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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轻拍了拍霍琮的肩膀,“醒醒。”
没想到这算不上重的力度,竟让昏睡着的人歪倒了另一边,额头磕在车窗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即那人闷哼了一声。
何准蹙眉,心里默念着不要生气,不跟一个生病的人生气,反正他回来待五天就跑路了,长痛不如短痛,尽管他严重怀疑霍琮生病的程度有演的成分在。
“......抱歉,我睡着了。”
“我去叫人过来扶你上去。”
霍琮缓了几秒,“家里没人。”
“管家也不在吗?”
“我喜欢自己一个人住,很早之前就都不在了。”
虽然有些难以置信,但毕竟物是人非,霍琮的生活习惯跟四年前不太一样了也正常,何准不去细想这其中的原因,更不想再去纠结是不是跟他有关,现在霍琮只是他作为医生救治的生命其中之一而已。
何准搀扶着霍琮将其放到卧室的床上,过程里尽量避免自己不去看周围的那些布置和陈列,因为余光扫到之处跟他走之前别无二致。他将药箱拿到卧室,给霍琮拿了退烧药看着他吃下去,“睡醒要还是不舒服的话打电话给你朋友,让他给你治。”
他指的是张真宁。
霍琮看着他,好像又不在看他,接着抬起手,指着他的脖子问,“你这里怎么了?”
何准闻言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刚才搀扶他的时候,不小心衬衫扣子开了,将脖颈完全露在了外面,霍琮自然看到了那道细长的疤痕。
霍琮也是方才反应过来,前面何准在自己面前总是频繁整理衣领是因为这道疤,所以他才总是穿着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事已至此,何准也不再隐瞒,语气淡淡的,“在巴勒斯坦当战地医生时,为了救人被流弹擦了一下。”
“是付与帆吗?”
何准顿了两秒,“......是。”
霍琮怔怔地望着那道疤,笑了笑,空气安静了,不知是陷入回忆还是接受这个事实需要时间缓冲。
他苦笑道,“为了救他......你可以连命都不要。”
何准没说话,选择了默认。将视线从霍琮身上移开,他无法面对霍琮眼里的痛苦还保持不动摇,所以他宁愿选择不见。
他不想解释太多,觉得如果这样能让霍琮死心的话,那就这样吧。
“如果换做是我,你也会连命都不要也要救我吗,何医生?”霍琮红了眼眶,不知是发烧作用的还是眼泪。
何准答,“‘如果’,只是永远不会发生的假设。”
“你怎么知道没发生过呢。”
“......什么?”
霍琮在床头的抽屉里拿出一张剪影,上面是一个黑人小女孩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后面的这个侧脸是不是你?”
何准一眼认出这个女孩是Seraphina。
当时在巴勒斯坦的时候,他和Seraphina相处过一段时间。
压下心中的惊愕,何准问,“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两年前,我在巴勒斯坦资助的一个孩子寄来的信里的照片。当时你在阿拉伯银行往我的账户里汇款过,所以我想你也许在中东那边。”霍琮说。
两年前,霍琮的账户里收到何准给他汇款的学费,显示是从中东地区阿拉伯银行过来的,那段时间时局不稳定,周边地区以色列、巴勒斯坦战乱不断。霍琮找不到何准,联系不上他,又担心他会被卷进战乱里,所以霍氏集团为战乱地区输送过物资,资助失学的儿童继续上学。
直到他收到Seraphina从巴勒斯坦寄过来的信封里夹着一张照片,虽然是在夕阳下拍摄的,身后的那个人只是一道剪影,可他还是认出来那人很像何准,即便没有什么把握他还是买了最早的飞机辗转几个城市来到巴勒斯坦,只是到达目的地后遇到空袭,他受了伤导致并发症,生死一线,醒来以后听说上一批医生已经撤离了。
“看到这张照片后我第一时间也去巴勒斯坦找过你,但是遇到了空袭......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前一批医疗队已经撤离了。”霍琮望着何准,试图从他晦暗不明的眼里找到一丝蛛丝马迹,“你在那一批队伍里吗?”
他避开霍琮的视线,将胆战心惊藏于平静皮囊之下,“时间太久远了,有点记不清了。”
何准想起来的确有一次是在距离战区比较近的地方给霍琮汇过款,那时他和付与帆开车去周边最近的救济处领抗生素,路过银行的时候顺便就把学费给霍琮转过去了。只是他没有想到,霍琮竟然以汇款的那个地方为中心向周围发散开来去找他。
甚至还亲自跑到巴勒斯坦......
他惊愕的说不出来话,当时他在巴勒斯坦以及以色列的时候,的确看到过印有霍氏集团logo的货车运送过来的物资。他看着那一批批送过来的稀缺的物资也曾想过霍琮会不会在里面,会不会亲自过来。
那时候付与帆还打趣自己,“看什么看得这么入神啊,这个霍氏集团以前救过你的命?还是你喜欢的人在这里头?”
何准只道,“很久没看到国内的物资了,看到熟悉的中文字觉得有点感慨。”
“我看你不像是近乡情怯,倒像是睹物思人。”
但是命运却总是这么爱捉弄人。
想起最后一次撤离前不久,刚刚经历过一场空袭。当时他忙着安抚受伤的人,眼里只有伤患,只记得最后的时候,付与帆救了一个抗生素过敏的人。
作茧自缚 第27章
那时候撤离的车要发动了,何准站在门口催促付与帆抓紧时间,所以并没有看清简易担架上躺着的那个人的样子。
“什么情况?”何准站在门口问了句。
“抗生素过敏,小意思,人已经没事了。”付与帆风轻云淡道。
付与帆搭着何准的肩膀往车上走,上车前,何准回头远远看了一眼,离开了巴勒斯坦。
两年以后的今天他才知道原来在最后的最后,那个瞬息万变的时间,竟然可以发生这么多的阴差阳错。他几乎不敢想,光是想象就让他心惊肉跳,曾经在战乱不断的巴勒斯坦,让他差一点丢了性命的巴勒斯坦,每天死伤无数的巴勒斯坦,在最后的最后,那个浑身是血躺在担架上的人竟是霍琮。
在那么多次输送物资的种种契机里,无数次的擦身而过的瞬间,那个人和自己一样怀着遥遥无期的想象,以为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他们总会重新遇见。
靠着这一点零星指望,活到了现在。
现在承认那个人是自己,除了徒增遗憾之外也没有任何意义。何准哑然,觉得一切的命运难测仿佛早就冥冥之中注定了他和霍琮有缘无份的事实。
他摇了摇头,“我想起来了,照片里的人不是我,那个时候我早就已经离开巴勒斯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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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琮: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第51章
霍琮半靠在床头,手中的力度渐渐攥紧,将手中的相片一角折出了褶皱,他看着何准的侧脸,垂下眼眸视线落在相片上,仿佛重复这个机械的动作能将答案改写成他想要的结果。
何准侧身面对着他,一半的身体在阴影里,脸上的表情看得并不清楚。
梦里回忆里无数次出现过的这个侧脸他不会认错,两年前的相片他一直保存至今,时间冲淡了他对时间的概念,大浪淘沙般地荡涤洗礼最后只剩下这份唯一的执念。
何准就是执念本身。
可何准说这并不是他。
耳畔传来尖锐的金属蜂鸣,起初霍琮以为只是耳鸣,直到舌尖尝到淡淡铁锈味才惊觉那是自己的血液在颞动脉里啸叫。
“这不可能。”
心底里最深处发出一个声音。
怎么会不是呢。
他直至今日依然还记得当时收到这张照片时内心的波涛汹涌,平静如水的表象之下的暗流涌动。推掉了好几个会议,因为没有直飞的航班所以辗转整整两天才终于到了巴勒斯坦。
在那样一片战乱的土地下,他却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安心。
因为他的爱人也许就在这里。
即便是在他奄奄一息生死一线的时候,他也依然觉得何准就在自己的身边,因为半梦半醒之间他似乎听到了何准呼唤自己的声音。
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还没有找到何准,还没能见他最后一眼,还没能听他对自己说这些年过的所有好与不好。
霍琮舍不得死。
是这些支撑着他在生死的边缘被拉了回来。
所有的记忆碎片在他脑海里走马灯似的放映着,却只得出一个荒谬的结论。
霍琮看着何准,眼泪顺着眼尾流出来。
整座城市的玻璃幕墙在此刻同时震颤,摇摇欲坠着,发出次声波频率的哀鸣。
而他终于意识到,所谓命运,不过是何准站在他面前轻描淡写否定他们曾经相爱的证据而他除了眼泪以外什么都做不了。
在他终于明白爱,明白该怎么去爱的时候,何准已经放下了所有。他们好像阴差阳错的笑话,何准需要他的时候他只会掠夺,他懂得自己的的心懂得何准的痛苦之后却没有人需要被救赎了。
他需要被救,这段往事是他一个人的陈年旧疴但他不愿剜去。
何准抬手擦去霍琮的泪水,那滚烫的温度是他许多年不曾感受过的,要很克制才没让自己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好像这只是来自于他本职工作医生对于病人进行的人道主义关怀。
何准帮他擦掉眼泪拍了拍他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眼尾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视线里何准的面容随着眼泪变得模糊,霍琮伸手握住了,似乎害怕下一秒会消逝不见,声音中带着浓浓的哭腔,近乎祈求道,“能不能别走?”
他找了何准那么久,难道就没有一次是擦身而过的吗。
这一刻,他所有的高傲和伪装变得一文不值,终于全线崩塌。
酸涩的泪水几乎要将何准的皮肤灼伤,与之一同流露出的,还有那倾泻的滚烫爱意,是他多年来从未宣之于口的秘密。
从被霍琮握住手的那瞬,何准就知道回国之前拼命做的心理建设,竭尽全力想要抽身的决定俨然处于岌岌可危。
“因为关系到我的毕业问题,所以必须得回去。”
何准顿了顿,空气仿佛也跟着安静了几秒钟。
他斟酌着继续说道,“但是距离deadline还有一段时间......我可以考虑留在国内把论文初稿写完再回去。”
霍琮望着他,听他一字一顿地说完,只觉得他被长期困在真空的环境里难以呼吸,可就在刚才他只觉得新鲜空气呼呼灌进了鼻腔,令他忍不住大口呼吸着,梗在胸口的那一口气,终于提了上来。
“真的吗?”
话音刚落,霍琮紧接着偏过头去压抑地轻咳了几声,嘴角有血迹。
“你是不是胃不舒服?”何准下意识地以为是胃出血才会吐血,扶着他想帮他侧躺着防止血液误吸入气管导致窒息......靠近了看才发现并不是吐血,霍琮的下唇有一个明显的牙印,竟是用牙齿生生咬破流血的。
“......没事。”
“你......”
从刚才听完霍琮的那些话之后,他的心里就很不是滋味,先前他只觉得是自己自作多情放不下,却没有想到这几年霍琮一直没有停止寻找他。何准突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缠绕在心头,这个习惯霍琮四年前就有,每当他焦虑或者是情绪崩溃需要努力隐忍的时候,总是会下意识的去咬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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