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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沈星野停下来。
他转过身,面对着走廊里那几十号人,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冰。他的视线从那些举着手机的人脸上一一扫过去,不快,但每一个被他扫到的人都下意识地放下了手机。
“谁再拍,”沈星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我让他退学。”
走廊里安静了。不是那种窃窃私语后的安静,是真正的那种——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的那种安静。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说话,连手机都乖乖地收进了口袋。沈星野的目光在人群中多停留了两秒,确认没有人再举着手机,然后转回头,牵着陆时安的手,走出了教学楼。
他们穿过操场,穿过那条种满梧桐树的小路,走到实验楼后面。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运动会期间更是空荡荡的,只有几排自行车靠在墙根,和一只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橘猫蹲在台阶上晒太阳。
沈星野停下来,转过身,把陆时安拉到自己面前,两只手捧着他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两下。
“脸这么凉。”沈星野皱着眉,“吓到了?”
陆时安摇了摇头。不是吓到了,是——太多了。人太多了,目光太多了,声音太多了。他习惯了安静,习惯了透明,习惯了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不被人注意。今天下午的一切,从那个视频传开的那一刻起,就超出了他能够承载的极限。
“沈星野。”陆时安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刚才说,‘谁再拍我让谁退学’。”
“嗯。”
“你能让谁退学?”
沈星野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拆我台”的无奈。“不能。吓唬他们的。”
陆时安看着他,看着那张故作凶狠但眼底全是担心的脸,忽然笑了。不是弯嘴角的那种笑,是整张脸都舒展开的那种笑,像被堵了很久的河道突然通了。
沈星野被他笑得愣了一下。“你笑什么?”
“笑你。”陆时安说,“你连让谁退学都做不到,还敢那么凶。”
沈星野的耳尖红了。“凶不凶不重要,有用就行。”
陆时安没有反驳。确实有用。沈星野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一个人再举着手机对准他。那些人看他的目光变了——从“好奇的围观”变成了“不敢惹的围观”。不是因为怕沈星野真的能让谁退学,是因为沈星野说那句话的时候,那种“我真的会做到”的表情,让人不敢试探。
沈星野把陆时安拉到台阶边坐下。橘猫看了他们一眼,甩了甩尾巴,跳下台阶走了。陆时安靠在沈星野肩上,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身上落了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
“以后怎么办?”陆时安问。
“什么怎么办?”
“全校都知道我们的事了。老师肯定也会知道。”
沈星野沉默了一下,偏头看着陆时安。“你怕老师知道?”
陆时安想了想。他怕的不是老师知道,是老师知道之后会怎么做。叫家长、写检讨、谈话、处分——这个学校的流程他很清楚。不是没有先例。
“怕。”陆时安说。
沈星野没有说“不用怕”,没有说“我会处理”。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陆时安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那就一起扛。”沈星野说。
陆时安偏头看着他。沈星野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操场上,夕阳正在下沉,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他的侧脸在这种光里显得很安静,没有了平时的张扬和锋利,像一个普通的、做了决定就不会反悔的、十八岁的男生。
“好。”陆时安说。
他们在实验楼后面坐了很久,久到夕阳从橘红变成深紫,久到运动会闭幕式的音乐从操场那边飘过来又消散了。沈星野的手机震了好几次,他没看。陆时安的手机也震了好几次,他也没看。
“陆时安。”沈星野忽然开口。
“嗯。”
“今天的事,我不后悔。”
陆时安抬起头,对上沈星野的目光。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后悔,只有一种笃定的、像锚一样沉在海底的东西。
“我也是。”陆时安说。
沈星野低下头,在陆时安的额头上亲了一下。这次没有人看到,没有手机拍,没有围观。只有夕阳、梧桐树、和远处不知道哪间教室里传来的钢琴声。
第37章 老周谈话
周一早上,陆时安走进校门的时候,感觉到气氛不一样了。不是围观——运动会之后那两天已经围观够了,该看的都看了,该拍的都拍了,新鲜劲过去了。但那些人看他的目光变了,不是好奇,不是惊讶,是一种“你们完了”的、幸灾乐祸的、等着看戏的。
他知道为什么。今天老周找他。
早读课刚结束,课代表就走到他桌边:“陆时安,老周让你去办公室。”陆时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站起来。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上有人看他,他没看那些人,低着头走了过去。走到办公室门口,他看到沈星野已经在了。
沈星野靠在办公室门口的墙上,手插在裤兜里,表情看起来很随意,但陆时安注意到他今天把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连平时总是乱翘的头发都梳过了。他在紧张。
“你也叫了?”陆时安问。
“嗯。”沈星野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他伸出手,在门框边缘握了一下陆时安的手指,碰到就松开了,快得像没碰过。
陆时安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老周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两本成绩册,手里拿着保温杯,水已经凉了,但他一口没喝。他看了陆时安一眼,又看了沈星野一眼,把保温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响。
“把门关上。”
沈星野转身关了门。办公室不大,两个老师共用,对面的老师今天请假了,整个办公室只有他们三个人。墙上贴着课程表和值日表,窗台上养着一盆绿萝,叶子有些发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老周没有让他们坐下。他们就站着,像两个等着被宣判的犯人。
老周拿起成绩册翻了两页,先看沈星野。“你期中考试,数学68分。”
沈星野没说话。
“上次月考65,进步了3分。”老周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补课有效果。”
陆时安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裤缝。老周把成绩册放下,又拿起另一本——是陆时安的。他看了一眼,没念分数。“年级第一,”他把成绩册也放下了,“数学150,总分702。”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绿萝的叶子被风吹动,蹭了一下窗户玻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老周靠回椅背,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慢,慢到每一秒都像在被拉长。陆时安不知道他要说什么——是骂他们早恋,是叫家长,还是直接给处分?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你们俩的事,学校知道了。”老周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陆时安的心沉了一下。
“运动会那天,有老师拍了视频发到教师群里。校长问了我,我说我会处理。”老周的目光从陆时安脸上移到沈星野脸上,又从沈星野脸上移回来,“我的处理方式是——不影响成绩,我不找你们麻烦。”
陆时安愣住了。沈星野也愣住了。
“但如果你们的成绩掉下来,”老周的语调没有变化,但多了几分严厉,“我不仅要找你们麻烦,还要告诉你们家长。一个都跑不掉。”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陆时安站在办公桌前,大脑转了好几圈才消化了这句话的意思。老周不拆散他们。只要他们成绩不掉,老周就当没看到。
沈星野先反应过来。“老师,”他的声音有点紧,“我的数学——”
“68分还不够。”老周打断他,“你和陆时安差82分。这个差距,你自己想想。”
沈星野沉默了。82分。不是8分,不是18分,是82分。差了一个及格线的距离。
“陆时安。”老周转向他。
“在。”
“你是年级第一,你的成绩我不担心。但你要帮他,不是帮他谈恋爱,是帮他提分。期末考试,沈星野的数学如果到不了85分,你们两个我一起罚。”
85分。从65到85,两个月,20分。陆时安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不是不可能,但要很努力。他看了一眼沈星野,沈星野也看着他,那个眼神里没有退缩。
“能做到吗?”老周问。
“能。”陆时安说。
“我问的是他。”老周看着沈星野。
沈星野站直了身体。“能。”
老周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他重新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行了,出去吧。上课别迟到。”
陆时安转身要走,沈星野没动。
“老师。”沈星野叫了一声。
老周抬起眼皮。
“谢谢。”
老周顿了一下,把保温杯放下,摆了摆手,像是在赶苍蝇。“出去出去。”
陆时安走出办公室,靠在走廊的墙上,腿有点软。沈星野跟在后面出来,把办公室门带上了。两个人站在走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
“吓死我了。”陆时安说。
“我也是。”沈星野的声音有点哑,“我以为他要叫家长。”
陆时安偏头看着他。沈星野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有点干,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得方方正正的,展开来,上面打印着几行字。
“退学申请书。”沈星野说,“我早上打印的。准备他叫家长的话,我就说不关你的事,是我追的你。他要开除就开除我。”
陆时安看着那张纸,上面沈星野的名字已经签好了,墨水是黑色的,笔迹很用力,纸背都有凹痕。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疯了。”陆时安的声音在发抖。
“没疯。”沈星野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塞回口袋,“留着也没用了。”
陆时安伸出手,握住了沈星野的手。走廊上有人经过,看到了,又赶紧移开目光走了。这一次陆时安没有缩回去。“沈星野,你不许再写这种东西了。”
“嗯。”
“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起扛。”
沈星野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露出左边的小虎牙。“你说的话,跟老周似的。”
“闭嘴。”
他们站在走廊上,手牵着手,阳光打在脸上,暖暖的。上课铃响了,陆时安松开手,往一班的方向走。走出去几步,回头看,沈星野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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