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淅淅沥沥下了多日,上山道路湿滑,朝露寺进来又接了几场大法事,林氏已经整整五日没有见过道允了。 她精气神仿佛尽被抽了干净,躺在帐子里茶饭不思。 半夏煎好药端进来服侍她用,林氏摇摇头,推开了药碗。 婢女们以为只是补身的药,只有她自己清楚,这是避胎汤。她与薛晟终年不曾同宿,若是骤然有孕,必会引人怀疑。 道允心思缜密,每回出门的由头,支开婢女们的借口,去何处抓药方,怎么合理化她时常关起门来不见人……种种小事都替她思虑到了。 她根本无须费心,只管听他言说就好。她被他悉心照料着,温柔疼爱着,她陷入他营造的温情中,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幸福。 外头传来嘈杂的声音,半夏探窗望出去,有些意外地道:“林家太太来了。” 林氏心中一紧,刚拂开帐帘坐起身来,就见林太太气势汹汹地闯进来。 “走,与我去见你婆婆!你哥哥眼看要死了,你还闲情歇息?” 林太太揪住她手腕,用力将她往外拖。 半夏等人来劝,都大大小小挨了几掌。 林氏连头发都没梳,被母亲强势拖出院子。 这些日子她沉醉于情爱,也有想要麻木自己,不去想家里那堆烂摊子的原因。 此刻母亲的出现,无疑又将现实狠狠甩在她面前。 一行人吵吵闹闹进了大夫人的院子。 林太太哭着嚷道:“薛夫人,好歹大家姻亲一场,您就当真狠心瞧着我们死吗?薛家向来仁义,声名极好,这番袖手旁观,就不怕给人戳脊梁骨骂无情无义吗?” 她拖着林娇跪在院子里,为了儿子,什么身份脸面都顾不上了。 以往强撑着的那些体面,随着林俊一次次闯祸出来,已经再也兜不住了。林家的家底早空了,如今能凭仗的,只有薛家这棵大树。 “林娇是您儿媳妇儿,这些年她怎么待您,晨昏定省没一日落下,被夫君冷落这么多年,她可有一句怨言?将心比心想想看,薛夫人,我们林家何处对不起您?您不能这样眼睁睁瞧着我们一家大小去死啊,薛夫人!” 内里的门骤然被人拉开,林太太哭丧的表情为之一顿。 薛晟满面寒霜立在门前,目光幽冷而阴沉。 沉重的威压令林太太的声音不自觉地哽了下。 他身后跟出同样一脸沉郁的杨氏,“亲家太太,我母亲正在病中。有什么事,不若与五弟商议吧。” 她已经尽可能地去保持涵养,林家一次次利用大夫人的仁善,如今更是面子里子都不要,直接开始逼迫于人。 薛晟提步走出院子,经过林氏身侧,连眼角也未曾赏给她。 林太太想到,此事说到底还得由薛晟出面周旋,直接与他交谈,似乎比求大夫人更有用。 她扯了扯林氏的袖子,低声咒骂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跟上?” 林氏散发寝袍,狼狈不堪,如若说她最不想令谁见到自己的这一面,那必是薛晟无疑。 五年夫妻,她倔强地与他争执斗气,她原没什么对不起薛晟的地方,是他冷落她,辜负了她的感情。可是哥哥一次次犯事,令她不得不矮下身去,她痛恨这样拖累于她的娘家,更痛恨自己有个这样不争气的哥哥。 几人在凤隐阁中落座。 林太太摸出帕子抹着眼睛,声音比在大夫人院子里柔和不少,“女婿,不是岳母不知礼,今日来此,也实在是被逼的没法子了,瞧在过去情分上,请你多担待……” 薛晟摆手制止了她无休止的啼哭,取出纸笔,飞快写下几行字来。 林太太瞧了一眼,登时脸色大变。 “你要绝离?凭什么?林娇什么地方对不起你?” 薛晟不答她问话,敲敲桌案,缓声道:“应下这几条,林俊还可保命。是否要救,全在你。” 他站起身来,说完这两句,已然用尽了耐心。 林氏夺过那张纸,看着看着,便笑出声来。 “与我绝离,要我交还顾倾的卖身契?”她咬着牙,恨的整个人都在发颤,“你做梦,薛晟!你喜欢她是吗?我偏要你得不到!我要将她发卖掉,卖去最低等最下贱的窑子,我要她服侍那些贩夫走卒,等她成了残花败柳,瞧你还要不要她!” 林太太搡了她一把,“你混说什么?女婿不过是一时置气。”转过头来,红着眼睛哀求,“子穆,瞧在昔日的情分上,林娇匆匆嫁进来,到底救了大夫人,你不能这时候落井下石,不管我们了呀。” “娘,你别求他!”林氏一把撕了那张纸,恨恨跺在足下,“我偏不叫他如愿,我偏不答应!” 作者有话说: 发着烧,有点晕晕的,不知道有没有bug,改了一遍感觉还是有点不合心意。明天起来我再看一遍。抱歉了宝宝们。
第50章 同样的绝离书,林氏并非头一回收到。 他临去江州前那晚,被大夫人催促着前来竹雪馆与她道别。 他从怀中拿出已经签字落印过的文书,摊开来放在她面前。 “离开薛家后,你仍可以嫁人,与心意相通的男人结为夫妇,过平常快乐的日子。我知道一定会有人说闲话,我不能保证,流言不会伤害到你,但长痛不如短痛,纠缠下去,你我都会搭上自己的一生。” “就当是我辜负你吧。只要你心里舒服,随你如何与人解释,将罪责都推到我身上,我答应你,我一个字都不会多言,此生此世,绝不反驳半句。” “我只希望,我们放过彼此。我年节前后会回京,在那之前,你有九个月时间慢慢考虑。” 他又拿出房产、地契、银票等,“我愿意尽我一切能力给你补偿,只要你想要的,尽管拿去。” 那一年,她和薛晟都还年轻。 二十一岁的人,远还没有如今这般沉郁冷毅的棱角。 他急于摆脱她、摆脱这段婚姻的态度却从来都没有变过。 辗转过了多年,她等了多年,终究还是等不到他回心转意。 做他的妻子,已经成为了她心底唯一的执念。 他越是想要解脱,她越是想紧抓住不放。 薛家五奶奶的身份,是这世上,她仅有的最后一点能证明自己存在得有价值的东西。 薛晟垂眼笑了下。 林氏癫狂失态的样子,他已经看得太多。 他离开桌案,背身立在窗前。雁歌进来,向林太太母女行了礼,“亲家太太,五奶奶,请。” “女婿,有话好好说,闹成这样有什么意思,咱们是一家人,莫给外头人看了笑话才是……”林太太还在苦求哄劝,雁歌不得已拔高了声调,“亲家太太,您请,五爷待会儿还要议事,您瞧,要不您先回去,与林大人商议商议……?” 林氏撕扯完了绝离书,骂也骂够了,她擦干眼泪,扯住母亲袖子往外走,“不用你赶,我们自己会出去!薛晟,你记住我的话,这辈子,你都摆脱不掉我林娇!除非你杀了我!就算我死,也要顾倾给我做陪葬,咱们走着瞧!” 总算送了这对吵闹不休的母女倆出去,雁歌和雀羽二人进来收拾被弄得一团乱的地面和桌案。薛晟立在窗前一直没有动作,雁歌小心翼翼道:“爷,要不要先把顾姑娘接出来,东边岩曦巷的宅子粉好了,里头装饰也差不多了……” 薛晟双眉紧蹙,闻言淡淡叹了一声,“先不必,留她在凤隐阁,出入着人小心顾着,别叫林氏接近。” 雁歌点点头,“行,小人知道了。那京兆府那边……?刘大人还等着您的回话,什么时候押解上路,只等您点头了。”
薛晟摆摆手,没有言声。雁歌知道他心烦,乖觉地不再说了。 ** 竹雪馆里又是一阵吵闹的打砸声,林氏把屋子里能摔的东西尽数摔了一阵,方倒在床上放声大哭。 半夏等人不敢上前去劝,立在角落里瑟瑟地望着林氏尽情发泄着脾气。 “顾倾呢?顾倾那贱人去哪儿了?” 林氏哭了一阵,爬起来便叫人去拿顾倾。 薛晟不是宝贝那贱人吗?他越稀罕,她就越要作践给他瞧。 “奴婢不知……”半夏话没说完,就被林氏丢过来的枕头砸中。 “去找!给我把她找过来!还不去!” 半夏慌忙走出门,才迈出两节台阶,便见小丫头喜气盈盈地从外奔进来,“奶奶,道允师父来了!” 林氏闻言一怔,她这个样子,怎么适合见他? 再说,他不是说要在寺中帮忙做法事吗?怎么又会突然来了? 一时起身抿了抿头发,想要更衣洗漱哪里还来得及?屋中砸得稀烂,更没有能落脚的地方。 她本就心乱如麻,怎么偏偏在最狼狈的时候他又来了。 半夏不敢像往日一般直接引着道允进去,今天奶奶丢了丑,林太太这么大闹一场,阖府都知道了林家的丑事,林氏心情正不好,平时虽对道允法师敬重有加,可这会儿怕是也顾不及了。 她匆匆上前行了一礼道,“法师稍待,奴婢去与奶奶通传一声。” 道允如今来竹雪馆已是熟门熟路,甚少有这样还需在院子里等候的情况,他表面仍是一派慈悲温和颜色,笑道:“有劳半夏姑娘。” 半夏硬着头皮又走回屋子里,“奶奶,道允师父……” 林氏坐在床头,手攥在锦被上,想不见他,到底不忍。 她心情不好,也想有个怀抱来贴一贴,靠一靠,也想有个人能开解和陪伴自己。 凭什么薛晟可以与顾倾快活,她就要一个人生生忍着? 她抹掉眼角的泪珠子,哑着嗓子说,“你先请他在次间坐坐,我随后来。” 半夏有些吃惊。她原以为林氏今日不会听讲经了。屋子里这种情况,难道还能见人么? 道允进来时,屋子里已经被简单收拾过,平时摆在阁笼里的珍玩玉器不见踪影,阁子上空荡荡的,地毯边沿滚着未扫净的珍珠和碎玉屑子,坐下来,桌角上也有几道明显的划痕,像被人推倒过又重新扶起来,落地罩的雕花上有两块明显的掉漆。 半夏前来上茶,平时向来温和知礼的侍婢大气儿都不敢喘,匆匆说句“师父请用”,就快速退去了一边。 不等他开口问,就听里头传来林氏的声音,“半夏,去做你没做完的差事去。” 半夏抖了下,忙躬身说“是”,快步退了出去。 道允站起身,拂帘朝里走。 “这是怎么了?” 林氏坐在妆台前,正抬手画眉毛。 男人从她手里夺过眉扫,一手抬起她下巴替她细细的描,“谁惹得我们娇娇生这么大的气?” 听得他语调温柔,本就没干涸的眼睛里又重新涌上泪意。 可她没脸与他说。 她给他瞧见的都是自己风光美丽的样子。 是受人尊敬的诚睿伯府五奶奶,是貌美妩艳的年轻妇人。 道允捧住她的脸,在她描好的长眉间吻了吻,“好了,我不问,想哭就哭,我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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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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