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泽文忽然生出一丝邪恶的侥幸来,他觉得自己找到同类了。 他和许砚,说到底都是不被集体接纳的人。 …… 接触时间越久,赵泽文发现许砚压根就和“高冷”二字沾不上边,他只是长了一张容易被人误解的脸罢了,心底不过就是个内敛的少年。 许砚主动帮他指点辅导,他底子本来不差,只是那段时间没有完全适应,加上心态原因,才导致成绩一直停滞不前。 后来慢慢跟了上来,甚至隐约有了超越许砚的势头,连带着老师也开始重视他。 “你很聪明的,自信点。”这是许砚常常在他耳边念叨的,对方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一步步帮他拾起破碎的自信心,以及那岌岌可危的自尊。 …… 他挨揍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但偶尔还是会有人来找他麻烦。 父母说的话他没忘,所以在又一次被揍的时候,他几乎习惯性地选择了妥协。 “你傻不傻啊,别人打你,你都不知道还手吗?”这回,又是许砚把他拉了出来,但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感觉了。 赵泽文摇了摇头,只得把父母的原话复述了一遍。 许砚听后满脸错愕,难以置信:“这是什么歪理?他们欺负人怎么错还在你了呢?” “他们为什么欺负你啊?因为你是那个软柿子。” “这个道理,你该懂的。”许砚说着拨开了他额前的刘海,把创可贴贴到了自己额头的那道口子上,无奈地叹了口气:“刘海该剪了。” “嗯。”赵泽文只随口应了句,但后来还是没剪。 他那副丑样子,也只有许砚受得了。刘海一剪,就该更丑了。 …… 后来,在许砚的说服下,他去学了散打。他学东西很快,没用多长时间就出师了。 在他第一次把那几个人干趴下后,几乎没人再敢惹他。 许砚说得没错,没有谁活该被人欺负,强有力的反抗是解决麻烦的最好手段。 赵泽文曾问过许砚,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仗义。 许砚的神色依旧没有多大变化,但他的眼神很坚定,语气真诚:“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帮一把,应该的。” …… 日子一天天过,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除了自己满脸那长久不消的青春痘之外。 说实话,赵泽文很享受和许砚谈论问题的课间时光。 对方每次讲题都很认真,低垂着眸子,耐心极了。草稿纸上那些枯燥干巴的公式,也像是在他的笔下开出了花。 当笔尖写下最后一步演算,那一道道麻烦的题也彻底被解了出来,许砚的嘴角便会无意识地微微上扬,噙上了浅浅笑意,心满意足。
窗外撒进来的光,那一刻也确实照在了他的身上。 眼尾痣,眉间笑,白蟾香,少年郎…… 无数个零零碎碎的辞藻所描述的,不过都是赵泽文昔日记忆中的那个人。 许砚早已悄然在赵泽文的心上,刻下了最为浓重的一笔。随着曾经荒唐岁月的消逝,历久弥坚。 他刻意压分,始终稳稳踩线,不多不少,恰好回回落在了许砚之后。 …… 初二下学期。 某天晚自习,赵泽文趁着陆辰去画室了,借着问题的噱头,坐到他的座位上,又找上了许砚。问着问着,他随口便扯起了题外话:“你有喜欢的女生吗?” 许砚是真的把他当朋友了,又或许是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几乎想都没想就开了口:“我不喜欢女生。” 只有赵泽文知道,自己心里当时是有多高兴,他似乎可以有摘光的机会。 他在等,等到自己由内而外变得最好的那一天。 可是,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结束和新生没有谁能预知哪一个会先来。 赵泽文的爷爷走得突然,期末前一周毫无征兆地就去了。他只来得及参加完了期末考试,就被父母强行接了回去,又一次被迫转学。 他甚至连一句道别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匆匆地来,匆匆地走。 …… 期末考试那天,赵泽文的笔没水了,得亏许砚借了他一支。 走的时候,那支笔就静静地躺在他的笔袋里,明明说好了开学就还给人家的,终究还是没来得及赶上机会。 连同那些年不曾说出口的话,化作飞灰,一同湮灭在了辗转破碎的时光里。 再次相见,是久别重逢,也是赵泽文彻头彻尾的蓄谋已久。 那个丑陋自卑的赵光豪早死在了不见光的角落里,赵泽文的自信不羁是他想呈现给对方最好的模样。 因为我喜欢他,所以他该值得最好的我。 …… “啪!”过往彻彻底底地被赵泽文摊开了,换来的却是迎头而来,几个响亮的耳光。他的半边脸已经迅速地肿了起来,耳朵里也闷闷的。 “当初就不该把你送过去!”赵伯山揪着赵泽文衣领的手由于太过用力,青筋隐隐浮现,显得狰狞可怖。 赵泽文忽然牵起嘴角笑了笑,血丝从他的唇角渗了出来:“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但凡你们谁当年信我一次……” 他顿了顿,眸子变得空洞起来,继续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算了……说到底还要感谢你们,要不是你们,我也没机会遇上他。” “爸,儿子谢谢您……” “闭嘴!”赵伯山气得浑身发抖,他从没想到,有一天自己那还算乖顺听话的儿子,竟然会这样来顶撞激怒他。 字字句句,都是在他心窝子上捅。 赵泽文没听他的,像是誓不悔改:“我只是喜欢一个人罢了,凭什么不行?我有什么错?” “我有什么错……” “我没错!”压抑多年的情绪,终于爆发在这一声怒吼里。 怒火燎原而起,摇摇欲坠的理智彻底被焚烧殆尽,溃不成军。 “逆子!我打死你!”赵伯山双眼气得发红,照着对方的脸又来了几拳,像是真的奔着要把他往死了揍的目的去了。 赵泽文之前就挨了结实地受了他爸几拳,一直咬着牙在强撑着。 渐渐地,他的意识趋于麻木,脸上的疼痛他几乎都感知不到了,只感受到温热的液体在脸部的皮肤上肆意蜿蜒。 “别打了!”终归还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赵泽文他妈再也受不了了,冲过来死死抱住了赵伯山的手臂,苦苦哀求:“求求你,别打了,他是咱儿子啊……” 她的头发已经变得乱糟糟的,是刚才被自己抓的,鼻涕眼泪也糊了满脸,完全没了昔日里的精致。 赵伯山心里也痛,但他气不过,气性上来了,只想狠狠教育下这个不争气的儿子。 “你好自为之,高二开学你也不用去了,出国手续我会去办好。”僵持了一瞬,他还是愤愤地松开了赵泽文,冷硬地说道。 “爸,你说好了等到期末……”闻言,赵泽文心里一阵刺痛,瞳孔微微发颤,拂开了他妈伸过来打算扶住他的手,眸子里满是抗拒和抵触。 “闭嘴!你趁早死了那条心!”赵伯山一记眼刀,语气强硬,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爸,他还不知道我喜欢他。只要我不说,他就不会知道……”赵泽文开始慌了,一样的事,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你让我回去好不好?我保证不再动歪心思。” 赵伯山冷哼了声,拧着眉头道:“你是我儿子,我会不知道你……”话还没说完,便被赵泽文的动作给堵了回去。 “爸,求求你……”赵泽文忽然双膝跪地,头也重重地磕在了他的脚边,再抬头时,惨不忍睹的脸上只剩下卑微的乞求。 赵伯山愣住了,无边的酸楚和莫大的悲哀将他死死困住。一股尖锐的刺痛压在他的呼吸上,他的心也猛然一抽。 儿子剜心般的哀求,妻子的低声哽咽,揉杂在闷热的空气里,尽数化作了最为锋利的刀刃,刀刀狠厉,直扎他的心脏。 赵伯山深深地感觉到了力不从心,身形有些不稳地晃了晃:“他的家,怎么会走到了如今的地步……” 搀着妻子扶过来的手,他疲惫地闭上了眼睛,眼眶微红。 “爸,我答应你。”良久,赵泽文将视线从父亲的脸上移开,垂下了眸子,像是妥协了一般。 他挺直的脊背有了些许松动,双手颓然地垂在身侧,像是失了所有气力,他动了动苍白干裂的嘴唇:“开学我不去了,期中,就期中……” 赵泽文咽下口里的血腥,忽然拉住了他爸的裤角:“爸,让我期中最后回去一趟吧。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了不顾一切的一腔执拗:“权当告别了,对他,也是对我……” 赵伯山静静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径直去了书房。 是沉默,更是默许。 赵泽文撑到了极致,脑子里紧绷着的那根虚无的弦也彻底断裂。他的眼前一片昏黑,下一刻,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很快就失去了知觉。 什么都听不到了,所有撕心裂肺的疼痛也感受不到了。
第五十七章 不必问 那天之后,赵泽文忽然就失联了,许砚家对面那栋楼也搬进了新住户。 高二开学,老王就告知大家赵泽文由于身体原因,需要休学一段时间。 出于对同学的关心,班上的人免不了一番询问关切。老王却缓缓摇了摇头,岔开了话。 班上的位置又换了一轮,许砚还是坐回了最后排,原因无它,自由方便。 他现在是两百度的低度近视,暑假他妈拉着他去配了副眼镜。也就上课戴戴,不过倒给他带来更多选择权,至少他可以无所顾忌地坐最后一排。 陆辰仗着上学期进步明显,也跟着坐到了他旁边。 兜兜转转,两人又成了同桌。 一切都在有序进行,学业压力也变得越来越大。高二以后,他们就该和全市的学生比成绩了。 偶尔,许砚还是会看一眼角落里空出来的那个位置。他的心里有些闷,早就说了是朋友的,这人怎么又像从前那样,一声不吭地玩消失。 …… 热烈的夏渐渐褪去,注定要别离的秋也有了它的来意。 枝头的枯叶终究摇摇坠落了,凉风起,深秋至。 期中考完。 那天最后一节晚自习下课,许砚订正完卷子,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寝。 没成想,时隔半学期没见的赵泽文,忽然回来了。 他的来去总是如此,似乎无牵无挂的,想走就走,想回也就回来了。 天气渐凉,他那会儿还穿着二中的校服,外套底下还是夏季的白短衫,甚至连拉链也没拉,外套虚虚敞开,把萧萧瑟瑟的秋风尽数裹了去。 半个学期过去了,赵泽文明显瘦了不少。下巴显得过分削尖了,整张清俊的脸上倦色难掩,他双手插在口袋里,靠坐在那张空桌上,扬起嘴角朝自己笑了笑:“许砚,秋天了啊。” “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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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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