,内脏完好,骨头没有断。”老韩的声音沙哑的。“他在睡。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他需要睡。”
江临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他睡了很久了。”
老韩看着陆沉舟的脸,看着他那道被缝了七针的、从眉弓一直延伸到额角的伤口,看着那排黑色的缝线在白色的皮肤上像一列小小的、沉默的火车。
“你也很久没睡了。”
江临没有回答。
“你要是倒下了,他醒了会怪我的。”
江临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他看着床上那个人,看着他的胸口在被子下面微微起伏的样子,看着心电监护仪上那条绿色波形线的每一次跳动。他没有动。过了很久,他伸出手,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保温盒,打开了盖子。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粥从喉咙滑下去,凉的,没有味道。
老韩看着他喝粥的样子,看着他咽下去的节奏,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的频率。他把搪瓷缸从床头柜上拿起来,递过去。“喝口茶,热的。”
江临接过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是苦的,烫的,烫得他皱了一下眉。
“老韩。”
“嗯。”
“那天晚上,沈鹤亭说‘校长’就在我们身边。”
老韩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你觉得他说的是谁?”
老韩看着陆沉舟的脸,看着他那道缝了七针的伤口,看着那排黑色的缝线,看着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在眼睑上的扇形的影子。他没有回答。
江临也没有追问。
老韩站起来,把那把铁椅子推回床边。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我先走了。晚上再来看他。”
门关上了。病房里又只剩下了两个人。江临坐在那把铁的、坐垫塌了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心电监护仪在床头架子上闪着绿色的光,那波形线跳着,一下,一下,一下。呼吸机的声音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吹气。窗外的天光从浅蓝色变成了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了黑色。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那条淡蓝色的线消失了。
江临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他低下头,看着陆沉舟的脸。他的手伸出去,手指在他的额头上方悬了一下,然后落下来了。他的手指从他的眉弓开始,沿着那道缝了七针的伤口慢慢地、轻轻地向后移动,经过他的额角,经过他的太阳穴,经过他的颧骨。他的手指在他的下巴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了。
“陆沉舟。你听到了吗?”
心电监护仪的绿色波形线跳着。
“你说从十七岁到永远。永远还没到。你不能提前走。”
那波形线还在跳。
江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了。他把手伸进内兜,摸到了那本琴谱。琴谱被叠成了四折,边角已经起了毛。他把琴谱拿出来,翻开到那一页。折痕还在,那道他十五岁时留下的、纸张纤维已经断裂了的、白色的、毛糙的折痕还在。他把琴谱放在床头柜上,放在那个搪瓷缸的旁边。
“等你醒了,我弹给你听。不走音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心电监护仪的绿色波形线在黑暗中跳着,一下,一下,一下。呼吸机的声音在吹着,一下,一下,一下。窗外的天光从黑色变成了深蓝,从深蓝变成了浅蓝,从浅蓝变成了灰白。那道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江临的鞋上,落在那把铁的、坐垫塌了的椅子上,落在陆沉舟放在床单外面的手背上。
陆沉舟的手指在床单上动了一下。不是抽搐,是那种一个人在睡梦中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时手指自然的蜷曲。他的食指和中指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向掌心收拢,像一朵正在合拢的花。
心电监护仪的绿色波形线还在跳。
第64章 醒来
第四天的阳光是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的,细细的一条,淡金色的,落在白色的地板上,像一根被谁遗忘了的、还没有来得及收起来的金线。病房里很安静。心电监护仪不再发出声响,护士在夜里把它调成了静音模式,只有绿色的波形线还在屏幕上无声地跳着,一下,一下,一下,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缓慢地、耐心地眨着眼睛。呼吸机也撤走了,陆沉舟的胸口在被子下面自己起伏着。那起伏很轻,很慢,像一个在很深的、很沉的睡眠中慢慢呼吸的人。
江临趴在床边睡着了。他的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脸朝着陆沉舟的方向。他的头发很乱,那撮翘在头顶的头发还在那里,三天了,没有人帮他压下去。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下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灰白色的影子。他的嘴唇微微张开,那道裂口还没有完全愈合,暗红色的痂嵌在粉红色的嫩肉之间,像一条干涸的、细小的河床。他的手从床边伸出去,手指和陆沉舟的手指交错在一起。他的掌心贴着陆沉舟的手背,拇指扣在虎口的位置。那个姿势不像是一个人刻意摆出来的,更像是他的手在自己睡着之后自己找过去、自己找到了位置、自己停下来的。他的呼吸很浅,很轻,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怕吵醒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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