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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九澈却喜欢这种天气。
热身跑的时候,阳光打在后背上,汗水顺着脊椎往下流,肌肉在高温里变得更加舒展——这种感觉让他觉得自己是活的,是真的在过夏天。他穿着宽松的校服短袖,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常年练体育磨出的薄茧,小麦色的皮肤被晒得泛着健康的蜜色,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一双杏眼亮得像浸了阳光,透着股没心没肺的鲜活。
“阿澈,今天打对抗赛?”陈一飞从后面追上来,喘着气问。
“老师说了,自由活动。”陆九澈擦了把额头的汗,指腹蹭过晒得发烫的脸颊,眼睛不自觉往操场东南角瞟了一眼,语气漫不经心,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刻意——他昨晚翻来覆去查了高三各班的课表,就盼着今天能再见到那个清瘦的身影。
那边是高二高三混合上体育课的区域。几个班同时上课,操场被划分成不同的活动区。他早就打听好了——周三下午第一节,高三(1)班也是体育课。
“看什么呢?”陈一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哦,那边是(1)班啊。听说他们班女生打排球特猛,上次把隔壁班男生都打哭了。”
“是吗。”陆九澈随口应着,目光还在人群里急切地搜寻,脚步不自觉放慢了些,指尖悄悄攥了攥校服衣角——他怕错过那个熟悉的、安静的身影。
然后他看见了。
操场边缘,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面,一个人坐在草坪上,背靠着树干,膝盖上放着一本书。
太远了,看不清脸。但那个姿势,那种与周围喧闹格格不入的安静,那种哪怕坐着也透着的疏离感,陆九澈觉得自己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那是王子君,是他开学典礼上一眼就记住的人。
王子君。
他还真在体育课上看书。陆九澈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心里莫名有点欢喜,像偷吃到糖的小孩——这个人,连发呆看书的样子,都和别人不一样。
“集合——!”体育老师吹响哨子。
陆九澈收回目光,快步跑向集合地点,心里还惦记着那道清瘦的身影,甚至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确认那人还安安静静地坐在树下,才稍稍安心。
梧桐树下,王子君翻了一页书,指尖轻轻拂过书页,动作轻柔又专注,仿佛周遭的喧闹、刺眼的阳光,都与他无关。他穿着平整的白衬衫,领口依旧扣得一丝不苟,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露出白皙纤细却骨节分明的手,指尖因为常年握笔,指腹有淡淡的薄茧。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光影晃动间,能看到他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的浅浅阴影,下颌线绷得笔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他骨子里的孤僻不是刻意装出来的,是常年独处养成的习惯,是怕麻烦,更是怕靠近后被伤害,所以干脆把自己裹在书的世界里,隔绝所有不必要的接触。
“子君,你真不一起打排球啊?”林悦跑过来,手里抱着个排球,脸上全是汗,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劝说,“老师说了,体育课要活动,不能一直坐着,再坐该中暑了。”
“我活动了。”王子君头也不抬,声音清淡,没有多余情绪,“从教室走到这里,算活动。”他不喜欢集体活动,嘈杂的人声会让他觉得烦躁,也不习惯和人有太多肢体接触,比起和一群人打闹,他更愿意待在安静的角落,看书、做题,这样才让他有安全感。
林悦:“……”
林悦:“你这就是强词夺理!哪有人体育课就走两步的?”
王子君终于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清清淡淡的,没有任何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必多言”的疏离,林悦愣是从里面读出了“与你无关”四个字。他不是讨厌林悦,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份善意,只能用冷淡筑起一道墙,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
“行行行,你厉害,我说不过你。”林悦无奈地叹了口气,“那我去了啊,你自己待着吧,记得多喝水。”
王子君“嗯”了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吹散,随即继续低头看书,重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有在书里,他才不用应对那些他不擅长的人情世故,才不用伪装自己。
林悦跑回排球场,回头看了一眼树下的人,忽然有点心疼。
开学一周了,王子君还是老样子。不主动跟人说话,不参加集体活动,下课就戴着耳机看书,放学就一个人走。他不是那种讨人厌的孤僻,就是……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尊雕塑,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听说他家里管得很严。
听说他妈妈特别可怕。
听说他从小到大都没有朋友。
林悦摇摇头,把这些八卦甩出脑袋,专心打排球去了。
篮球场上,对抗赛正打得火热。
陆九澈运球突破,一个假动作晃过防守,三步上篮——球进了。他身形矫健,跑跳间带着体育生特有的爆发力,额头上的汗水顺着下颌滑落,砸在塑胶跑道上,脸上却挂着爽朗的笑,眉眼弯弯,透着一股少年气。
“漂亮!”陈一飞跑过来跟他击掌,语气兴奋,“你今天状态可以啊,吃了什么好东西?这么猛!”
“没吃什么,就是状态顺。”陆九澈笑了笑,目光又下意识往梧桐树那边飘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走神,“就正常吃了早饭。”他的心思根本没在打球上,满脑子都是树下那个安静看书的人,甚至在想,他看的是什么书,会不会觉得热,有没有多喝水。
那人还在。
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本书。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光影晃动,他整个人像一幅会呼吸的画。
“又看那边?”陈一飞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点促狭,“阿澈,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对(1)班那个年级第一有意思?天天魂不守舍的。”
“别瞎说!球!”陆九澈脸一热,耳尖都红了,急忙打断他,语气里带着点慌乱——他也不知道自己对王子君是什么感觉,就是想多看他一眼,想跟他说说话,想弥补自己砸到他的过错,这份心思纯粹又热烈,不带任何杂质。
陈一飞下意识回头,一个篮球正朝他飞过来。他慌忙躲开,球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径直飞向——
陆九澈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那个方向。
梧桐树。
那个人。
“小心——!”
他的喊声还没落地,篮球已经砸中了目标。
王子君甚至没来得及抬头。他只觉得一阵风袭来,下一秒,一个重物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他微微蹙眉,书从手里飞出去,落在两米外的草地上。
疼。
肩膀火辣辣地疼。
他皱着眉抬起头,看见一个高高大大的男生正朝自己疯跑过来,脸上写满了慌张,额头上的汗水都溅了出来,眼神里的急切不似作假——那是陆九澈,那个开学典礼上临场发挥、笑得傻乎乎的体育生。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陆九澈冲到王子君面前,蹲下来,手忙脚乱地想去碰他的肩膀,又怕碰疼他,手悬在半空中,语气急得都变了调,“你没事吧?疼不疼?砸哪儿了?是肩膀吗?要不我背你去医务室?我带你去,费用我出!”他是真的慌了,他只是想多看王子君一眼,没想到会给对方造成伤害,心里又急又愧疚,恨不得替王子君受这份疼。
“你闭嘴。”
王子君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冷,像冬天早晨的寒风,没有一丝波澜,却瞬间让慌乱的陆九澈静了下来。他不是真的生气,只是习惯了用冷淡掩饰自己的情绪,被砸到的疼、被打扰的烦躁,都被他藏在清冷的语气里,不肯轻易流露。
陆九澈愣住了,悬在半空的手终于放下来,老老实实地蹲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指不安地绞着校服下摆,眼睛却还在往王子君的肩膀上瞄,语气带着点委屈和急切:“我真不是故意的,就是打球没注意,球飞偏了……”他从来不是会狡辩的人,做错了就认错,更何况是伤到了自己在意的人,那份愧疚感像小石子,在他心里轻轻砸着。
近距离看,这人更好看了。
皮肤是真的白,白得近乎透明,能隐隐看到太阳穴下面细细的血管,衬得他唇色愈发偏淡。眉毛很漂亮,不是那种修过的精致,是天生的形状,眉尾微微上扬,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倔强——那是他骨子里不肯低头的韧劲,哪怕孤僻,也有自己的坚持。眼睛是深的,瞳仁很黑,像浸在冷水里的黑曜石,此刻正冷淡地看着自己,像在看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甚至带着点不耐,可陆九澈却隐约从那层清冷之下,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的嘴唇有点干,可能是在太阳下晒久了,抿着,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下颌线绷得很紧,看得出来是真的疼,却强忍着不肯表现出来——他习惯了自己扛着所有情绪,不擅长示弱,也不喜欢麻烦别人。
嘴唇有点干,可能是在太阳下晒久了。抿着,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下颌线绷得很紧,看得出来是真的疼。
陆九澈忽然发现自己的心跳有点快。
不是吓的。
是别的什么,像有小鼓在心里敲,咚咚的。是看到王子君强忍疼痛时的心疼,是近距离看着他清隽眉眼时的悸动,这份感觉陌生又强烈,让他有些无措,却又忍不住贪恋。
“……你流汗了。”他鬼使神差地开口,语气有点笨拙,说完就后悔了——这是什么傻话?人家被球砸了,他居然说这个。他只是下意识地注意到,王子君的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沾湿了鬓角的碎发,打破了他清冷的疏离感,多了几分烟火气。
王子君愣了一下,显然也没料到他会说这个,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这个人,怎么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不像其他体育生那样大大咧咧、不拘小节,反而有点笨拙的细心。
陆九澈也愣了一下,脸瞬间红了,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然后陆九澈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这是什么傻话?人家被球砸了,你说人家流汗了?
“不是,我是说……”他挠了挠后脑勺,声音小了下去,语气越发笨拙,“我不是故意说这个的,我就是想问,你肩膀真的不疼吗?要是疼,我真带你去医务室。”他的真诚写在脸上,眼睛亮闪闪的,没有一丝虚伪,那份笨拙的关心,像一束微光,轻轻落在王子君心里,让他紧绷的情绪,稍稍松动了一点。
王子君看着他。
这人脑子有问题吧?
被球砸的是自己,他一副要哭的样子干什么?还絮絮叨叨说些没用的。可他看着陆九澈那双写满愧疚和急切的眼睛,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脸颊,心里却没有了刚才的烦躁,反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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