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和听着,默默握上他的手宽慰地紧了紧。 可贺行云止不住心中痛苦,愈发难受:“我在一旁看着她们母女,便愧疚不已,良心难安;这么多年来我无数次听到这般动静,却只觉她活该,竟从未管过!” 他想起小的时候,记忆里的许姨娘是那样温和,就如同自家姐姐般;她从不数落他跌脏了衣服,亦不怪他一次又一次的将夫子气走,而是变出个果子来,与他说:“下次可不许这样了,夫人好生气呢。” 可是后来他因为愤怒将她的好通通忘记,一次又一次的无视她的痛苦,甚至恶言相向。 “许姨娘母女是很不容易。”陈清和随着叹了口气,又板起脸故作严肃念叨道:“日后若能帮衬一二自然是好,只是像今天那样胡来可不成。你读了十来年书,难道不知忤逆是‘十恶’之一的罪过?就算相爷并不会将你丢去衙门上刑罚,可一旦传了出去,你名声又还要不要了?日后亦没人胆敢上门说亲,将女儿嫁与你。” 贺行云听着她的说教心里涌动过暖意,明白她是担心是在意,总算心情也舒缓了些。 摇头道:“嫁娶要是意中人。若非意中人,我不愿彼此凑合、耽误。所以,不嫁娶就不嫁娶了吧。” 陈清和抬手即就在他脑门弹了一下:“小孩子你懂什么是意中人?” 他额上微红,缓缓道:“见她,要跑着去,是从心底里欢喜;会嫌天亮的太晚,夜黑的太早;见面时的路太长,一起走的路太短;想如珍宝般占有,却愿意为对方所思所想而放弃。” 他说这些时本是在望着她,可说着说着,似乎怕她明白了会不自在,于是又错开了目光,低头苦笑了一下:“这般,我想就是意中人吧。” 顿了顿,压下席卷而来的情愫,将嘴巴一瘪:“夫子,我是年岁小些,可我不傻。” 心跳的速度,他感知得到。 贺行云自觉咽下了后半句话,装作与师长闲聊嗔怪。 陈清和亦作糊涂,笑了起来:“看来贺小公子对情之一字颇有感悟么。” 她躺平身子,盯着头顶的幔帐,若有所思道:“我觉得,意中人是…有千千万万条路光明璀璨,所以知道那不是最好的选择,却依然,不回头的走向他。” 在无数选择里,他是唯一的答案。 说罢,她眨巴了眨巴眼睛,从身上摸出荷包往他手中塞去:“贺小公子,昨儿在戏楼对面的那家茶楼里我定了份茶果子,他们说是只有新年里才做的样式,已付了一半钱留了名字。可我眼下因着你浑身负伤,是没法儿去拿了,只好托你帮忙将这袋银子给掌柜的。里面是正好的,就不用找了。” 沉甸甸的荷包里碎银于钥匙碰撞在一起,发出哗哗的声响。 那荷包是晏寂清给她的,上面的纹样懂得人看一眼就会明确对方身份。 他没有怀疑,只当是自己应该做的,应道:“好,我这就去。” 说着利索地起身,没有半点拖延。 陈清和望着少年钻过毡帘,门“嘎吱——”一声,便照进了一束白光;风呼呼席卷过屋内的暖意,但随即就又被关在门外。 一颗心被高高悬起,不安又焦灼。 如今她负伤,唯有他出府去才最不招人怀疑。可毕竟不是自己亲自走这一遭,一路又有太多未知,更怕贺韫什么时候就会发现少了钥匙。 事关暴露身份,陈清和的背后已然一片冰凉,可除了盼望贺行云,她别无他法。 商贩们如常吆喝着,长街上热闹依旧。 因怕染脏了荷包,出来前去特意净了手,此时才得以出神的捏着,因嗅到上面由长久佩戴而浸染上的香气,思绪又开始飘忽。 忽地,他捏到了一块不同于银钱的东西,是一个长条,像梳子般有齿状。 正当想着打开一瞧,马车停了下来。 “公子,到了!” 冬庆总是有些不识时务、不合时宜、‘恩将仇报’在身上;贺行云回过神来,便没有执着将荷包打开。 他直奔茶楼朝掌柜的寻去。 “掌柜的,我来取昨日陈清和定下的茶果子,这是剩下的银钱。”将荷包轻轻放置于柜台上。 又好奇的问:“我怎么不知道你们这儿会做什么新年独有的茶果子?” 那掌柜的只是明面上茶楼的主子,实则背后另有其人,他一看见那荷包心里顿就有了数,当即笑道:“是今年才做的,小公子一尝便知,还请您稍等,小的这就去取。” 转身间极自然的捎带走了荷包塞进袖子之中。 堂中醒木一拍,说书人讲起了当下最时兴的话本子;男子坐在窗边的案前,一拢白袍在寒风中簌簌,素白的手指执着黑色的棋子落下“啪嗒”一声轻响,局面已遍布四方天罗地网,正酝酿一场狂风骤雨。 尔终,他抬起眼来,道:“进来。” 掌柜谨慎地阖上门,这才从袖中将荷包取出;没有多问亦没有多看,恭恭敬敬垂着脑袋静听吩咐。 晏寂清速速打开,面色沉沉。 他一惯知晓她有着飞蛾扑火般的决绝,只不知这次她为了拿到钥匙,又如何拼命。 ——若非万不得已,她又怎会不亲自来送? 钥匙离开贺韫身上多一刻便多一刻被觉察的危险,他迅速量过那钥匙的尺寸,在纸上描摹下形状后又将钥匙装回荷包之中。 “送回去。” “是。” 掌柜的拿着荷包退下;于走廊处拦了个正送茶水的小二,吩咐道:“去做几份茶果子,里面塞上一些新春祝语的字条,就说是新春限时福果,卖到出正月。再,打包一份,要快些。”
“好嘞,我这就去。” 小二应下,待送过茶水从雅间出来,便朝厨房走去。 塞字条并不算难办,不多时便奉了上来。 掌柜的拎着那油纸包,满脸堆笑回到柜台:“哎,福果来喽!小公子,回去可别急着咽,掰开来看看。” 贺行云接过,一笑:“劳烦了。” 他正要走。 “欸,公子,公子,这是找您的银钱。” 掌柜将荷包取出,解释说:“有客人不满,闹事嫌贵,所以方才我们改了价,降了几文。” 贺行云不疑有他,只说:“新年么,价高些也是常理。” 一年到头也就那几个节日家家户户串门子,不能空手去,便要带点礼;商人们趁机抬价,左右是一条街尽管挑,都不会太便宜。 路上,他指腹摩挲着荷包上的纹样,觉得有些特别。 红底白昙,暗里绣着几缕银丝线,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很是精巧的一朵,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式。 “嗯?” 他又摸到了那形状怪异的长条。 似乎不像是银子,更不会是铜板。 正当他再度好奇;一声孩童啼哭喊叫着与母亲争执,从摊子上夺了那糖人便横冲直撞的跑。 冬庆为避那孩子急着勒过马头,一瞬颠簸带着车厢剧烈晃动,翻倒了炉火。 贺行云为稳身子下意识便去扶车厢,荷包顺着从掌心滑了下去;因着方才的把玩荷包口刚好有些松了,里面的银子一下就被甩了出来,滚落一地间还混着一把形状特别的钥匙。 “公子!没事吧!” 冬庆着了急,也没忍住对那母子吼道:“你们怎么看路的!” 贺行云忙着用夹子将碳火捡回炉内,以免燃了毯子在车厢里生了火,更是无心追究对儿平民母子,便一边咳嗽一边对冬庆道:“好了,我没事,走吧。” 冬庆一肚子火气,瞪了哇哇大哭的孩子和跪地求饶的妇人一眼,小声嘀咕了句:“也就我们家公子仁慈,算了就算了。” 马车再次缓缓行驶。 贺行云拂去身上的炉灰,仔细捡起荷包与碎银,却在看到那钥匙时一怔——这钥匙,他似乎见过。 在哪儿见过呢? 贺行云不自觉蹙起眉头,盯着那把钥匙不停在记忆里搜寻。 他隐约记得,那是在夫子来之前的事,好像是很多年很多年前的一个无意间… “这是…” 父亲放在身上的钥匙。
第40章 试探 他想起来了。 大抵是在他仅四五岁的一个夏天,许姨娘在从丫鬟一跃而上后头一次挨了打。 院子里也是如这般惨烈,所有人都在议论许姨娘会不会被打死,他也不例外。 纵然他愤恨许姨娘汤中下药,对母亲恩将仇报,爬了父亲的床,可年幼的他亦对那声响惊惧不已;于是悄悄趴在院子门口朝里面望,但见许姨娘衣衫凌乱,被父亲一手扯着头发摔在地上,她艰难地一度爬不起来,好不容易起身却还执着扑着要抢夺父亲手里的什么东西。 在两相撕打间钥匙被撞脱出手,“叮当”的一声飞出屋子,落在了距离他的不远处。 即便只是一眼,但那场面一直印刻在脑海之中,他便记得,是这样一把钥匙。 贺行云缓缓将手收紧,心中被一股强烈的不安笼罩着。 ——值得许姨娘冒着被打死的风险也要抢夺的钥匙,是为了什么? ——父亲贴身放了十几年,又为什么突然出现在夫子荷包里。 他太清楚自己父亲有多么谨慎与缜密,就算色令智昏,亦不会将重要的东西交由一个相识不长的女人。 又哪怕是结发妻子,也不行。 “…” 一个答案仿佛就要呼之欲出,但他不敢再想,只将那钥匙又放回了荷包中。 回府时正撞见父亲出府,他下意识将握着荷包的手缩于袖中,背过手去藏好。 “父亲。”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没再铁着脑袋对呛。 贺韫眉头一皱,不悦道:“你不好好照顾陈夫子,跑出来做什么。” “我…”贺行云正准备答,话到嘴边,怕父亲生疑,于是改口道:“我想给夫子赔罪,就去买了些糕点。” 顿了顿,仿佛不过随口一问:“父亲这是去?” “陛下召见。与你母亲说不必等我用晚膳,待回来,我会先去瞧一瞧陈夫子。”贺韫说着,正要上马车之际似是想到什么,停下脚,又将面色和缓,继而叮嘱说:“这两天你就别到处乱跑了,陈夫子为你伤了腿,行走不便,你且陪着,搀扶着些。” “是。” 贺行云应下。 望着父亲的马车远去,他快步赶回陈清和的院子。手里的荷包滚烫,令他止不住的将困惑串联,而越是深想,那个答案就越是浮然于脑海。 陈清和焦灼地无法安寝,站在窗子前盼啊盼,一听到院外熟悉的脚步声险不顾腿伤的就想要跑出去。 但终究是理智占了上风,她克制着忙躺回于床上,在房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倦怠地抬起眼来,仿佛刚刚正在小憩。 贺行云紧攥着手里的荷包,再一次钻过那毡帘;以前来,他从来都是要用跑的,满心欣喜急着要见到她,可这一次竟恨起了路不够长。 然而面上还是如旧笑意,仿若什么都不知晓的来到床边坐下,将荷包与福果一并递与陈清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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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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