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隔很远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阮芋一直盯着身旁那人的影子看,和他本人一样清瘦挺拔的影子,腿老长了,好像一步就能从教室前门跨到后门。 “噗哈哈。” 忍不住笑出声了。 萧樾垂眼,漫不经心道:“笑什么?” “才没有。” 阮芋甩了甩手臂,忽然发现袖子变得特别长……原来不是她的衣服。 她看到自己的影子像在跳长袖舞那样扭动,忍不住又笑了。 萧樾的目光也落在地上,看见身旁纤细的影子自得其乐地甩着长长的衣袖,忽然又收起两条胳膊,好像把什么东西捧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到脸前面观察一样。 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的衣服。 被她捧到鼻尖下面,像一只闻到罐头香味眼睛发光的猫一样,非常用力地嗅来嗅去。 “还是这个味道。” 阮芋惬意地耸起肩膀,半张脸埋在两只袖子中间,水光潋滟的眼睛仰起来看他, “我最喜欢这个味道了。大二的时候曾经淘到差不多味道的衣柜香薰,但是还是不一样,你知道为什么吗?” 萧樾:“为什么?” 阮芋:“因为没被你穿过呀。” 只有被你穿过之后,从你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才是我最喜欢的味道。 萧樾从她清亮盈光的眼睛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这几年曾经路过无数面镜子,只有在这一面镜子前,他看到的自己的轮廓才是拥有活气的,而不是一具躯壳,一具行尸走肉。 冷风吹彻耳边,他感觉耳廓微微胀痛,血液在血管中流动的声音清晰可闻,心脏快速而有力地搏动,击打在胸腔,几乎振聋发聩。 萧樾控制不住地张了张嘴,嗓音透着低哑: “你为什么……” “我家到了。” 阮芋兴奋地指了指前方写着22号的单元门。 ……突然来北城。 后面几个字被她打断没说出口,萧樾重重呼出一口气,理智饱受醉意摧残,他现在步子都有点飘,身体像悬浮在空中,怎么也落不到实处。 来到单元门前,仰头看了眼楼道,萧樾不禁皱眉。 竟然连电梯都没有,大门用细绳绑在后面的栏杆上,看起来24小时都不关门。 门口感应灯忽明忽暗,阮芋先行一步走进楼道,萧樾站在后面踟蹰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把她送到家门口。
第63章 圆月 没有电梯的老单元楼, 她竟然还住在最高的六楼。 男人面无表情地爬上六楼,睨着身前支着膝盖气喘吁吁的女孩,脸色很难说没有烦躁。 感应灯没一会儿就熄灭了,这点时间, 阮芋连钥匙都没摸出来。 她习以为常地用力跺一下脚, 灯再次亮起, 她终于掏出钥匙,捏着小圆圈,低头把钥匙往锁孔里怼。 …… 灯又灭了,她猛地再跺一下脚。 萧樾:…… 就见阮芋突然抬起左手用力拍了两下额头, 啪啪响, 好像这样她的眼神就能清楚一点,手也能不晃悠, 然后快点把钥匙插|进锁孔。 眼睁睁看着她尝试了六七八九次,萧樾终于放弃了对这个醉鬼的任何期待。 他果断从阮芋手里抽走钥匙, 一下就插了进去,左右旋了旋,房门随即打开。 “厉害啊。” 阮芋拉开门走进去,屋里一片漆黑。她身体贴着左边门框, 左手伸进去贴着墙乱摸了半天,不解地喃喃道, “咦, 开关呢……” 萧樾一脸木然站在门口, 严重怀疑她把这里记成了以前住的家,不动脑子, 只凭肌肉记忆在那儿瞎折腾。 最后还是他, 打着手电筒在右边墙面找到了开关。 客厅大灯终于被点亮。 和门外朴素陈旧的环境截然不同, 阮芋家里很漂亮,面积虽然不大,但是被她打扮得干净又温馨,电视柜和餐桌上摆着新鲜的玫瑰、康乃馨和尤加利叶,整个空间的配色都很温柔,窗帘是粉蓝色的,墙纸像燕麦一般温暖,奶白色地毯一尘不染,而这个美好空间的主人此时正单腿站在玄关里头,神志不清地花了一分多钟才把凉鞋系带解开,然后踏进她美丽的小屋。 萧樾很有分寸地退到玄关外。 目光不由自主落到地上,滑过那双光|裸洁白的脚丫。 “穿鞋。”他忍不住提醒道。 “哦。”阮芋应是应了,但是没有照办,那双不清醒却异常明亮的眼睛怔怔看着萧樾,问他干嘛杵在门口,快进来啊。 萧樾感觉呼吸有些不顺畅,声线微哑:“早点休息,我回去了。” 房间里清润温暖的光照亮男人棱角分明的英俊面容,似乎驱散了少许冷酷的气质。他个子实在太高了,再长几公分估计要低头才能走进门框。阮芋的视线滑过男人高挺的鼻梁,落在那双轻抿的淡粉色薄唇上。外面风那么大,他的嘴巴肯定被风吹干了吧,阮芋于是光脚踩进玄关,走到他面前,又问: “你要不要喝茶呀?” “不用。我走了。” 眼前照亮他的,是他见过最柔和的灯光,萧樾却莫名产生眯眼的冲动,好像眼底深处有什么地方被温柔地刺痛到了。 女孩蓬松柔软的头发近在咫尺。 他还记手放上去抚摸它们的触感。 萧樾觉得自己要在这片光亮中被撕裂了,像有一柄利刃正在切割他的灵魂,痛苦至极,一半极度渴望着想要触碰她的头发,一半又谨记着自己的肮脏,困在命运暗无天光的泥沼里,时时刻刻提醒他只要靠近就会给她带来厄运和不幸。 他早就不是从前那个无所畏惧的自负少年了。 阮芋咬着唇盯着他看了很久,越看越气,心说这人怎么能这么不知好歹呢?我可是桃县第三届少儿斗茶大赛的冠军,亲手给你泡茶你还敢矫情拒绝? “那你走吧。” 阮芋愤愤道,“你会后悔的。” 萧樾:“嗯,再见。” 房门在他面前应声关上,温柔的光线在刹那间消失了。 萧樾一瞬像是脱力了,整个人都有些一蹶不振、无所适从。 感应灯很快熄灭,他在黑暗中静静伫立许久,转身离开的时候,全身上下的关节都发出僵硬的咔吱声。 阮芋说的没错。 他会后悔的,他走到楼下就后悔了,抬眸看见阴云笼罩圆月,树影在风中凄凉地婆娑摇曳,依旧没有一寸月光能落下来,他可耻地后悔着今晚没有多喝几杯酒,让醉意把最后的神志全部冲刷掉。 那样的话,即使他现在离开了,指间多少会留有她发间清甜的茉莉香味。 阮芋关门之后,呆呆坐在沙发上良久,有点不记得自己现在身处何处。 手机在这时响起,是许帆的电话,打来问她到家没有。 阮芋机械地回:“刚刚到了。” 许帆犹豫了会儿,轻声问:“萧樾呢?” 阮芋:“走了。” “噢。”对面似乎舒了一口气,“早点睡觉呀,晚安啦。” “晚安。” 电话挂断,阮芋继续坐着发呆。 酒精在身体里四处作乱,让她的脖子有点痒。 阮芋抬手搔了掻后颈,摸到一片材质微硬的布料。 顺势低头看了眼。 黑色的防风外套,披在她身上宽松得像雨衣,随她手臂动作,衣料散发极淡的青草与琥珀清香。 阮芋眨了眨眼,动作停顿片刻,像是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然后忽然拿起手机,认真地在键盘上输入一串倒背如流的电话号码。 是萧樾高中时期的电话。 回铃音只响了一声就接通。 “喂。” 男人低沉的声音仿佛穿越满城烟雨落在她耳中。 阮芋还听到细微的风声:“你衣服忘记拿了。” 萧樾轻叹气:“改天再说吧。” 阮芋:“不行,你现在回来拿。” 萧樾:“那我叫个跑腿?” 阮芋:“你真有钱。我家离你学校有十五公里,我查过了,打车都要大几十块呢,跑腿起码要一百块吧!” 萧樾:…… 那可能不止。 滋滋轻响的电流仿佛送来似有若无的一声轻笑。 然后沉默许久。 阮芋:“来不来拿?不来我扔掉了。” “叫跑腿了。”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混不吝,“已经到你家门口,开门。” 可恶啊。 阮芋捏了捏拳,气鼓鼓地跑去玄关,砰的一声把门往前外摔。 门外感应灯光暗淡,萧樾站在清冷的光线中,身影高大孑然,明明穿了一身漆黑,却莫名给人一种肩上落满了雪的凄寒和哀伤。 视线对上的那刻,阮芋脾气像孩子一样,一瞬就把愤怒吞回去了。 “以后半夜不要给男人开门。” 萧樾迈开长腿,只向前走了一步,停在玄关处,没有再往前,“衣服呢?” 阮芋跑到茶几旁边,拎起小茶壶接了一壶矿泉水,放在小电炉上烧起来。 然后安安静静坐在沙发边缘位置挑茶叶,像没听见萧樾的声音一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只顾着忙活手头上的事情。 萧樾无奈,回身关上门,换鞋步入客厅。 阮芋这时又仰头盯着他,脸颊渐渐泛起血色,长睫忽扇,仿佛在惊叹这个一身黑的大高个和她明亮鲜艳的房间真是格格不入。 他的外套此时正杂乱地团成一团,堆在阮芋身旁的沙发上。 萧樾走过去,弯腰捡起外套。 拎到半空中,忽然感受到阻力。 一只袖子被阮芋抓住了。 她还穿着那件芋紫色法式长裙,方领开得挺大,从上往下看,能窥见高山雪色,浅浅一道峡谷,半遮半掩没入布料之下。 萧樾眼皮一跳,手上不禁用了点力。 阮芋也使劲揪住,两个体能差距悬殊的人默默角力,萧樾竟然没能从她手中将衣服抽出来。 “阮芋。” 他冷声喊了她的名字。 几案上的茶壶传出细微的气泡破碎声。 室内很静,像被厚厚的真空罩子罩住,离外头风声萧萧的秋夜很远很远。 阮芋抬眸看着他,听到自己的名字,她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利爪狠狠攥住。
她不甘示弱,也叫了声他的名字:“萧樾。” 声音逸出口的一瞬间,她的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细嫩的皮肤被烫到,很难受很难受。 终于还是哭了,喝醉之后迟钝的情绪在这一刻仿佛冲破了重重壁垒喷薄而出。她早就想哭了,在见到他第一眼的时候就想哭,一直憋着,直到现在…… 茶壶中气泡升腾破碎的声音愈发明晰。 有什么无形的东西也悄无声息地破碎在空气中。 还有另一个无形的东西在这一刻得到修补,随着女孩那滴晶莹泪珠坠落,严丝合缝地回到了男人的身体里。 萧樾尝到阮芋眼泪的味道,淡淡的咸味,似乎还带着一丝清苦,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舌头出了问题,还是因为他正在噬咬的东西太甜,所以衬托出了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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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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