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出于昨晚的好心和方才的出手相助,苏云卿对程书聘“哥哥”的身份心底里愿意接受了。 “不用,” 程书聘说:“我的车里有一些现钱和支票,既然你姐姐现在下落不明就不要浪费时间了,刚才……” 说到这,程书聘语气微顿,眼神淡扫了段叙清一眼:“你听见了金老板的那些话算是证人,应该马上去报警。” 男人温和的嗓音像一道定海神针,苏云卿抬手压在段叙清胸前:“你昨晚回来说我姐夫被你家工人看住,过了一夜也算醒酒了,能让人把他带回来吗,他的话也是证据,我姐姐出事,他不能不在。” 苏云卿如葱白的指尖纤细盈润,落在段叙清的胸膛上显得那样娇小,她轻轻用力一抵,段叙清的大掌从她的手臂上松开,去握住她的指尖,目光却是落在程书聘身上,他的眼里有迟疑。 或许是出于某种直觉,让他觉得不能这样离开,他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哥哥”并不信任,但珍婶却感激地说了句:“程少爷小的时候就疼二小姐,这么多年过去了,兄妹间的感情还是能患难帮扶。” 苏云卿看着段叙清,眼里都是催促和请求,他不舍地回握她的指尖,低声道:“我就去办。” 段叙清迈步下台阶,径直往自己的车跑去,却在路过一辆车头有金色雕塑女神的漆黑豪车时顿了顿脚步,他看见程书聘拉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对苏云卿说:“钱在后背的夹层里,看见了吗?” 话音落下时,他抬眸对上段叙清的眼睛,隔着镜片,程书聘朝他略微一笑,透不进眼底的冷,而后,弯身进了有苏云卿在里面的后车厢。 “段先生,” 这时珍婶焦急地唤了他一声:“您把姑爷直接送去警局,我倒要看看王法怎么治他!” 段叙清嘴唇紧抿,还是不放心:“我打电话让人把他绑来苏溪,我忽然想到刚才那些人来闹事我已经报警了,我还是在这陪着云卿,等警察过来。” 他话音落下,珍婶激动的神色忽然一僵,她看见段叙清缓缓将车门阖上,拿出手机拨电话。 心里忽然有一些凉,她想到了沈叔培,想到大小姐那个在她出事都不急着回来的丈夫,又看到这个昨晚想进二小姐房间的未婚姑爷,此刻正拿着手机打电话,他们都会动嘴皮子,却做得很少。 安静的后车厢里,苏云卿看见程书聘拿过一支鎏金边的钢笔,旋开笔帽,尖锐的笔头朝向他自己,而将笔尾递给她。 苏云卿接过,钢笔尚存一丝被他触过的余温,她指尖微微抬,避开了那点热,落笔写下名字。 递过去后,程书聘看了眼,苏云卿的笔迹秀雅楷丽,字如其人,通透沉静的性子才能练出这等好字。 “这次,你要多少钱?” 苏云卿已经跟他要过一次钱了,数目不小,而程书聘帮她,仅仅是因为那段隔了十几年的兄妹关系。 她垂下眉眼,一时不知如何开口,踟蹰的指尖往后压,忽然碰到一匹绸滑的料子,是夕岚锦。 “哥哥什么时候回去,我可以织一尺夕岚送给你,比你买的这个要好。” 一笔钱便让她改口叫了哥哥,程书聘长腿交叠,修长的十指相扣落在腿上,闻言长睫微微垂,似敛笑意地看着她,说:“我要的不是一尺夕岚,是一位妻子。” 苏云卿眸光于昏色的车厢里轻颤,嘴唇因为惊愕而微微张开,却不知该说什么,懵懂的,单纯的,像一杯纯净水。 男人的视线蓄着笑看她,那里有进攻的意味,“金老板我认识,让他放人并不是难事。” 苏云卿指尖忽然攥紧那匹夕岚锦,她说要送他夕岚,他说他要妻子…… “想好了吗?” 他问。 苏云卿清瞳微微睁着,“哥哥,我还不知道姐夫欠了金老板多少钱。” 男人微微敛眸一笑,似对她的反应体现出哥哥的宽容:“你是我妹妹,但你姐姐,并不是我姐姐。” 言下之意,他没有救苏家其他人的责任,苏云卿在他的话里听出了他的意图,“但我是你妹妹。” “是哥哥就不能结婚了吗?” 这句话彻底将程书聘的目的展露无遗,苏云卿指尖猛地握住车门把手,就在她拉开的瞬间,男人在她身后说了句:“你现在的这个未婚夫,护不了你。” 苏云卿觉得自己遇到了一个疯子。 是了,这世上哪里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她从车里下来,浑身都在抖,抬眸却见段叙清还在,神色怔怔,就见他阖上电话朝自己走来:“云卿,谈妥了吗?” 她手上空空如也,而眼前的段叙清双手拢住她肩膀,说:“我已经差人把沈叔培送来了,很快就到。” 她心头微微一缓,还好有段叙清在,这会警察也来了,他正跟对方交涉,珍婶从身后过来握住她的手,把她带回家,轻声道:“二小姐别怕,有程少爷在,我去请他进来喝杯茶。” “不用!” 忽然,苏云卿紧紧握住珍婶的手,脸色也是白的,然而这会却听对面的民警说:“我们接到报案,苏氏绣坊剽窃了金豪公司的宋锦织谱,同时苏氏绣坊法人苏云嘉违反了与金豪公司签订的供货合约,并且因为逾期执行赔款已经被限制消费,而你们报案说的失踪人士苏云嘉,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放屁!” 珍婶忽然骂出了声,段叙清忙拦住珍婶,抱歉道:“警察同志,她骂的是金豪公司,别误会啊!” 苏云卿在这片吵闹的对峙里如坠冰窖,耳朵恍惚听不见任何声响,只知道,倘若警察找到了阿姐,那她也将面临入狱的灾难。 而金豪公司要的东西就是那本苏家祖传的宋锦织谱,此刻却反将他们打成了盗贼,可她已经无力去争辩这些,因为阿姐回来才是最重要的,已经过去两夜了,她不能再等。 “嘟嘟嘟——” 忽然,段叙清的手机震动出声,男人忙接了起来,眉头紧紧拧着,“你们等着,我马上过去!” 阖上电话,段叙清有些着急地朝苏云卿道:“送你姐夫的车出了问题,我现在得过去把人带回来。” 苏云卿忽然握住他的手,咽了口气,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有轻轻一句:“注意安全。” 段叙清回握了下她的指尖,视线凝在她脸上,道:“好。” 她送段叙清出门,视线不着痕迹地朝程书聘停车的地方望去,却见那儿空了一块,他走了。 段叙清也看见了,冷笑了声:“什么兄妹情深,我看他根本就不上心。” 段叙清走后,苏云卿想到方才在车里与程书聘的对话,心跳紊乱难抑,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哭丧声,转头就看见程书聘的保镖拎了几个人到警察跟前,那些人的脸上鼻青脸肿的,竟说着:“是我们故意来苏家刁难二小姐的,警察同志,警察叔叔我们知错了……” 珍婶脾气暴躁,看见这几个地痞就破口大骂,把刚才对沈叔培和金老板的怒意全都发泄出来。 程书聘的车不是走了吗,他的人怎么还在这? 还是从,后巷里出来的…… 珍婶认出陈延是程书聘的人,客气地摆手让他进屋,说:“辛苦了,进去喝杯茶。” 陈延摇了摇头,沉脸站在门口,像一座门神。 珍婶感激地不禁夸起程书聘来:“程家阿哥想得周到,我看谁还敢来闹事,我进去给您端张椅子。” 说着,珍婶便进屋张罗起来,苏云卿木楞地站在门口,午后的风缓缓吹来,她却无心抬手挽鬓发,“谢谢您,但您可以回去了,告诉程先生,我不需要。” 陈延天生一副不苟言笑的脸,“苏二小姐,我家老板让我在这守到今天五点钟,到点我就走,不用您说。” 苏云卿微微一怔,“五点钟?是您的下班时间是吗?” 陈延低头看向苏云卿,一副皎白透亮的面容,干净地仰头望他,眼睛里是波光粼粼的湖水,光洁饱满的额头有几缕碎发撩动,他跟程书聘见过许多人,此刻似乎明白,老板为何会选她—— “是民政局的下班时间,从您这儿过去还需要一些时间准备,不过老板会在这时候来接您。” - 苏式庭院的天井是四水归明堂,归水亦宏扬。
苏云卿双手负在身后,抬眸时,天井的光柔和地落在她脸上,温柔的纤毫灵动,然而那双眼睛却没有生机,“珍婶,我想把这套宅子卖了。” 珍婶看她,神色平静,大抵是经过风浪的,轻拍了拍她后背:“大小姐为什么现在还没回来,二小姐清楚。” 苏云卿眼睫微微颤动,有泪光滑落,坠在天井下,珍婶的话平静地落在她耳中:“她宁可命也不要都要护住那本织锦图,这套宅子不也是苏家要守住的根吗。” 命也不要…… 苏云卿想到了阿姐,想到这些年来她如何护着她,如今阿姐出事了,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段叙清能把沈叔培带回来,他会回来的。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声轿车鸣笛,苏云卿眸光微动,转身便拉开大门,“叙清……” 覆在脸上的笑蓦然一僵,指尖扶在木门上,垂睫道:“段叔叔,段阿姨……” 苏云卿是真正的名门闺秀,从小在苏宅里养着,一心只有手上的针线,是苏家的宝贝。 这也是当初段家在苏老太太去世后仍没有退婚的原因,明眼人都知道,苏家没落了,但怎么也没想到会落到今日无法补天的地步。 段父段母把沈叔培送回来后,将当初绣的婚书退给她,“云卿,我们已经仁至义尽了,叙清花在你身上的钱不少,就不用还了。” 这门亲事是老太太在世前订的,她说苏云卿是苏家的宝贝疙瘩,必须要嫁一个能让她不用洗手作羹汤的男人,她那样一双手不是用来伺候生活,而是要为艺术献身的。 可如今,她却被世俗摧眉折腰了。 黄昏的光落在庭院中间,苏家的这套宅子也不值多少钱,又不是京城大户,仅仅只是这苏溪镇的小楼,这样的宅子多的是,这样的苏云卿,也多的是。 她并没有多么的矜贵。 古朴的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陈延看见走出来的苏云卿,便知道了她的决定。 后车厢的门被拉开,苏云卿再一次坐了进去。 陌生的气息,压抑的,侵略的,裹挟着冷风将她圈禁在笼子里。 “感情是需要时间培养的,我们是不是可以……” “苏小姐,” 男人声音沉和地打断她的话,“如果最终的结果是结婚,我不建议你浪费时间。” 苏云卿心头像被人强行挤入,那样的不适让她很紧张,很害怕,“您就这么急吗?” “是。” 昏色里,苏云卿只看见他轮廓隐在晦暗中,如深邃的撒旦俯视着她,而她却看不清他镜片下的容颜,也许是温柔的,好说话的,可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对自己的妹妹提出那样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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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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