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青很懂事,从不让武威操心。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体育也很好,长得也越来越高、越来越帅。他考上了杭城体育大学,读体育管理专业,一米九一的个头,在校园里走在哪都是焦点。
但他在武威面前,永远是那个乖巧懂事的小孩。
夏青很快回复:“干爹,我马上出发。”
武威看着那条回复,嘴角弯了一下。
这孩子,从来不会让他等。
他退出微信,把手机揣进裤兜。然后走到玄关,弯腰换上一双白色板鞋。鞋子是新的,鞋底还很干净,他不太喜欢穿新鞋,总觉得太硬了,但今天出门懒得翻鞋柜,就拿了一双最方便的。
他又拿起茶几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的边角已经磨毛了,折痕很深,看得出被折叠过很多次、存放了很多年。纸是那种老式的牛皮纸,颜色发黄,带着岁月的痕迹。袋口没有封,一张泛黄的纸从里面露出一个角。
武威看着那个文件袋,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打开看,也不需要打开——里面的内容他十年前就记得清清楚楚。那张合同上的每一个字,每一条条款,甚至那个歪歪扭扭的签名——“牧火”两个字,“火”字那最后一点,他记得是偏左的,不是正中间。
他把文件袋夹在腋下,抓起玄关柜上的车钥匙。钥匙扣是一个很小的银色赛车模型,是夏青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
推开门,走出公寓。
走廊很安静,声控灯在他出门的瞬间亮了,暖黄色的灯光洒在走廊里。走廊的地面是深色的木地板,墙面是浅灰色的壁纸,每隔几米挂着一幅现代风格的装饰画。这是杭城最高端的住宅楼之一,一层只有两户,私密性很好。
武威走到电梯前,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很快就开了,轿厢里的灯光明亮但不刺眼,三面都是镜面,地面是深色的大理石。他走进去,按下B2——地下车库的楼层。
电梯门缓缓关上。
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38 ,37,36,35……
武威靠在电梯的角落里,背靠着镜面,双手插在裤兜里,文件袋夹在腋下。他看着电梯门上的楼层显示屏,数字在下降,像某种倒计时。
他在想,半小时后到了“南山下”陕菜馆,面对陆坚和夏青,他该怎么开口说这件事?
“哥们,我要结婚了。”
“跟谁?”
“一个十八岁的男的。”
……算了,还是先喝酒吧。
武威闭了闭眼,电梯继续下行。
数字还在跳动。
他抬起左臂,看了一眼那片火焰纹身。电梯里的灯光比公寓里更亮,火焰的颜色在白光下显得更加鲜艳,红色像血,橙色像火,明黄色像光。
火焰缠绕着青龙,从肩膀到肘弯,盘踞在他左臂上。
像一枚烙印。
十年前,一个八岁的孩子说:“疼就忘不了我。”
十年后,那个孩子十八岁了,他回来了,用更强势的方式提醒武威——
你没有忘记。
你永远忘不了。
电梯在B2层停下。
叮。
门开了。
武威深吸一口气,走出了电梯。
地下车库很大,停着几十辆车——大部分是武威和陆坚的收藏。武威最常用的是一辆黑色的奔驰G63,硬派越野,方方正正的,和他的气质很搭。他走过去,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把文件袋放在副驾驶座上。
发动引擎,4.0升V8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在地下车库里回荡。
他挂挡,踩油门,黑色的大G缓缓驶出车位,驶向出口。车灯照亮前方的路,出口的坡道向上延伸,光线从洞口涌进来,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武威眯了眯眼,握紧方向盘。
车子冲出地面,汇入夜色中的车流。
第10章 从下午就不对劲
黑色SUV平稳地行驶在杭城灯火辉煌的街道上。
武威坐在后座,左手边是那个牛皮纸文件袋,右手边是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夜景。他靠着椅背,闭着眼睛,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腰还是酸的。
那种酸不是运动后的酸痛,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人坐立不安的钝痛。每过一个减速带,车身微微颠簸,那个不可言说的地方就会传来一阵隐痛,在提醒他下午发生的一切不是噩梦,是真的。
操。
武威在心里骂了一句,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身体的重量更多地压在左侧臀部上。文件袋的边角硌着手心,纸张在里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识趣地没说话。
车子穿过繁华的CBD,高楼大厦的霓虹灯光从车窗扫过,在武威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色块。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些他熟悉的建筑——这个城市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他打拼十年的见证。
可今天,他觉得这座城市有点陌生。
或者说,是他自己的人生,突然变得陌生了。
车子驶入一条两侧种满法国梧桐的老街。街灯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在挡风玻璃上一明一暗地掠过。梧桐树有年头了,树干粗壮,枝叶在空中交织成一条绿色的隧道。白天这里是杭城最美的街道之一,夜晚则多了几分幽静和神秘。
这条街的尽头,是一座鎏金装饰的唐代皇家建筑风格的宫殿群。
金碧辉煌的楼阁在夜色中熠熠生辉,飞檐翘角上挂着一串串红灯笼,随风轻轻摇曳,像是悬在半空中的一串串红玛瑙。朱红色的大门两侧,蹲着两尊石狮子,雕工精细,气势威严,狮子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幽光,像是在审视每一个进门的人。
门头上方,高悬着一块黄铜材质的金色牌匾,上书白色楷书大字——“南山下”。笔力遒劲,端庄大气,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沉稳的光泽。据说这块牌匾是请西安碑林的一位老书法家题写的,光润笔费就花了七位数。
这是杭城最高端的陕菜馆,没有之一。
据说老板是西安人,早年做房地产发了家,后来为了情怀开了这家店。不对外宣传,不接散客,只接待会员。会员都是什么人?非富即贵,身家没个几十亿连门都摸不着。有人开玩笑说,这里的门槛比故宫还高。
武威是这里的常客。不是因为炫富——他武威从来不需要用这种手段证明什么。是这里的味道确实地道。他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孤儿院的伙食谈不上多好,但有一年,一个西安来的志愿者阿姨给他们做过一顿臊子面,那味道他记了二十年。
后来他有钱了,满世界找正宗的陕菜,找来找去,就这家最对胃口。
车子在门前的停车场稳稳停下。
武威睁开眼睛,拿起文件袋,推门下车。
夜风拂面,带着初夏微凉的气息,吹在脸上,带走了一些酒意和烦躁。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这个季节,杭城的四季桂开了。他整了整衣领,朝宫门走去。
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门内的灯光透出来,在青石地面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门楣上雕刻着缠枝莲花纹,细节精致得让人想驻足细看。
武威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进门里。
迎面是一整块巨大的金黄色玉石照壁,足有两层楼高,宽约五米。玉石的光泽温润,在灯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晕,隐约能看到内部的天然纹理,像是山峦,像是云雾,像是流动的水。照壁四周镶嵌着深色的木雕边框,雕的是缠枝莲花纹,精致繁复,每一个花瓣都雕得栩栩如生。
每次来这里,武威都会不由自主地在照壁前驻足看上一眼。
这次也不例外。
照壁上镌刻着一首诗,同样是楷书,白字,字迹端方中带着飘逸,像是书法家一笔一划认真写就,又被匠人精心镌刻在玉石上。武威停下脚步,目光掠过每一句诗行,他几乎都能背下来了:
曲江畔,南山下,昂昂立广厦,天低近万家。新绿团团,奕奕雁塔,周秦汉唐不足夸。海内犹小,格局堪大,一带一路再出发。雨娓娓,风洽洽。痴了春色,浓了诗意,靓了长安花。
当代·李磊《西安·诗词新调》
他看着那首诗,舒出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来这儿,看到这首诗,他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会平静一些。或许是因为诗里的那种辽阔——周秦汉唐都不足夸,那他这点破事儿,又算得了什么?
一个八岁的孩子。一张十年前的协议。一个荒唐的“婚礼”。
和千年历史比起来,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武威扯了扯嘴角,绕过照壁,走进大厅。
大堂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气质儒雅,像是民国时期的账房先生。他看到武威,立刻微笑着迎上来,微微鞠躬:“武先生,欢迎光临。”
这个躬的角度、深度、速度,都经过严格训练,不多不少,恰好十五度。
武威点点头:“包厢,老地方。”
大堂经理朗声说道:“好的,请随我来。”
他在前面带路,步伐稳健,不快不慢,刚好领先武威半步。这是高端服务的基本功——既不能走在客人前面显得不敬,也不能落在后面显得怠慢。
武威跟在他后面,穿过大厅,往后院走去。
大厅里灯火通明,金碧辉煌。顶上是巨大的藻井,彩绘着飞天和祥云,据说用的是矿物颜料,颜色鲜亮不褪。地面是汉白玉铺就,磨得光滑如镜,能映出人影。两侧的墙上挂着唐代名画的复制品,有《虢国夫人游春图》《捣练图》《簪花仕女图》,每一幅都装裱精美,配上柔和的灯光,像是在博物馆里穿行。
后院是几座独立的宫殿式建筑,沿着中轴线排列,左右对称。每座宫殿之间都有回廊相连,廊下挂着宫灯,种着翠竹,脚下是青石板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笃笃的声响。翠竹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细语。宫灯的暖光透过红色的纱笼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朦胧的光晕。
空气里有竹叶的清香,混着淡淡的檀香——那是从宫殿里飘出来的,据说是从印度进口的老山檀,味道醇厚不刺鼻。
武威随着大堂经理来到中间最高大恢宏的那座宫殿门前。
宫殿的门头上,同样悬挂着一块金底白字的牌匾,上书三个楷书大字——“长安厅”。
长安厅。这三个字有讲究。长安是西安的古称,也是中国历史上最辉煌的都城。用这个名字命名主厅,寓意不言自明——这里是“南山下”的心脏,是最尊贵的位置。
大堂经理推开门,侧身让开:“武先生,请。”
武威迈步走进去。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9 首页 上一页 1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