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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
牛车沿着土路摇摇晃晃往前走,过了村东头的那片杨树林,路开始往上爬坡。
两侧的地势收窄,左边是干枯的水渠,右边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坡,坡顶上隐约能看见几间废弃的土坯房。
雾越来越浓了,二狗子把鞭子插在腰后头,两只手搓了搓,往嘴边哈了口热气。
“大队长,这天阴得够呛,不会下雪吧?”
“走你的路,操那闲心干嘛。”
二狗子缩了缩脖子,继续赶车。
出了村大概走了两里地,路面上的冻土开始化,牛蹄子踩下去带出一坨坨的黄泥。
车轮子陷了两回,二狗子跳下车拽牛鼻绳,李铁牛和一个民兵在后面推,才把车从泥坑里拉出来。
贺强在车上被颠得直骂娘。
“你们他娘的想颠死我啊,老子肋骨断了两根。”
李铁牛擦了把汗,没好气地踹了一脚车轮子。
“断了就少废话,留着力气到公社跟刘主任解释去。”
贺强哼哼着不吭声了。
牛车继续走,翻过一道缓坡,前面出现了一个三岔路口。
往左拐是去公社的正路,往右拐通往隔壁的柳树沟大队,中间那条直行的窄路接的是通县城的公路。
二狗子正要往左打牛,忽然勒住了缰绳。
“等等,什么动静?”
王长贵也听见了。
从中间那条直路的方向,传来了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雾太厚,看不清远处,那个声儿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是发动机的声音。
在这个年头,在这条鸟不拉屎的乡间土路上,发动机的声音比半夜听见狼叫还稀罕。
李铁牛抬手就把步枪端平。
“谁?”
没人回答。
那轰鸣声又近了几分。
雾里面先是出现了两团昏黄的光,一左一右,把前面那条窄路上的雾气硬生生劈开了一道口子。
然后车头探了出来。
军绿色的漆面,方方正正的车斗,前挡风上挂着一块泥点子糊满了的军用帆布帘子。
是一辆吉普车。
吉普车没有直接冲过来,到了岔路口二十米开外的地方就刹住了,发动机怠速运转着,发出突突突的低响。
车门开了。
从驾驶位下来一个人。
中等身材,穿一件藏青色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四个口袋的翻盖压得整整齐齐,脚上一双黑色皮鞋擦得干净,在这种泥巴遍地的乡下路上显得格格不入,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目光落定就不飘移。
他从车里拿出一只公文皮包,夹在腋下,慢慢走了过来。
牛车上的人都没动。
王长贵从车辕上站了起来。
“你是哪个单位的?”
那人走到牛车前面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从皮包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递过来。
“我叫沈默,县公安局干事,这是县局开的介绍信和案件移交通知书,昨天下午签发的。”
王长贵没有马上接。
他先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面前这个人。
沈默站得很稳,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纸举到胸前的高度,不高不低,不催也不急。
这份从容让人说不上哪里不对劲,但就是不太舒服。
王长贵伸手把纸接了过去。
纸是标准的公文用纸,格式规规矩矩,上面打着钢板刻蜡纸油印的红色抬头XX县公安局,正文写的是关于青山村大队社员贺强涉嫌诬告滋事一案,经县局研究决定由县局直接接管,请相关大队配合移交当事人,落款处盖了一个圆形的红章,印泥还算清晰。
王长贵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盯着那个红章看了几秒。
“这事公社刘主任知道吗,我们要送去公社的。”
“县里直接跟公社打了招呼了。”
这句话回答得很快,快到不像是现想的。
“这个案子牵扯到跨公社的人员,镇上的李文博你们应该也掌握情况,公社那边级别不够处理,县里决定提级办理。”
这句话把李文博的名字扔了出来,王长贵的手抖了一下。
李文博的事,他昨天晚上才从二狗子嘴里听了个大概,今天一早打算到了公社再详细汇报。
这个沈默张嘴就提李文博,要么是真从上面接了通知,要么就是来之前做足了功课,不管哪种,都不像是随便来的。
“王队长,天冷,咱们都赶紧把事办了,牵扯越久,对你们大队的影响也越大。”
沈默往前迈了半步,侧身看了看牛车上捆着的贺强。
贺强本来一直低着头,被这一看,整个人往后缩了缩,嘴巴张了张,像是想喊什么又没敢喊。
沈默的注意力在贺强身上只停了一息,就收了回来。
“移交手续我都带了,王队长签个字,按个手印,我把人拉走,回头给你们大队补一份正式的案件受理回执。”
王长贵攥着那张纸,手指把纸边捏得发皱,心里头来回翻了好几个跟头。
他不是没见过县里来人办案,前年隔壁大队出了一桩偷粮的事,也是县里来提的人,那回来了三个人一辆卡车,声势比这个大得多。
今天就一个人一辆吉普,安安静静摸过来拦路,总觉得哪里不踏实。
但纸上的章是红的,介绍信的格式没毛病,人家连李文博的名字都清楚。
他一个村大队长,要是硬顶回去,回头县里真追究起来,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李铁牛凑过来,凑到王长贵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大队长,要不先让他等着,我跑一趟公社问问刘主任?”
沈默没回头,直接接了话。
“公社那边今天一早开全体干部会,电话打不进去,你要去跑一趟也行,来回二十里地,跑到了会也散了。”
这话说得不软不硬,把李铁牛堵得没词儿了。
王长贵在原地站了有半分钟。
贺野坐在车尾,从头到尾一个字没吭,身体靠着车栏板,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裹着布条垂在身侧,人看着放松得很,只有脚尖侧过去了一点,对着吉普车的方向。
吉普车停在雾里,车牌号沾了半层泥,大部分数字被盖住了。
贺野眯着眼,从泥巴缝隙里辨出了三个数字和一个字母,京字头,2,7,一个看不清,4。
二狗子从车辕上回头看了贺野一眼,嘴唇动了动,贺野轻轻摇了一下头。
“行吧。”
王长贵把那张纸折好揣进怀里,从棉袄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签字笔,在沈默递过来的移交单上签了名字,又在二狗子递过来的红泥盒子里蘸了蘸,摁了个手印。
李铁牛带着两个民兵上前,把贺强从牛车上抬下来。
贺强被挪动的时候痛得直叫唤,脸上的汗一层接一层。
他被架到吉普车旁边的时候,歪着头看了一眼沈默,张了张嘴。
“你是谁派来的?”
沈默没有回答,拉开后车门,示意民兵把人放进去。
贺强被塞进后座的时候,整个人蜷成一团,断了的肋骨让他连坐直都做不到。
沈默关上车门,冲王长贵点了一下头。
“辛苦王队长了,回执三天之内送到你们大队。”
他绕到驾驶位,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机的转速提了上来。
吉普车在岔路口掉了个头,顺着中间那条路往县城方向驶去。
雾把车尾吞掉了,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岔路口只剩下牛车和几个人。
二狗子第一个开口。
“这人靠谱不,我咋觉着怪怪的呢?”
李铁牛把步枪往肩上一挎,摸了摸后脑勺。
“大队长,要不咱还是去一趟公社,万一这事有蹊跷。”
王长贵没说话,掉头上了牛车。
“回村。”
牛车原路返回。
进了村口,二狗子把牛车拴在大槐树上,一溜烟往知青点跑。
贺野比他先到。
柴房门敞着,林清晏坐在矮凳上,面前的桌上摊着几张草纸,铅笔头夹在指间,手边温着的搪瓷缸往门口方向挪了半寸。
贺野把路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说到沈默的名字,林清晏的铅笔头在纸面上滞了滞。
说到那张移交通知书,林清晏放下铅笔头,抬起头。
“那张纸你看清了没有?”
“王大队长拿的,我隔了两三步远。”
“上面的红章,什么形状?”
贺野回忆了一下。
“圆的,红泥盖的,字我没看清,隔得太远。”
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
王长贵推开柴房的门,手里攥着那张对折的纸,脸色不太好看。
“林老师,这事你怎么看?”
林清晏伸手接过那张纸,展开,放在桌上,手指沿着纸上油印的红色抬头划了一下,又移到下面那个圆形的红章上。
他看了五秒。
然后把纸放下,抬头看着王长贵。
“王大队长,这文件上盖的章,颜色不对。”
王长贵的腿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县公安局的公章用的是印台红泥,干了以后偏暗红,发紫。”
林清晏的手指点了点纸上那个圆章。
“这个章的颜色太正了,朱红发亮,是印泥膏盖的,印泥膏是写字画画用的东西,公家单位不用这个。”
柴房里没有人说话。
王长贵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嘴里挤出两个字。
“那贺强。”
林清晏把纸折好,放在桌上。
“被人截走了。”
贺野抬眼和林清晏对上视线,指尖在身侧轻轻叩了两下。
第145章 门缝里飞进一只鸟,被窝里翻了一坛醋
”被截走了,那现在怎么办。“
王长贵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攥成拳又松开。
林清晏把桌上那张纸推到一边。
“王大队长,这件事你不用担。”
“我签了字摁了手印,我不担谁担。”
“你是按正常程序移交的,介绍信和通知书都齐全,对方持文件持公章,你一个村大队长没有鉴定公章真伪的义务。”
林清晏的语速不快,一句一句往外递。
“回头公社问起来,你就说县里派人持文件提人,你配合执行,那张移交单留好就行,谁也挑不出你的毛病。”
王长贵胸口的气顺了一半。
“那贺强呢,人都让他们拉走了。”
“找不回来了。”
贺野靠在墙上,眼皮都没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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