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身间手掌探进了锦被之中,抚过床褥,是一片冰凉。 她刚才并没有躺着。 “那掌柜委实是太磨蹭了些,真怕夫子等得急了,不过好在他降了价,又退回了几枚铜板。”贺行云故作抱怨,眼神却始终注视着陈清和。 陈清和撑坐起身子将荷包接过,一边打开那油纸包,一边笑道:“哪儿就有那么急了,我方才打了个盹,一梦的功夫你就回来了,我还想你腿脚真快呢。” 说着拿出一福果喂至他唇边:“来,你先尝尝。” 贺行云的心一点一点下沉,并没有张口,而是用手将福果接过,垂头间对半掰开。 “夫子,不是这样吃的。” 他眼睫颤了颤,手指也有些发僵,头脑浑噩间甚至不知自己是怎么将里面的字条取出,只见上面写着一个‘吉’字。 ——她定的糕点,却不知道里面有字条。 ——她没有睡觉,却说做了场梦。 明明是等得急了,却与他说谎。 所以,去取果子只是个幌子罢了。 他喉头滚了滚,话语愈发艰难:“我…回来时正好遇到了父亲出去,他好像进宫有事情,说今晚会回来的晚些,不让我与母亲等他用晚膳。” 他故意只说了一半,没有说父亲回来后会来这儿探望她。 于是陈清和顺着道:“那晚上你与我一起用膳吧,我这儿小厨房手艺还不错。” 贺行云笑着,心中没有一丝欢喜,应了声“好。” 两人你一言一语,静谧的时光窗外却骤然起风,刮得枯枝哗哗响。 “起风了。” 贺行云望向窗外,喃喃:“看着是要下雨。” 明明前两天还是好天气的。 晚时。 丫鬟们端着虾炙、鱼脍、粉饵、玉露团等鱼贯而入,将小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陈清和主动为他添了碗雪耳,他亦笑着大口饮下。 忽地又问:“夫子一定要离开京城吗。” “嗯?”陈清和抬头望向他。 烛台上的火苗一恍一恍的,使得她人也有些恍惚。 “前儿个还说‘山水有相逢,芳期可再会。’今儿怎么又问起这个?” “夫子教过那么多学生,自然晓得少年心性。” 贺行云夹起一筷蜜藕,轻轻放于她碗盘之中:“我总有些不死心罢了,所以还是想再问一问夫子,夫子必然是要走吗?”他抬起眼来。 同一个意思,差不多的话,不过两天之隔却好像有什么变得不太一样。 “我知你不舍,可若以后有机会你来淮安办差,就又见到了,哪里有那么伤感呢。” 陈清和一如既往与他推拉,免得他会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话。想他素来聪明,也懂适可而止,总不至于还要再说下去。 一道白光霎时劈下,“轰隆——”伴随大雨倾盆。 贺行云停了话茬,蹙着眉头站起身来,道是:“好大的雨。不知父亲有没有带伞,夫子,我想去府门口等一等看。” “地滑,你路上也小心些。” 陈清和嘱咐了一句。 少年撑着伞走进雨里,可一拐弯便躲进了假山之后。 算着时间,父亲的身影如期越来越近,跃过他进了院子。 陈清和以为是贺行云回来:“怎么这么快就回——”她一顿,随即就要行礼:“相爷。” “你坐着,坐着。” 贺韫解下有些湿漉的大氅,交由小厮抱着。 下人们也颇有眼力的退出了屋子,只在门口守着。 “多谢相爷。”她柔情绰态低眉笑,从荷包里悄悄拿出钥匙握着,随即脚下一崴。 “呀!” “夫子!” 贺韫快步上前一把搀住她的胳膊,稍一用力就将人带进了自己怀中。 陈清和慌乱间紧扯住他腰间系带,因腿伤不便故而整个人都靠在他肩头。 贺韫的掌心抚过她的脊背,力道逐重。 “相爷…”她似无所适从的娇嗔一声,手掌推拒着挡住他的俯身,而另一手则极快的将钥匙又塞了回去。 贺韫没有察觉,软玉温香在怀,他迫不及的想一尝其芬芳。 “嗯…” 陈清和呼吸不自觉地加重,红着耳尖,身子向后躲退,“哐当!”撞上了桌子。 贺行云听到里面的声响,从假山后疾步绕了出来朝院内走去。 “夫子——” 他将门推开。 而正如他所料的父亲的手正揽在她腰间。 可贺行云还是抑制不住心中愤然,上前一把将陈清和从父亲怀中扯出,挡在自己身后。 比之早上奋力的嘶吼,更添了冷意。 “父亲糊涂了吧。” 他咬着牙,死死攥着陈清和的腕子。 陈清和才发现他的力气竟能有如此之重,竟让她有些吃痛。 “早些时候,我便与父亲说,我敬重夫子,但请父亲收起那些心思,也能与我一般尊重于她。” “怎么,满院妻妾,父亲却还不知足,要连我的夫子也盯上吗?” 贺行云的话过于赤/裸,直白的像一巴掌打在了自己父亲脸上。 贺韫当即抬起一掌:“我的事还轮不到你这个竖子置喙!” 他没有半点留情,他亦没有躲闪。 “我从来没答允过,如今便同你说得再清楚些。你,什么时候真的翅膀硬了,硬得过这相府,硬得过你父亲我!再来充英雄!” 一个趔趄,贺行云后背狠狠撞向身后的柜子。 陈清和想搀扶他,然而他咬着牙仍然的挡在她的前面,靠着自己,颤颤巍巍站了起来。 “是,我如今是没有这份本事。” 他昂起下巴,横眉冷对,高声质问道:“可是,这一生,父亲难倒就没有,即便自己没有能力,即便自己也如寄人篱下一般处处受限,还是想要拼尽一切想保护的人,难道,父亲就没有吗!” “…” 贺韫本是盛怒,责骂的话就在嘴边,却在这一问之下想起自己的身世。 他的生母。 见不得光的西秦俘虏,被父亲豢养在外,当个玩意一般肆意欺辱。 贺家子嗣单薄,多年无所出,而偏偏却让一个西秦女人怀了孕。 父亲自知私自豢养俘虏是什么罪过,可又实在是不能舍弃得来不易的孩子。于是就让夫人假作有孕,来了一招瞒天过海;如此,他才能养在主母膝下,有一个光明正大的出身。 只是终有一日事情还是败露,天子一怒,欲斩贺家满门。 就是从那天起,他靠赌命,替皇帝办他所不能办之事,这才保住了贺家上下,才一路青云直上。 可是母亲还是死了。 不该活着的人活着终究后患无穷,父亲一条白布生生的勒死她,挖下了那双褐色的眼睛,命人丢进了乱葬岗。 而他也只能默默看着,默默忍下。
第41章 盛家遭难 贺韫深吸一口气,望着自己的儿子,恍惚间好像看到了自己。 他确实不爱这个儿子,贺行云不过是他必须要留下的一个子嗣罢了。可是,往事历历在目,这一瞬间似是少年的自己在嘶吼,想要对抗自己的父亲,对抗天子。 那般无助、愤怒,跌跌撞撞。 既可笑,又可怜。 他压制了怒火没有再动手,瞪过贺行云一眼便阔步带人离开了陈清和的住处。 或许,即便他这一生皆是罪孽、步步为营、精于算计,可也会想要救一把过去的自己。 房门“哐当!”一声关掩。 外面大雨还在下,阵雷于云层中嘶吼着,狂风一再试图冲开门窗,如同想要将整个世界一同倾塌。 陈清和扶住贺行云,耳畔仿佛还回荡着他方才那一番话,心中又是五味杂陈,可许许多多话最终也只化作了一句:“没事吧?” “一巴掌而已。” 贺行云抬起手背蹭过嘴角鲜血。神情麻木,却半句没有责怪她亦没有追问。 缓了缓后,一眼便看到她膝盖处渗透出的血痕,再一次染脏了衣裙。 “夫子还有伤在身,怎能叫夫子扶我。” 说着,忽地拦腰将人抱起,言语轻轻,似缠绕着无限眷恋:“夫子好轻。” “哎——”陈清和惊呼一声,搂住他脖颈的同时荷包亦从腰间坠落。 他跨过那满地狼藉将她放于床上,从桌案上拿起麻布与伤药,蹲在床边,将她的裤脚一寸一寸向上卷起,倒是熟稔了包扎。
她便回想起遭遇泥石流的那个夜晚,少年还不是如今这般模样。 “伤好之前都不要碰水,若非不得已更是要少用腿。在好之前,我每天都会过来照顾夫子。” 第一次,细碎叮嘱的人成了他;与她叮嘱晏寂清的模样两相重叠。但她不知,她是他的影子,而她却是他追逐的光。 贺行云有些寒凉的指间似乎冻了许久,在屋里这么久都没能回温。他小心翼翼一边为她放下裤脚,又拉过被子仔细盖好;沉下一口气,脚上如坠千斤,去将她那落在地上的荷包捡了起来。 在背对着陈清和的那一瞬里,用力捏了捏。 钥匙果然没了。 所以,早上那一出,她那一跪,是有目的的。 而目的就是父亲的钥匙。 他闭上眼眸,极力克制着手颤。 他以为她为了他奋不顾身,万般心痛,万般心急如焚,竟从头至尾是假的。 那还有多少事是假的? 她与他的相遇是假的吗?是否从一开始她就是奔着相府而来?他受了家法罚跪祠堂,她来探望他给他上药,也是假的吗?难道就只是为了让他放下警惕之心? 往日种种,到底有多少都是一场谋划? 这把钥匙,这把徐姨娘和她都拼了命要拿到的钥匙,这把父亲随身带了十几年的钥匙,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他刚欲站起身便是一阵头晕目眩,眼前伴随发黑,硬是用手撑着地面才堪堪稳住身子不倒。 可耳畔嗡鸣不断,像是有千万只蝉一涌而上,要将他的脑袋炸裂开来。 “小公子?” 陈清和见他蹲了许久,出声轻唤。 “我看夫子荷包纹样特殊,很是好看,是淮安独有的吗?” 贺行云站了起来,他拍了拍沾落衣袍上的污渍,再转回身时一切如常。 陈清和一怔,随即应答:“我也不知道,就是当时在街市上随手买的。” ——那是晏寂清所选,而命人特意绣制。 他的书案旁边,就摆着那么一盆白昙。 “昙花转瞬即逝,故而,京中纹样里喜爱牡丹,又或者梅兰竹菊。没想到以昙花做纹样却是如此好看。” 贺行云好像并没有多心,将荷包轻轻放在了她的枕边,去唤了丫鬟来打扫。 风便趁着开门之际呼呼往里闯。 下人们都紧闭嘴巴,半个字也不敢多说。 陈清和探手将荷包收好,看着那朵在烛火的照耀下波光粼粼的昙花,想起定这纹样时她也问过晏寂清为什么。 短命之花,可不太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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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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