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约车比预计早了两分钟到。 许帆拉开后座车门,让阮芋先上车。 阮芋双手抓着裙摆,站在路缘石上不动,装雕塑。 他今天连一句话都没对她说。 阮芋不甘心就这么走了,分别五年半之后的第一面,怎么可以一句话都不说。 酒精把她的大脑变成一团混乱的流沙,她的身体和灵魂却被看不见的手托着往上飘。 整个人都悬浮在半空中,北城的夜空璀璨,繁华的街景一眼望不到头,她唯一清楚记住的,就是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身侧不远处的男人低头看了眼手机,很快摁灭。 搞不懂他们那边在干什么,磨蹭半天不上车。 应该和他没关系。 没必要多管闲事。 萧樾单手插进裤子口袋,抬眸看了眼对面灯雾缭绕的街景,树荫很浓,城市光污染严重,没有一寸月光能落下来。 在大脑发出指示之前,他的身体已经提前做出反应,不由自主地抬步朝那边走去。 …… 阮芋要坐在右边。 左侧车门被拉开,很快哐叽一声关上。 男人清冷的眉目匿在阴影中,微垂眼,看到一片柔软如水的芋紫色缎面裙摆被微微提起,风一般轻轻拂过那截细腻藕白的肌肤,片刻便垂顺地落回去,堆褶出一片静止的涟漪。 阮芋脸上浮现得偿所愿的笑意,靠在车窗边,用力和窗外两人挥手告别。 轿车很快驶远。 劳动拍拍许帆肩膀,眯眼看她:“媳妇,你这一脸所爱被夺的醋劲是怎么回事?” 许帆瞋他:“哪里有。” “没有最好。”劳动拿出手机再打一辆车,边按屏幕边说,“都是成年人了,有什么好担心的。” 许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萧樾为人她还是了解的,这么多年相处下来,知道他绝不是趁人之危的男生,男女关系别说干净了,根本就没有,比刚刷的墙面还白。 高中那会儿他们两个关系那么好,他也没做过任何越矩的行为,许帆自己谈恋爱之后都觉得难以置信,萧樾大概是她见过最正人君子的男生,没有之一。 “不担心啦。” 许帆主动往男友身上靠了靠,忽地勾唇一笑,讳莫如深道, “比起担心阮芋……” “我反而更担心你樾哥呢。”
第62章 回家 轿车渐渐提速, 从车内向外望,沿街的建筑和树木仿佛不断倾倒下来,路灯落在窗面,流星飞矢一般逝去, 破碎在沉冷的夜里。 阮芋的坐姿有些僵, 背抵着靠背, 身子却陷不下去,白皙细腻的颈子拉得很直,折出一道优美又脆弱的弧线。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气,阮芋稍微有些鼻塞, 她抬手揉了揉鼻尖, 动作悄无声息,车厢静若真空, 唯有呼吸声此起彼伏,间或夹杂几不可查的轻声吞咽。 萧樾坐的那一侧几乎照不见任何光。 长久的沉默惹人困倦, 没想到率先打破寂静的是今夜一句话都没对她说的他。 “什么时候来北城的?” 那道声线很低,和记忆中的嗓音自然而然地重合,阮芋听到的一瞬间忽然涌起流泪的冲动,曾经清冽干净的少年声音被岁月磨出了显而易见的颗粒感, 更加低沉,更加冷郁,尽管依然好听, 却无端令人心碎。 酒精让阮芋的情绪和动作都变得笨拙懵懂, 她揉了揉眼睛,像小孩那样把泪意揉回眼眶, 任意地回答道:“你生日后一天。” 9月10日。原来她已经在北城待了半个月。 一阵醉意涌上头顶, 萧樾用指节抵了抵太阳穴, 想开窗吹会儿风,手指刚触到车窗按钮,脑海中浮现那片单薄的裙摆,旋即收回手,微微皱着眉,将燥热晕眩的感觉逼出大脑。 就在这时,身旁忽然响起清澈甜软的声音,没头没尾对他说: “大学没谈恋爱。” 男人略微怔愣的视线投向她,撞见一双含水含雾的杏眼,眸光纯真专注,一只玉白的小手支着车座,身体侧过来面向他。细密的长睫扑扇一下,几乎带起一阵触及他眼睫的微风。 萧樾:“你已经说过了。” 指的是她在酒桌上莫名其妙的一番自白。 “哦。我怕你没记住,所以再说一遍。” 阮芋坐回来,深呼吸,迷迷糊糊想到好像还有什么该说的没有说,发了一会儿呆,终于想起来,于是再次毫无预兆地开口, “我有个发小,十几年交情了……” 她语速慢,萧樾听到前半句,不由自主绷紧下颌,额上青筋跳了跳。 “是我的走狗,帮我挡了很多桃花。” 阮芋缓慢地眨眼,一字一顿认真说,“我不喜欢他。” …… 萧樾:“嗯。” 没有其他反应吗? 阮芋茫然地看着他,尽管醉得神志不清,她还是感觉到了很清晰的失落,随着身体倚回靠背,呼吸放缓,身上的骨头仿佛危如累卵,正在一寸一寸地向下坍塌。 如果她没醉,这会儿一定已经哭了。 五官迟钝又闭塞,阮芋没听见身旁男人骤然粗重的呼吸声。 萧樾感觉额角的血管快要爆开了,锋利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某一瞬只想冲动地捉住她手腕,问她为什么突然来北城工作。 今天下午实验室跑的程序临时出了点问题,后天就要出报告,师兄一通急电把他叫过去debug,萧樾不得已推掉晚上的聚会,来到实验室坐了一个多小时。电脑开着微信,他偶然瞥见聚会群里有人问“许帆旁边的大美女是谁啊好眼熟”……说不清那一刻电流窜过心脏的滋味,他停下工作,切进聊天框,随后便得到一句肯定的回答“12班的阮芋啊,鼎鼎大名的嗲精妹妹,这你都能忘”。 师兄们大约是第一次见到萧樾放下正在进行的工作跑去处理别的事,一个个都很惊诧,以为他家里出了什么急事,话都来不及交代两句便仓促离开。 坐在酒桌边,表面上与她之间仅隔着两个人,实际上,横亘在他们中间的是整整五年零八个月、一条错乱而迷失的光阴长河,可望而不可即,这个词在这五年零八个月中已经牢牢刻进他骨骼,渗进他灵魂,反复告诉他这就是他无法磨灭的宿命。 然而,听到她说大学没谈过恋爱,他像是一个被枪毙之后埋进土里的人突然又被挖了出来,炽热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每一寸阴冷的皮肤都在剧烈燃烧,喝再多酒也灭不了身上的火。 可他早已经死了,阳光照射下的,不过是一具还会颤抖的尸体。 他不是因为谢舟然,或者其他男人而死。 早在那之前就已经死了,在命运的玩笑下,做好了此生与她不再产生任何交集的决定。 至于年少爱恋的“悲剧”,只不过是他死后伸出了一根面目全非的触手,妄图再次触碰她,却被误会意外地斩断,然后在他已死的地方加上一抔土罢了。 他有什么资格问她为什么来北城? 一个遍体鳞伤的人,拔出了一根扎进身体最深的刺而已。 萧樾紧紧抿着唇,告诫自己不要高兴。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些话,她应该不可能发现“孟新益”的秘密,也许就是突发奇想,想说什么就说了。 可是听她亲口说出“不喜欢谢舟然,只是挡桃花”,他真的很想再喝一杯最烈的酒。
心脏在燃烧,五年多来,这颗心搏动的声音终于再一次传到他耳边。 已死的心脏,原来还能搏动燃烧吗。 “你为什么一直看着窗外?” 阮芋忽然问道,轻柔软糯的声音再一次钻进萧樾耳廓,他颈后一层清薄的肌肉不自觉胀缩了下,手肘搭在窗棱,指节不经意擦过耳垂,侧头看向她: “不然看哪?” 阮芋眨眼:“看我啊。” …… “我不好看吗?” 她眨眼频率加快,脸不红心不跳地直视他。 萧樾扯唇:“醉鬼有什么好看。” 一边说,他左手直接捏住耳垂,用力掐了下。 搁从前,阮芋这会儿一定已经扑上来抽出四十米长刀砍死他了。 可现在的她只是慢吞吞地缩回座位,长睫垂下来遮住失落的眸光,乖顺可怜得叫人心疼。 窗外暗淡的灯光流淌在她身上,忽明忽暗,在萧樾眼中,每一帧画面似乎都拉得极长。 女孩的身形依旧纤细柔美,但比高中时期健康了不少,没那么孱弱了。脸还是小小的,手臂依然细瘦纤长,身上长肉了,浅紫色方领长裙掐出盈盈一握的腰身,微微盈光的布料勾勒曲线起伏,纤秾合度,美不胜收。 男人喉结滚动,有些移不开眼。 又一股酒意漫入大脑皮层,他看到商场冷亮的灯光照亮阮芋侧颜,小巧鼻尖和花蕊般的唇瓣映照得艳丽分明,随着车行渐远,那片光从她脸上滑入脖颈,经过细细的两片锁骨,坠在雪白细腻和淡紫色衣领相贴的那条线。 终于抽回目光。 萧樾继续瞭向左侧窗外,才发现刚才看了那么久的街景竟如此黑暗空洞,索然无味。 阮芋喝醉了之后虽然安静温柔不少,但还是有点脾气的。 她在心里说,烦死了,敢说我不好看,我再也不要和你说话。 于是剩下的旅程她紧紧闭着嘴,赌气地扮演哑巴。 半个小时后,轿车驶入城东近郊一片幽静的老居民区。 阮芋自己拉开车门跳下车,迎面刮来的一阵冷风吹得她闭上眼,冷不丁停在原地迈不开脚步。 萧樾跟着她一起下了车。 随身带电脑几乎是他们这群码农的生存本能,从实验室仓促离开的时候,萧樾顺手带走双肩电脑包,寻思着万一有时间,还得抽空搬个砖。包里除了电脑还有一件防风的薄外套,北城夜里妖风多,萧樾晚上习惯骑车回宿舍,入秋之后几乎每天都会带件外套以备不时之需。 他单手拎着包走到阮芋身边,看见夜风吹起她裙摆,下意识抽出衣服,拎开掸了掸,不由分说披到了她肩上。 阮芋似乎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 她扭过头,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他,脆声说:“醉鬼不穿你的衣服。” 还气着呢。 萧樾无奈:“我道歉,你不是醉鬼。” 阮芋:“你该道的不是这个歉。” 小区门口清冷的白炽灯光罩下来,两人莫名僵持了几秒,冷风从一切空隙穿梭而过,吹起枯叶飞沙,歇不住的窸窣轻响,仿佛风里飘满了雨。 萧樾落在她肩头的手微微缩紧,眼看醉鬼女士要把他的外套脱掉了,终于认命地重新道歉: “你很好看。” “不看你是因为太好看,抱歉。” 阮芋终于满意了,唇角流露出愉悦的弧度。 滞涩的胸腔在这一刻终于疏通,隔着茫茫醉意,她听见心脏欢快跳动的声音。 小区有几十栋楼,阮芋住的那栋靠后,从门口走到单元还有两三百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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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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