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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下来。
“贺强。”
贺强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活了大半辈子,自己的亲儿子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过。
“你叫谁呢?”
贺强的声音沙哑,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我是你爹!”
贺野没回应这句话。
他坐在板凳上,两条长腿岔开,胳膊搁在膝盖上,看着贺强,
像看一样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东西。
“粥和饼子在边上,趁热吃。”
贺强的眼珠子转了两圈,盯着那个搪瓷缸子看了一会儿,喉结滚了一下。
他饿了一整夜,闻到粥的热气,胃里翻了一下。
但嘴上不肯服软。
“少他娘假惺惺的。
昨晚拿铁锹拍你老子,今天又来送饭?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
贺野的声音很平,
“问你几句话,你答了,我就走。”
贺强撑着木板想坐起来,扯到肋骨,疼得龇牙咧嘴,又躺了回去。
“老子没什么好跟你说的。”
“行。
那我换个说法。”
贺野的目光落在贺强裹着旧布的胸口上。
“王大队长明天一早把你送公社。
诬告公社粮仓、持械行凶,两条罪名,公社往县里一报,你猜会怎么判?”
贺强的嘴动了动,没吭声。
“我前阵子帮大队往公社送过材料,路过公社的拘留所,问了一嘴。”
贺野的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里面关着七个人,最小的二十三,最大的五十一。
五十一那个,去年冬天冻掉了三个脚趾头,现在走路一瘸一拐的。”
贺强的脸色变了。
“你今年多大了?五十三?五十四?”
贺野偏了偏头,
“肋骨断了两根,里面有没有扎到别的地方谁也说不准。
进去了连个大夫都没有,全靠自己扛。你觉得你扛得住?”
贺强的嘴唇开始哆嗦。
“你……你吓唬我……”
“我不吓唬你。”
贺野摇了摇头,
“我就是把情况跟你说清楚。
你要是觉得自己硬气,那明天公社见。”
他站起来,做出要走的样子。
“等一下!”
贺强的声音变了调,尾音往上翘,带着一股子慌。
贺野停住脚步,没转身。
“你……你到底想问什么?”
贺野这才转过来,重新坐回板凳上。
“谁让你回来的?”
贺强的眼珠子往左边飘了一下,这是说谎之前的习惯性动作,贺野从小看到大。
“没……没人让我回来,我自己回来看看……”
“贺强。”
贺野打断他,
“你没有第二次机会。
你刚才那一下眼珠子往左边转了,从我七岁起你每次骗我娘的时候都是这个动作。”
贺强的脸僵住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风从破窗户灌进来的声音。
贺野没催他。
他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
这种沉默比任何拳头都让贺强难受。
他宁愿贺野冲上来揍他一顿,至少挨完打就完了。
但贺野就这么看着他,目光平静,不带恨意,也不带亲情,
像一个审案子的公家人。
贺强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的目光从贺野的脸上移开,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窗户。
门外没有人。
窗户破了,灌进来的全是冷风。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现在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工分没了,名声臭了,浑身是伤,连带来的两个人都被撵出了村。
整个青山村,没有一个人愿意帮他。
唯一坐在他面前的,是他打了十几年、骂了十几年、逼死了他娘的那个儿子。
贺强的嘴唇抖了好一会儿,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是李文博。”
贺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给了你多少?”
“十块钱。”
贺强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说让我回来,把你偷公社粮食的事坐实了,闹大了,最好让你也进去蹲几天。”
“粮食呢?你拿什么坐实?”
“他说不用真的有粮食,只要有人作证就行。
那两个跟我来的就是他安排的,到地方了帮我说话。”
贺野盯着贺强看了一会儿。
“李文博一个镇上的混子,让你跑这一趟就为了搞我?他图什么?”
贺强的嘴又闭上了。
“贺强。”
“我说了你别……你别找我麻烦……”
“你现在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不差我这一个。”
贺野的声音依旧很平,
“你今天把话说清楚了,我去跟大队长讲,争取让公社从轻办。
你要是不说,明天送上去,该怎么判怎么判,我一个字都不会替你求情。”
贺强闭着眼,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声响,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声音压得很低。
“李文博跟我说了,搞臭你,是上面一个大人物的意思。”
“谁?”
“我不知道。”
贺强摇头,
“真的不知道,李文博没跟我说名字。
他就说他也是给人办事的,办好了有赏,办砸了大家一起倒霉。”
贺野看着贺强的表情。
这一次他的眼珠子没有往左边转。
“你就为了十块钱,跑回来给自己儿子下套?”
贺强没说话。
贺野也没再问这个问题。
他站起来,把板凳推回墙角。
“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李文博上头那个人,你真不知道?”
贺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我只知道一件事。”
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像是怕隔墙有耳,
“李文博接电话的时候我在旁边,他管那头的人叫'林总'。
就两个字,别的我再多一个字都没听见。”
贺野的手在门框上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在空屋子里回荡了一下。
贺强躺在木板上,盯着屋顶发黑的椽子,伸手去够那个搪瓷缸子。
手指碰到缸子的时候,他发现缸子还是温的。
二狗子在巷子口看见贺野出来,一骨碌站起来。
“哥,问出来了?”
“回去再说。”
贺野大步流星往知青点走,二狗子小跑着跟在后面,
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确认没人跟上来。
柴房门一推开,林清晏正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截铅笔头,
面前摊着一张草纸,上面写了几行字。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说。”
贺野把门关严实,把贺强交代的内容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林清晏听完,铅笔头在草纸上轻轻点了两下。
“李文博接电话的时候管对面叫'林总'?”
“对。
就这两个字。”
林清晏把铅笔头放下,靠在墙上。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小,算不上笑,但眼底的那层冷意散了。
“不用他说了。”
贺野看着他。
“我知道是谁。”
林清晏低头看了一眼草纸上写的那几行字。
最上面一行,写着一个名字。
林振雄。
二狗子缩在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没敢吱声。
他虽然不知道“林总”是谁,但看林老师那个表情,他突然觉得后脖子有点发凉。
好像有什么大事,要来了。
第144章 雾里的吉普,悄然生变
天刚擦亮,村口老槐树底下攒了七八个人。
王长贵穿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棉袄,手里攥着一叠盖了章的材料,脚下来回踱了好几个来回。
二狗子蹲在树底下的牛车车辕上,拿草绳系缰绳,嘴里咬着半截冻硬的红薯,腮帮子鼓得圆滚滚的。
贺强被两根粗麻绳捆在车板上,半躺半坐,脸色灰扑扑的。
断了的肋骨扯得他连喘气都费劲,每吸一口冷风就痛得直抽气,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皱纹往下滚。
李铁牛带了两个民兵,一个扛步枪,一个拎着根白蜡杆子,分立牛车两侧,站得笔直。
贺野最后一个到。
他从巷子口拐出来的时候,王长贵抬眼扫了他一下。
“你也去?”
“我送一程。”
王长贵张了张嘴,本来想说你跟你爹一块儿上路,路上万一闹起来不好收场,可看了看贺野那张脸,又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这小子今早洗了脸,头发拿水抿得服帖,身上穿的是林清晏给他改过的一件旧棉褂,干干净净的,跟昨晚拎着铁锹要拍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行,你坐车尾,别靠他太近。”
贺野翻身上了牛车后面,背靠着车栏板坐下。
他的右手还裹着布条,左手搭在膝盖上,整个人松松垮垮的,眼皮半耷拉着。
贺强从绳子的缝隙里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声儿太小,没人听清。
二狗子一扬鞭子,牛车吱嘎一声动了。
出了村口往公社去的是条土路,两边全是冬天收割完的干茬子地。
清早的雾还没散透,贴着地面铺了薄薄一层,把远处的梯田轮廓糊成一片灰白。
牛蹄子踩在冻硬的泥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轮子碾过路面的坑洼处,整辆车晃了一下,贺强闷哼一声,脸上的血色又淡了几分。
“轻点开,颠死老子了。”
二狗子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闭嘴吧,这是牛车又不是小轿车,嫌颠你自己走啊。”
贺强骂了一声,没力气再接话,整个人缩在车板上直喘粗气。
王长贵坐在车辕后面,把材料塞进怀里的棉袄内兜,回头扫了一眼队伍。
李铁牛和两个民兵分列牛车左右,步子不紧不慢。
贺野坐在车尾,一只脚踩着车栏板,身体随着车子的晃动轻轻起伏,没有说话。
“贺野。”
“嗯。”
“到了公社,你别进去,让我跟刘主任先说,该递的材料递上去,该签的字签了,你在外面等着就行。”
贺野没应声。
“你跟贺强的关系摆在这儿,你进去了,公社的人容易多想。”
贺野琢磨了两秒,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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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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