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桦摇摇头:"没几个。老李以为是自家肥料出了问题,其他人也只当是天气原因。"他顿了顿,"但今天早上我去河边取水样,看见化工厂后面的排水管正在往河里排黑水。"
老褚突然咳嗽起来,我赶紧上前扶住他。他的手冰凉,青筋凸起的手背上还贴着输完液的胶布。
“先不说这个,”王桦递给我一袋药,并叮嘱,“要按时吃药,多喝水。明天再来复查,如果疼痛加重的话得立刻送你爹去县医院。”
我点点头,搀着老褚慢慢往外走。
九月的阳光已经变得温柔,照在老褚花白的头发上,我突然发现他比去年又瘦了不少,肩膀摸上去很硌手。
“儿啊,”老褚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片落叶,“你跟周衍最近好像处得挺好啊。”
我闻言手一抖,差点把药掉地上:“爸,你说什么呢,你咋有这种错觉。”
“装什么装,”老褚居然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你当我老眼昏花?人家聪明又长得好,你对他看法改观很正常,我知道你现在已经接纳他了。”
我耳朵发烫,不敢接话。不是我接纳他的问题,是周衍他要给你戴绿帽啊,对象还是你儿子,这不得天打雷劈。
“他挺好的,”老褚拍拍我的手,“有学问,人也实在,就是太瘦了,你得给他多炖点汤。”
我真是哭笑不得:“我的天,他哪里实在了?我真没见过比他更狡猾的人了,在他面前王德发都不够看的。”
完蛋,我爹那么喜欢他,比被妲己迷惑的商纣王还昏庸,要是他知道周衍勾引我的事儿,非得先揍死我不可。
老褚突然停下脚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刚刚你们说的富田化工厂,就是王德发的吧?他是不是背地里整一些幺蛾子了?”
我心里一惊,没想到老褚这么敏锐。确实,王德发那人表面上看只是暴发户,平时感觉鼻孔对人忍忍也就算了,但是目前看来心也是黑的,我不敢让我爹知道这事儿,他这身体状况得好好养着。
我顺了顺我爹的后背:“话不能这么说吧,没有证据咱也不能冤枉别人。您别操心了,我这两天再去河里看看再说呗,有什么事儿我会找村长和支书的。”
"算是吧,"我含糊其辞,"咱们先回家休息,别想那么多。"
“上次我叫你去问问庄稼地的事儿,你打听清楚了吗?”
“差不多了,等有结果我跟你说,你就安安心心养病。”
快到家时,我看见周衍站在院门口,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看见我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快步迎上来接过老褚另一只胳膊。
"你有没有按时吃药?"他问得直接,声音里带着不容忽视的严肃。
"吃了吃了,"老褚摆摆手,"就是今天早上忘了一顿。"
周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的药不能随便停,会引起反弹性加重,再贵都得按时吃。"
周衍说这话时眼神里的担忧太过明显,阳光穿过树叶的间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一直以为他只是冲着我家果园来的,现在看来他对我爹并非全无感情。
进门时,老褚指着大门上褪色的春联说:“等过年叫周衍写新的,他毛笔字肯定漂亮。”
周衍转头看了我一眼,说道:“就写一个:‘智迟未必输终局,笨鸟何妨占早枝',横批——勤能补拙。’这个对联适合褚星。”
我翻了个白眼,老褚哈哈大笑。
四个月后,我希望老褚能好好的陪我一起过新年,今年不一样,今年轮到我给他发的压岁钱。
第15章
=====
扶着老褚进屋躺下后,我站在院子里发呆。周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身后,递给我一杯温水,玻璃杯外壁凝结着细密水珠,指尖触碰的瞬间,凉意顺着掌纹渗进皮肤。
接杯子的时候指尖相触,周衍挑了挑眉,我却没心思关注这些,我的注意力集中到了大门上。旁边的那副春联才贴了不到三个月,左边“福星高照”的“福”字边缘已经卷曲,像是被无形的手撕去颜色,原本鲜红的纸张已经褪成了惨白。
周衍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眼神突然变得凝重。
“硫化物 ”他低声说,“你上学时候学过没有,大气中的硫化物会使红色颜料褪色。”
周衍太看得起我了,就算学过我也忘得差不多了,但是我想起王桦说的化工厂排污,近期村里的异常跟这个脱不了关系。
三楼的天台正对着马路对面的稻田和果园,后方则是林立的高山,我跟周衍一起到三楼,木板围栏上还晾着老褚腌的萝卜干,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这里视野好,抬眼看向远处,化工厂那根高耸的烟囱正冒着淡淡的灰烟,在湛蓝的天空中显得格外刺眼。
周衍把手机里的照片翻出来给我看,他的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划过屏幕时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虹光。
周衍说:“我当初看你们这里的落日就感觉云霞的颜色不对劲。”他攥着大屏的智能手机,指尖悬在照片界面上,照片里晚霞呈现出病态的橙紫色,像打翻的碘酒浸染了棉絮般的云层。
周衍说:“你知道这里的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吗?”
我被他问得一愣,我确实很久没仔细欣赏过天空和落日,“村里的蓝天白云是留给有闲暇时间的人欣赏的,再者说了,这些细节我大概率也注意不到吧。”
周衍严肃道:"长期接触氟化物会导致肾功能损伤,如果水源被污染的话,整个村子都会有影响。”
周衍口中的专业词汇听得我头更大了,他分析着其中的利害:“根据王桦说的,村里像老褚一样肾结石的情况已经不止一例了,如果不抓紧采取行动后果会很严重。”
“不止,”周衍转了转手机,漆黑的眼眸闪着冷光,“土壤中多氯联苯超标,这种物质半衰期长达十年,会通过食物链富集。”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就想到关键所在:“所以老李家的水稻……”
“不能吃了,所有用那条水渠灌溉的作物都不能食用,而且如果情况严重一些的话,别说你们村里的河里,地下水可能也已经受到污染。”
农民和农民之间很容易共情,如果有人告诉我果园因为污染所有的果子都不能吃了,别说老褚得气死,我也得疯。
我望向远处金灿灿的稻田,那些随风摇曳的稻穗下,隐藏着看不见的毒。村民们还在为今年的收成发愁,却不知道真正的危险已经悄无声息地侵入他们的身体,我握紧水杯,感受着温度透过玻璃传到掌心,寒意直冲大脑。
“是不是只能从源头解决污染?”我把今天听到的消息共享,“王桦说是王德发的化工厂在往灌溉渠排废水。”
周衍凝视我,沉声道:“你想怎么做?”
“得告诉大家,”我说,“得阻止化工厂继续排污,不然村里得变成啥样啊。”
“傻狗。”周衍分析着,“现在你们村里那么多人靠着王德发吃饭,你没凭没据,谁能相信你的话?况且你如果真逼急了王德发,可就不止是两瓶白酒的事儿了,如果他是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人,杀人灭口也不是干不出来。”
他说的这些我当然想过,要不然也不会那么愁了,这件事儿我无法做到袖手旁观,果园是老褚的心血,我不能让村里的土壤和水源都遭殃。
“那就取证,找到确凿的证据揭发他,环境污染上头不可能不管,就算村里人要跟着他挣钱,但问题是现在大家健康都受影响,孰轻孰重不可能拎不清。”我下定决心,斩钉截铁道,“我明天就去找证据。”
“你先别着急,”周衍沉默了一会儿,“取证需要时间,而且一般来说化工厂背后都有地方政府支持,直接对抗会有风险,这件事不能让别人知道。”
这事儿哪能不急,土地和水源可是我们农民的命,现在作为最大的知情者,愁得我一晚上都没睡好。
翌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我便轻手轻脚地起床了。
窗外还笼着一层薄雾,空气中弥漫着晨露的清冽。为了不被人认出来,我特地套上自己大学时候穿的已经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戴了帽子,往背包里塞了水壶、空的矿泉水瓶(取证瓶的平替)和一把小铲子。
山间小径湿滑难行,露水打湿了我的裤脚,蕨类植物蜷曲的嫩芽划过小腿,留下透明的黏液。我小心翼翼地沿着山路往山腰走,不时停下来查看附近的情况,我怕像上回那样被王德发当场逮住。
上山的正路在另外一边,那也是化工厂的工人们上山的必经之路,这工厂后山的路很少有人来,杂草丛生,偶尔能听见不知名鸟类的啼鸣。
转过一个陡坡,我忽然瞥见岩石缝隙间一抹鲜活的绿——竟是几株芦荟,叶片肥厚饱满,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那抹绿在灰褐色的岩石间扎眼得像滴在作业本上的墨水。它们显然是被遗弃在这里的,花盆早已破碎,根系却顽强地扎进石缝,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默默生长。用手指轻轻触碰那带刺的叶片,上面还挂着晶莹的露珠。
真是够顽强的,我不由想起周衍刚来那几天靠在窗边时说的话,当时他语气非常嫌弃地端详着屋子,说:“你这屋子跟地下室似的,连盆绿植都没有。”他修长的手指敲了敲冷冰冰的水泥墙,眼神里带着惯有的调侃。
在农村谁往家里放花花草草,平时一出门到处都是绿油油的,看都看腻了,也就是他矫情惯了。
我蹲下身,膝盖压碎了几朵地衣,散发出潮湿的泥土气息。我从背包里取出小铲子,选了一株最精神的芦荟,小心地连根挖出。湿润的泥土沾满了掌心,植物的根系在我手中微微颤动,带着山野的生机。
然而后山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要糟糕,山顶的泉水已经变得混浊,山腰的土壤诡异地变成灰白色,一处洼地里积着彩虹色的液体,表面漂浮着死去的蜜蜂,它们的翅膀还保持着振翅的姿态。我闻着这些刺鼻的味道,庆幸自己没吃早饭。那个被村民们当做传奇商人的王德发,也只不过是被利益和欲望堆砌的潘多拉魔盒,他的化工厂排出的废水正在把山神的内脏腐蚀出一个个窟窿。
回到住处时,晨雾已经散去。
我特意找了个素白的陶瓷花盆,把芦荟栽好,又用手指将周围的泥土压实。
才七点,周衍应该还没起床,正在我犹豫要不要写张便条时,门锁转动的声音吓得我差点打翻花盆。
“一大早的你站在我门口做什么?”周衍挽着袖子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我沾满泥土的手上,又移向我手中那株新栽的芦荟。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衬得肤色越发冷白。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38 首页 上一页 1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