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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十九终于慢慢地放松了一些。它开始试探性地往前走几步,然后又回头看一看向昕之,确认他还在,再继续往前走。又过了十几分钟,它开始小跑起来,在草地上转着圈,低头嗅着地面的气味。
向昕之蹲在草地上,看着十九越跑越远,但每隔一会儿就会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没有消失。他忽然觉得,这只狗跟他很像——都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学会相信一个人不会离开。
“它跑远了。”陆司珩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它会回来的。”向昕之说。
陆司珩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远处那只黑色的身影在草地上奔跑。阳光很好,照在草地上,泛着一层金色的光泽。
“向昕之。”陆司珩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你没有回来,我们现在会在哪里?”
向昕之想了想:“不知道。但我觉得,不管我在哪里,我都会想你的。”
陆司珩没有说话。他伸手,握住了向昕之的手。
远处,十九跑了一圈,又跑了回来,在他们面前停下,喘着粗气,尾巴摇了摇。向昕之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
“走吧。”向昕之站起身,“回家。”
三人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夕阳在他们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一大一小,交叠在一起。
第39章 巴黎
向昕之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巴黎了。
那天没什么特别的。秋天了,窗外的梧桐叶开始变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一道平行的光带。十九趴在他脚边,已经长大了不少,从当初那只缩在沙发底下发抖的小黑狗,变成了一只威风凛凛的大黑狗,只有那双眼睛还是跟以前一样,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向昕之坐在工作台前,手里的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划过,画着一条项链的草图。项链的吊坠是一片银杏叶的形状,他画了好几版都不满意,橡皮擦擦掉的碎屑在桌上积了一小堆。十九打了个哈欠,把头搁在他的脚背上,又闭上了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陆司珩发来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
向昕之想了想,打字:「随便。你定吧。」
「那就吃火锅。」
「你不是不能吃辣吗?」
「我可以吃鸳鸯锅。」
向昕之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放下手机,继续画图。
傍晚六点多,他收拾好东西,锁好工作室的门,带着十九下楼。陆司珩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了,黑色的车身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暖金色的光泽。十九看到车,尾巴立刻摇了起来,向昕之拉开后座的门,它熟练地跳了上去,在座位上转了个圈,卧了下来。
向昕之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陆司珩发动了车子,朝着火锅店的方向开去。
“今天工作怎么样?”陆司珩问。
“还行。画了一版草图,不太满意,明天再改改。”
“不着急,慢慢来。”
“我知道。”向昕之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你呢?今天忙不忙?”
“开了两个会,签了几份文件,没什么特别的。”
两人聊着一些有的没的,车子在晚高峰的车流中缓慢前行。十九在后座上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舒缓,歌手的声音带着一种沙哑的温柔。向昕之听着歌,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街灯,觉得这一刻很平常,也很踏实。
火锅店开在一条巷子里,不大,但生意很好。他们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好几个人。陆司珩提前订了位,服务员把他们领到靠窗的位置,递上菜单。向昕之接过菜单,熟练地勾了几样菜——毛肚、黄喉、鸭肠、虾滑、土豆、藕片,全是红油锅的标配。陆司珩坐在对面,看着他一口气勾了七八样,默默地在菜单上加了一份红糖糍粑和一份冰粉。
“你点冰粉干什么?你又不能吃辣,又不需要解辣。”向昕之看了一眼他加的那两样。
“给你点的。”
向昕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哦。”
锅底端上来了,一边是红油翻滚的麻辣锅,一边是清汤寡水的菌菇锅。向昕之把毛肚倒进红油锅里,用筷子搅了搅,看着它在沸腾的汤底中迅速卷曲、变色。他夹起一片,在油碟里蘸了蘸,塞进嘴里,嚼了几下,满意地眯起了眼睛。
“还是这家的毛肚好吃。”他说。
“那下次还来。”
“好。”
吃到一半,向昕之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他爸。他接起来,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边继续涮毛肚:“喂,爸。”
“昕之啊,吃饭了没?”老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
“正在吃呢。您吃了没?”
“吃了吃了。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我报名了社区的书法班。”老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上了两节课了,老师说我有天赋。”
向昕之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您什么时候对书法感兴趣了?”
“退休了没事干,总得找点事做。你上次不是说,你外婆会写毛笔字吗?我想着,我也学学,以后过年的时候,家里的春联就不用买了,我自己写。”
向昕之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碗里那片还没蘸酱的毛肚,沉默了几秒。
“那挺好的。”他说,“您好好学,过年的时候我可等着看您的春联了。”
“放心吧,肯定给你写好。”老头顿了顿,“行了,不打扰你们吃饭了。挂了。”
“好。您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向昕之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吃火锅。陆司珩坐在对面,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爸说了什么,只是夹了一块红糖糍粑放进他的碗里。
“尝尝,刚炸出来的,趁热好吃。”
向昕之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金黄色的糍粑,夹起来咬了一口。外壳炸得酥脆,里面软糯香甜,裹着红糖浆和黄豆粉,在舌尖上化开。
“好吃。”他说。
“那就多吃点。”
向昕之低头继续吃着,没有再说他爸的事。但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难过,也不是高兴,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很难用语言描述的情绪。他想起很多年前,外婆坐在老房子的窗前,就着一盏昏黄的台灯,在旧报纸上一笔一划地练毛笔字。他趴在旁边看着,问她写的是什么。外婆说,写的是你的名字。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得那几个字的意义。现在他懂了。
秋天过去,冬天来了。
上海的冬天湿冷,寒气往骨头缝里钻。向昕之怕冷,每天早上起床都是一场艰苦的斗争。陆司珩不怕冷,但他每天早上会提前起来,把空调打开,等房间里暖和了,再叫向昕之起床。
“起来了。”陆司珩坐在床边,伸手推了推被子里那团鼓起的人形。
“再睡五分钟。”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
“你五分钟前也是这么说的。”
“那就再睡五分钟。”
陆司珩没有再催他。他站起身,走出卧室,过了一会儿,端着一杯热牛奶走回来,放在床头柜上。牛奶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升腾起来,带着一股温热的甜香。
被子里的人形动了动,一只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着碰到了牛奶杯,缩了回去。又过了几秒,向昕之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头发乱糟糟的,睡眼惺忪地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
“几点了?”他问,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七点四十。”
“还早,再睡一会儿。”
“你八点半有个会。”
向昕之端着牛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地坐了起来,靠在床头,一口一口地把牛奶喝完。喝完牛奶之后,他似乎清醒了一些,掀开被子,下了床。十九本来蜷缩在床尾的狗窝里,看到他起来了,也跟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他脚边,用头蹭了蹭他的小腿。
“走吧,遛你去。”向昕之弯腰摸了摸它的头,然后走进浴室去洗漱。
冬至那天,向昕之和陆司珩回了西郊的陆家老宅吃饭。陆母亲手下厨,做了一桌子菜,有红烧羊肉、清蒸鲈鱼、冬笋炒腊肉,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向昕之他爸也被接来了,跟陆父坐在客厅里下象棋,两个人棋艺半斤八两,一盘棋下了快一个小时还没分出胜负。
“老向,你这步棋走得不对。”陆父皱着眉头,盯着棋盘。
“哪里不对了?我这是诱敌深入。”老头不服气。
“你这明明是送炮给我吃。”
“你懂什么,这叫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陆司琰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两位老人家拌嘴,笑着摇了摇头。他转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陆母正在里面忙活,向昕之在旁边给她打下手。
“昕之,帮我把那个盘子递过来。”陆母指了指碗柜。
向昕之打开碗柜,拿出一个白瓷盘,递了过去。陆母接过盘子,把炒好的冬笋腊肉盛进去,递给他:“端出去吧,可以开饭了。”
向昕之端着盘子走出厨房,看到客厅里的棋局还没结束,陆父和他爸正对着棋盘僵持不下,谁也不肯让步。
“爸,叔叔,先吃饭吧,菜凉了。”
“等一下,这步棋我还没想好。”老头头也不抬。
“吃完饭再下。”向昕之走过去,直接把棋盘上的棋子拨乱了。
“哎——你这孩子——”老头急了。
“吃饭。”向昕之又说了一遍,语气不容商量。
老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被搅乱的棋盘,叹了口气,站起身:“行行行,吃饭吃饭。”
饭桌上,陆母不停地给大家夹菜。向昕之的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他埋头吃着,偶尔抬头跟陆司珩交换一个眼神。陆司珩坐在他旁边,也在埋头吃菜,但向昕之注意到,他碗里也堆满了陆母夹的菜。
“妈,我自己来就行。”陆司珩说。
“你自己来?你自己来就光吃白米饭。”陆母不由分说,又给他夹了一块羊肉。
陆司珩没有再推辞,低头把羊肉吃了。
吃完饭,向昕之帮着收拾碗筷。陆母站在水槽前洗碗,他站在旁边擦碗。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陆母忽然开口了。
“昕之,你爸一个人住在老家,也不是个事。”
向昕之擦碗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习惯了,不愿意来上海。”
“我知道。”陆母把洗好的碗递给他,“但你想过没有,他年纪越来越大了,一个人住,万一有个什么事,身边连个人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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