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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你的。”我把花盆递给他，语气故作轻松，“省得你总说这屋里没生气。”
周衍接过花盆，打开门让我进去。他把花盆放在窗台，弯下腰仔细端详那株植物。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芦荟挺拔的叶片上，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光影。
“山上挖的？”他指尖抚过叶片的锯齿。
“嗯，在找污染源的时候偶然发现的。”我拍了拍衣角上沾的泥土，“礼尚往来，你都送我书了，我总得回礼吧。”
我听见周衍很轻地笑了一声。他这笑在我听来意味深长的，好像有点高兴？我忍不住解释：“我不是特地去挖这玩意儿，主要是睡不着，这污染问题不解决我睡觉都睡不踏实。”
“所以你就一个人跑上山？”他突然转身，眉头微蹙，“那化工厂的源污染范围有多大你知道吗？靠你一个人取样得弄到什么时候？”
我拽了一节纸擦拭手上的泥土，回道：“怕什么，而且我带了足够多的取样瓶……”
“哪里来的取样瓶？”
“咳，矿泉水瓶，在村头小卖铺一毛钱两个买的。你放心，我都洗干净了……”
“傻狗，”周衍打断我，从桌上拿起手机揣进兜里，“吃完早饭我跟你一起去，记得带上手套。”
他说话时已经走到窗边，正用手指调整着芦荟的位置，让每一片叶子都能照到阳光。晨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那株植物在他手下显得愈发青翠欲滴
周衍不说话的时候确实好看，像一幅画。
直到周衍回头，蹙眉道：“愣着干嘛，还不去做饭。”
“……”刚刚肯定是我的错觉。
这语气真特么像是地主老爷使唤长工。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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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今天化工厂难得放假——消息是老褚昨晚在村里唠嗑时听到的，说是王德发叫了几个厂里的核心工人去祠堂开会。听到这儿我都想笑，这暴发户大字不识几个，每周例会倒是不落下。
趁着这个机会，周衍特地在学校开了一门课外实践课，实则是借着小孩儿在外面做什么都不会引人注意的特点，堂而皇之地带学生外出采集水源。
不远处的云层交叠成昏暗的灰色，村里即将迎来一场暴雨，周衍说今天不是一个适合课外实践的天气，所以得赶在大雨落下前把水源收集好。我早上出门的时候跟周衍说要去小卖铺买一些空的矿泉水瓶，周衍却说不用麻烦，他都安排好了。
隔壁的门打开，大毛二毛背着书包往外走，书包上面挂着几个空的矿泉水瓶，瓶子相撞哐哐当当——肯定是拿了张婶要用来腌咸菜的瓶子。
我心里不由对周衍竖大拇指，还是他脑子转得快。周衍看我一眼就仿佛知道我在想什么，“学会到了吗？”
我哼了一声，去摸二毛的脑袋瓜，问他拿家里腌菜的瓶子有没有挨骂。
俩小孩摇头，说他妈妈说了，以学习为主，一切为了读书服务。
我诧异地看了旁边的周衍一眼：“还是你厉害。”
这次我不得不承认他的思想工作做得很到位，这种读书为重的观念能从大人到小孩都转变实在难得，如此下去村里几十年后铁定能越来越好，只是现在还要毒瘤需要拔除……想到这我的目光不由地冷下来。
我和他们一起出发前往学校，检查了学生们的瓶子没有问题，点好人数后就出发前往化工厂，路上小孩儿都在嬉笑着，他们把这次完全当成了外出游玩。
暴雨前的风卷着化工厂硫磺味，工厂斑驳的墙——那儿用红漆新刷的"严禁烟火"，正被爬山虎蚕食掉"火"字的最后一捺。
刚到那里孩子们就捂着鼻子喊臭，说空气里气味好难闻。周衍教育他们简直信手拈来：“你们的父母、哥哥姐姐们，他们一直需要在这种环境下工作，让你们能上学能吃上饭，所以你们应该怎么做？”
“我知道，要好好学习！”
“对，要听老师的话！”
“要孝顺父母……”
听着这些稚嫩的声音争先恐后回答问题，我真是目瞪口呆。怪不得周衍能把学生治的服服帖帖，一句话就让他们屁颠颠去采集附近的水源，一点儿不带偷懒的。
“我靠，你之前到底是当老板的还是教书的？怎么业务那么熟练。”
周衍原本还在看手机，闻言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道：“你对我那么好奇，有空深入了解一下？”
“滚滚滚。”
我加入了学生阵容去检查他们完成得怎么样，幸好村里的孩子对这里的地形非常熟悉，这种户外实践对他们来说小菜一碟，很快的，每个小孩儿都拿着水瓶回来了。
周衍拿了我读书那会儿用的背包，将这些装了废水的瓶子都装进去，接着组织学生排队回学校。他一个人拿着包走了，让我趁着暴雨之前把带学生回去上课，“这些含苯废水需要冷冻后寄给NGO组织，我要去联系小吴帮忙。”
我把学生都带回学校，交给宋依依上课，出了校门抬眼望去，天上密布的乌云笼罩了整个小镇，暴雨的侵袭只会扩大水源和土壤的污染，而罪魁祸首还在隔壁祠堂里推杯换盏，大鱼大肉。
学校距离祠堂那么近，我实在忍不住，高低都得去听听文盲奸商开会的内容，在祠堂密谋，亏他想的出来。要论对于祠堂的熟悉程度，恐怕无人能比得上我。小学在这里读书那会儿，每次逃课和捉迷藏我都往祠堂躲，哪里的墙上掉泥，哪里的木头刻了字我都一清二楚，更别提什么后门和死角。
乌云兜不住水流，雨水顺着祠堂斑驳的瓦檐砸下来，像一串串断了线的玻璃珠。
阁楼外炸开尖锐的铃声，山寨机外放的《爱情买卖》混着男人的哄笑刺破雨幕。王德发和几个工人坐在正厅里吃饭，笑骂着瞬息万变的天气，说祠堂的瓦都快被掀翻了。
有人提议说重修祠堂，遭到王德发的嘲讽：“这儿的地段好着呢，风水也好，哪有那么容易翻。要修也等塌完了，老子在这儿盖个别墅多好，门口那颗古树早晚也得是我院子里的。”
“对，老板说得对。”
“下那么大雨，这祠堂四处漏雨的，不行咱去隔壁学校吃啊，那可是咱王老板修的，给咱们用用是理所当然。”
“我儿子在隔壁学校上课，等会儿开完会我正好去接他。”
“你儿子在隔壁读书？”从通风孔望下去，王德发正用镀金键盘的Vertu手机敲打一个安全帽少年的头，貂皮领子沾着雨水泛出油腻的光。
“读书顶个屁用！”他唾沫星子飞溅到少年崭新的康佳翻盖机上，“老子小学没毕业，现在照样……”暴雨突然吞噬了后半句话，闪电照亮祠堂外里那棵百年老槐——树干上钉着的红带已经褪了颜色。
我蹲在阁楼霉味刺鼻的阴影里，手电筒光束扫过积灰的樟木箱，突然定格在一沓泛黄文件上——《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延期申请。落款处王德发的签名张牙舞爪，像只蜈蚣爬在审批章的红色印泥上。
我大概猜到为什么每次王德发要来祠堂开会，他总坚信这里风水好，在这里的决策能助他的事业一帆风顺。真奇怪，这人如此迷信，却忘了“人在做天在看，善恶到头终有报”的至理名言。
文件袋在怀里发出脆响，我转身时却踩断一根椽子。木屑簌簌落下的瞬间，王德发油腻的嗓音在楼梯口炸响：“谁他妈在楼上？”他的金链子卡在领口，像条勒住喉咙的黄鳝。
我想原路返回，从阁楼窗口的梯子爬下去 谁知刚刚暴雨把外面的梯子吹倒在地上，在跳楼和走出去之间思考了两秒，我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自己下楼了。
争夺在雨腥味中爆发。
王德发看见我便目露凶光，一拍桌子让那几个工人过来抓我。这几个人都是王德发在外地认识后跟随他回来这里挣钱的左膀右臂，唯一一个刚刚说儿子在隔壁上学的村里人认识我，他犹豫地站在一边，王德发呵斥：“你他妈还要不要挣钱了？！那文件要是给他拿走了厂都得倒闭，你们这些蠢货都得喝西北风！”
他们全都变了脸色，成了欲望驱使的奴仆，一个两个我还能招架，可是四五个大汉一起上来，钳着我的手臂往墙上推，面前的手实在太多，我只能抓着那份文件往怀里藏。
“小王八崽子！拿出来！”
王德发带着硫磺味的手掌掐住我手腕时，祠堂大门突然被撞开。
我爹的蓑衣还在滴水，他身后几个村民举着的火把在潮湿空气里滋滋作响。
"住手！"爹的吼声带着肺叶摩擦的杂音，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只能吼道：“老褚！你来做什么，你赶紧走啊！”
可是我爹对这片土地的爱如此沉重，重到哪怕脊梁被压垮也要一步步走到这里来，我奋力反抗着试图挣脱牵制，我爹带着几个村民也围了上来，可是他下一秒就被推倒在香案前。
供桌上的瓷观音晃了晃，碎在青砖地上时，我听见爹肋骨断裂的脆响。
“爹！”我脑袋轰地一声，手臂上青筋暴起，一把掀翻摁着我的两名工人，甚至动了手。
暴雨中混入孩童的惊叫。周衍领着十几个孩子冲进来，混乱中一道银光划过——王德发的手机滑出口袋，周衍抢先一步拾起，照片上未验收的废水池正泛着诡异的蓝。
“老褚！”村民的喊声刺破雨幕。
我爹被抬走时，我看见他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就像前几年村里旱灾时他在干涸的河床上试图攥住最后一把淤泥。
河流是村庄的生命，枯竭却是人的归宿。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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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褚的葬礼在一个阴沉的早晨举行。
我整理老褚的遗物时，发现他在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边缘已经泛黄卷曲，上面用褪色的钢笔字写着我的名字“褚星”。我打开扫了一眼，里面是一叠厚厚的文件，出生证明，户口本，地产证等等。
他应该把他所有最重要的东西都留给了我，早些天他坐在门口的矮椅上跟我聊天，不知怎的就聊到了身后事，说到时候要我收好他的东西，最重要的是要照顾好他儿子。
我红着眼眶怔怔地望向大门，外面只剩下一把孤零零的矮脚椅。
“村里人都来了。”张婶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背轻声说，她围裙上还沾着早上杀鸡留下的血迹，望着那鲜红的颜色，我的脑袋一阵晕眩，我张了张嘴，感觉嗓子被掐住了，只好点点头。
灵堂设在堂屋，劣质线香的味道混着潮湿的霉味。村长和村支书穿着不合身的西装，轮流拍我的肩膀。他们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纸，带着泥土和烟草的气息，“节哀”两个字被重复了太多遍，已经失去了原本的重量。
一个家终于散了，空壳笼罩着毫无生气的仪式，黑色和灰色像漩涡一样将所有人包裹进去，烛台上的蜡烛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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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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