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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耀华喉咙闷声许久,终于勉强说:“等到了国外,我亲自收拾那小子。”
之后,柏应跟章耀华详细聊了光禾的一些违法操作。
除了虚设项目、挪用善款、非法集资,陈崧明这些年跟政商名流往来密切,利益互换,将非法资金伪装成慈善捐款洗钱。
与此同时,陈崧明通过定期举办交际活动拉近名人关系,实则背地里收集对方的黑料,以此作为威胁手段,如果对方背后搞小动作影响光禾的利益,很快就会被陈崧明使用舆论施压。
这一招他用得炉火纯青,无论是污蔑蒋开澜洗钱逼他合作,还是煽动网络风向让章耀华下台,又或者是现在蒋昱为和柏应面临的诽谤,全都是陈崧明的手笔。
章耀华是机关里混出来的人精,话不说满、点到为止,言语中暗示张季隆是离陈崧明最近的心腹,知道不少深层次的机密,要弄垮光禾,不如从张季隆着手。
回去的路上,柏应跟自己的律师联系,简单提了下联系张季隆辩护律师的事情。
蒋昱为车上没怎么说话,双眼倦怠地瞥着窗外,思绪很重。柏应几次叫他,他都反应得很慢,说自己困了,想回去就睡。柏应知道他在想蒋开澜的事情,心疼地揉了揉他的头发,让司机稍微加点速。
两人回到樾兰公馆。
护工还等在客厅,叮嘱吃药和复诊的事情。柏应点点头,表示知道了,道了声辛苦,让护工先回房休息。
这是又不用他帮忙擦洗的意思,柏应这么爱操心的主雇他还是第一次见,护工乐得轻松,交代说今天可以适当淋浴,浴室里已经放了椅子,注意别碰到伤口就行。说完,很快就退下了。
蒋昱为便被柏应牵上楼,他已经习惯了柏应的照顾,很乖顺地听从摆布,拆固定带、脱衣服、伤口做防水处理,然后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等柏应冲洗。
柏应十足温柔,动作小心翼翼,洗净擦干,又帮蒋昱为穿戴整齐,扶他到床上睡下。
蒋开澜没有洗钱,也不愿意协助洗钱,但要是如章耀华所说,陈崧明并没有杀人的打算,那蒋开澜为什么要跳楼?
柏应知道,蒋昱为的沉默里,一定有同样的疑惑。
蒋开澜是一个混沌的人。说他爱家人吧,他会出轨会忽视蒋昱为的生日;说他不爱吧,他又确实在复杂的娱乐圈把一双妻儿保护得很好。
这种混沌被亦真亦假的舆论裹挟,19岁的蒋昱为是来不及反应的。或许他也曾感到不解,蒋开澜真有那么糟吗?他辜负妻子辜负孩子,也会轻易辜负他热爱的电影吗?
可事实是,蒋开澜跳楼自杀了。由果推因,蒋开澜怎么都不像是清白。
蒋昱为一定在痛苦中反复斟酌,以至于终于承认自己拥有一个糟糕的父亲,为此他背负这份愧疚多年,重遇上柏应也战战兢兢不敢说爱。
可现在又告诉他,蒋开澜是清白的。事情变成了乌龙,蒋昱为七年的煎熬像是枉然,在他终于解脱出来的时候,给予当头一击,让蒋昱为再次陷入思绪的牢笼。
柏应心疼、怜惜,蹲下身轻抚蒋昱为的侧颊,看他睫毛羽翼般轻颤,心里想着要尽快弄清真相,要把让蒋昱为不开心的一切人事物扫除,要再爱蒋昱为一点让他不再为所有失去的、得不到的感到可惜,嘴里却只是说“晚安”,无比温柔。
他把兔子玩偶塞到蒋昱为怀里,刚站起身,手就被蒋昱为拉住了。
蒋昱为没提蒋开澜,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说:“柏哥,我们在后院种棵树吧。”
“好,”柏应反握住蒋昱为,包着他的指节轻轻揉捏,“等你好差不多了,我们一起种,现在可以先买点盆栽。”
蒋昱为点点头,把柏应拉得更近:“柏哥,今天和我一起睡。”
“不行,我怕碰到你,乖,你骨头还没长好呢。”
柏应不容分说推拒,他对蒋昱为的身体健康有近乎病态的坚持,这段时间他严格禁欲、禁吻,甚至禁拥抱,生怕把蒋昱为磕了碰了。如果蒋昱为留下任何病根,柏应都会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他说得义正词严,忘了自己从来对蒋昱为都是没办法。
只见蒋昱为晃了晃柏应的手,一只眼睛藏在枕头里,说:“可是我真的很需要你。”
黏糊糊的口吻,坦然过后羞涩的表情,柏应当即束手就擒,没有分秒的犹豫,就答应了蒋昱为。
蒋昱为则得寸进尺,把脸从枕头抬起,要求的语气:“我还需要你的亲亲。”
柏应便低头吻上他的额头、眉毛、鼻梁、脸颊、下巴还有唇瓣,轻缓而温情,吻完两人相视一笑,彼此眼睛都盛着对方,然后接着吻下去。
柏应喜欢这样的蒋昱为,灵动可爱、直白鲜活。他为了这样的蒋昱为可以付出可以舍弃可以忍耐可以爆发,他希望蒋昱为健康快乐自由张扬幸福纯粹顺遂无忧,而相比起来,蒋昱为的要求总是很低。
他要柏应,要柏应的亲亲,这有什么的,给就是了。
第66章 假的真的
张季隆对陈崧明的忠诚其实已经有了动摇。
只是这些年张季隆为光禾鞠躬尽瘁、劳心劳力, 投入太多时间精力,沉默成本增加,让他不敢也不愿去想自己成为弃子的可能。
这样的人, 并非真的忠心耿耿, 只是不够聪明, 或者自作聪明。
柏应授意律师约见张季隆的辩护律师, 要求告知张季隆他们已经掌握光禾违法犯罪的核心证据, 如果张季隆愿意提供更多线索,说出七年前蒋开澜跳楼事件的真相, 柏应可以帮助他争取减刑。
主犯和从犯性质大不相同, 张季隆到这时候其实已经别无选择。他狼狈痛哭之后, 对着辩护律师笑了起来。
“柏应啊哈哈,搞这么大阵仗,原来是为了替他死去的老丈人沉冤昭雪!太好笑了哈哈哈哈哈……”
他笑了好久, 笑到嗓子都嘶哑了才停下, 表情骤敛道:
“蒋开澜跳楼前,我确实见过他。那天我跟理事长……呵陈崧明去找他,陈崧明嘛还是挺想跟蒋开澜合作的, 毕竟电影水分大, 好做手脚。我就在中间劝蒋开澜,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大家一起挣钱不是开开心心的?”
“蒋开澜这个人嘛,怪得很。当时网上都是他出轨影后的绯闻,他一点不介意,说自己跟罗碧忻不是那种龌龊的关系,骂陈崧明强取豪夺、野蛮人,懂个屁的感情。”
张季隆又笑起来, 继续道:“陈崧明被他骂得表情可精彩了,说‘蒋导演可以不担心舆论,那家里的妻儿总要担心担心吧’。其实陈崧明就是吓唬他,真出人命了也不好搞。”
“结果你猜蒋开澜回什么?”
“他说,‘我这辈子,只在乎电影’。”张季隆垂下眼眸,声音也沉下去,“当天晚上,蒋开澜就跳楼了。”
“所以你问我蒋开澜怎么死的,确实是跳楼自杀。但至于为什么,我不知道。可能是爱罗碧忻爱得不行,得不到干脆殉情了吧。”
怎么可能是殉情?
蒋昱为间接得知真相的时候,不假思索就蹦出这一句。
蒋开澜看起来很擅长爱情,他年轻时疯狂热烈地爱陶至瑛,年近花甲又不留余地地出轨罗碧忻,好像他是一个为了爱可以义无反顾的人,乍听起来似乎有点风流洒脱的浪子味道。
但实际上蒋昱为清楚,蒋开澜最爱的是他自己。
他给陶至瑛或者其他女人很多关于爱的幻想,可能在某些当下蒋开澜确实是有魅力的,但那些短暂的旖旎不过是他对世界的一种自我投射。
如果蒋开澜足够爱陶至瑛,就不会让陶至瑛在18岁就离开家庭护佑,私奔生子众叛亲离,也不会在婚后缺席蒋昱为的成长,更不会无责任地频繁出轨。
同理,如果蒋开澜真的爱罗碧忻,那他就不该以有妇之夫的身份展开追求,承诺资源或者计划离婚都不过是他的自我感动。
蒋昱为从柏应身上得到过真的爱,所以轻易就能识破父亲的伪装。他这样的人,爱得随便轻易,绝不会为此放弃自己的生命。
“我爸……他跳下去的时候,究竟在想什么?”蒋昱为问。
柏应轻轻搂住他,手指在蒋昱为的肩头摩挲。其实真相如何,蒋昱为或许在心中已经有了猜测,只是他仍留着些许期待,希望蒋开澜选择死亡的时候至少曾有一瞬想过他和陶至瑛。
“当年洗钱的新闻出来,蒋开澜的风评一落千丈,合作艺人纷纷割席,网络上连带着逐帧审判他过往的导演作品,曾经的巅峰荣誉付之一炬。你父亲……”
柏应顿了一下,继续道:“你父亲大概清楚,如果不同意合作,那陈崧明会葬送他的导演生涯,往后即便他有机会继续拍电影,也不再有鲜花和掌声了。”
“所以他说‘只在乎电影’,是真的。”心中的困惑终于明确,蒋昱为仍感到茫然。
“所以蒋开澜就是一个混蛋父亲混蛋丈夫,他没有责任心,逞一时英雄为了罗碧忻跟陈崧明作对,最后发现自己玩脱了收拾不了烂摊子了,他没办法继续当风格无限的大导演,没办法用电影赢得荣誉和财富,所以他就从高楼跳下,一走了之,是吗?”
柏应轻拍蒋昱为的肩膀安抚。
蒋开澜已经死了,事实如何无从考证。况且人总是难言真心,即使面对自己,也常常无知觉用谎言欺骗。
说“我这辈子,只在乎电影”的蒋开澜,或许是真的,因为他确实对电影较真,不愿意用洗钱玷污;也可能是假的,是陈崧明关于妻儿安全的恐吓让他故作姿态,装不在意。
蒋开澜跳下去的时候究竟在想什么,无人知晓。
但事已至此,无从对证,怎么解读全凭后人猜测。柏应认为给这个他曾经恨过的人留点体面会更好,因为他只想蒋昱为开心。
“我觉得,他应该也是有愧疚的,对你和阿姨,他肯定不希望波及到你们。”柏应说。
蒋昱为按住柏应的手,了然地笑笑,转开话题:“罗碧忻那边情况怎样?”
“已经差不多了。”柏应说,“张季隆给了辩护律师一封信,暗中透露了光禾洗钱的关键证据。我已经叫人把情报传递给罗碧忻了,要是她动作够快,我们不久就能翻转局面。”
柏应掌心向上摊在蒋昱为面前,猝然一翻,空气似乎都为之轻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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