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么名字?”吕西恩问,船驶入高墙的影子之中。 “禾花四,我阿妈生了七个。” “你家里卖禾花雀吗?” “你想买吗?” “现在不想。” “你只要肯出钱,我就卖禾花雀,不过要等季节到才行——在那里,见到吗?你要在水里走一段路,不深,到我的腰,差不多到你的大腿。” 吕西恩花了好几分钟才发现男孩到底指着什么,城墙底部有个缺口,因为水面带来的错觉和茂密野草的遮挡,要不是有人带路,他就算在一尺之外路过,恐怕也察觉不到。这条不长不短的通道也许是用来运送垃圾或者染疫尸体的,遗忘已久,苔藓已经完全覆盖了砖块。水散发出强烈的腥味,像泥,也像揉烂的植物,细小的藻类粘到他的裤子上。通道尽头是一扇铁栅门,吕西恩不由得紧张起来,但门一推就开了,和朽坏的木栓一起垮塌,拍进水里,响亮的哗啦一声。
通道连接着一段淤塞的河道,左右两边各有一段石梯,还有长满草的斜坡,方便搬运货物,或者棺材,吕西恩尽量不去想第二个可能性,湿淋淋地爬上台阶。 街上空无一人。 他不熟悉这一带,只好凭着对河流大致走向的记忆,往城北方向走去。巡抚喜欢到万萃楼喝早茶,所有人都知道茶楼每日清早专门腾空一层来接待这位贵客。巡抚也许私下里不喜欢这个临江城市,但可以肯定他喜欢这里的早餐。 茶楼离布政司不远,门前清理出一大片空地,种了罗汉松,挖出一个鱼池,池边放了一圈形态各异的石头,也许是想模仿哪个有名的园林,不太成功,反而给小池塘加上了一种破败的气氛。 进去的时候没有人阻拦,一楼是开放给散客的,已经坐满了人,什么年龄都有,小孩在桌子之间奔跑,时不时窜到父亲或者爷爷身边,用手抓一把炒河粉塞进嘴里,在大人来得及责骂之前就逃开了。蒸笼冒出成股的白雾,豆豉的咸味和豆沙的甜香混在一起。没有人多看一眼吕西恩浸透了水的裤子,这是个被河道穿透的城市,意外常有发生。他动身走向二楼,还没碰到台阶就被两个别着刀的官差拦住了。 “二楼现在不开。”其中一个告诉他,推了一下吕西恩的胸口。 “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巡抚。” “那就像其他人那样去衙门等着。” “巡抚不一定希望公开和我谈这件事,这和‘波尔图猎犬’有关。他知道我,这是他指派给我的工作。” 炮舰的名字令官差犹豫了,两人悄声商量了一会,问了吕西恩的名字,不满意他的回答,追问他的“真名实姓”,吕西恩忍住叹气的冲动,耐心解释他的名字确实就是这样的,如果他们坚持,那就当他姓吕好了。官差显然不欣赏他的幽默感,黑着脸走开了,许久没有回来。 吕西恩靠在打磨光滑的楼梯扶手上,这才感到饥肠辘辘。他真的应该吃点什么再出来的,茶楼里飘散的食物香气对他的处境完全没有帮助。他并不指望能见到巡抚,也许他稍后还是要到海关去,恳求他认识的每一个人,拼命拉扯他和邵通事曾经有过的关系之网,直到其中一条线把他牵到巡抚面前去为止。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如果今天失败了,那他就写一封长信,买通一个仆役,偷偷扔到巡抚的书桌上。 “你可以上去了。” 吕西恩眨眨眼,还没从脑海里的种种计划里回过神来。官差让开了,他走上楼梯,像是踩在不稳的河沙上。 榕树的树影覆盖了大半个楼层,几乎从栏杆一直洒到吕西恩脚边。多余的桌椅清理到一边,只留了一张铺了刺绣红布的圆桌,散落着茶具和吃了一半的食物。巡抚打了个手势,同席的其他人站起来走了,只剩两个官差站在巡抚背后,一动不动,像两个纸扎的公仔。巡抚本人注视着他,松弛发皱的脸颊令他看起来像只阴郁的马骝(*2)。 “我听说你死了。”这是巡抚第一句话。 “您通过我的老师派我到‘波尔图猎犬’号上,因为您想知道他们在走私什么。”吕西恩开口,仍然站着,“我现在可以告诉您那艘船的情况了。” “说吧。” 他开始陈述。整个曲折航程都挤在他的喉咙里,几乎呛到他。对方一言不发地听着,没有表情,仅仅在吕西恩提到南日岛的时候蹙了一下眉毛。 “……所以。”吕西恩渴望地看了一眼茶壶,清了清喉咙,收回视线,“我的养父和哥哥什么都没有做错,他们应该继续留在黄埔。” “你和别人提起过这件事吗?比如你的哥哥?” “还没有。” “这个夷人,菲利普,他在哪里?” 吕西恩本想如实回答“法国商行”,但某种东西让他警觉了起来,也许是直觉,也许是巡抚语气里的轻微变化。他感到心跳快了起来,恐惧和冷汗一起溢出,就像人们不慎在水里踩到蛇那样。 “菲利普在教堂里。”他说。 巡抚点点头,似乎感到满意。他敲了一下桌子,两个官差大步逼近吕西恩,一左一右抓住他的手臂。 “这个人刚刚承认他串通葡萄牙人私卖军火。”巡抚懒洋洋地拖长声音,“把他关起来,但不要弄出太大动静。带几个人到黄埔去把法国鬼也抓起来。” -------------------- 注 1. 指珠江南岸,并非河南省。河南发展得比河北(同前,指珠江以北,并非河北省)慢,至19世纪初仍是大片稻田 2. 猴子
第27章 涟漪 摆钟的滴嗒声令菲利普烦躁不安,站了起来,因为无处可去,绕着餐桌转了一圈,又坐下了。黄伯不知道是没有察觉到住客的焦虑情绪,还是根本不在意,一心一意往滚烫的可可里加糖,一边加一边尝,直到满意为止。 “我能要一杯吗?” 年老的商行雇工看了菲利普一眼:“再也没有。但是有茶。你要茶?”他的句子短而高效,适于市场讲价的风格。 “不用了,谢谢。” 昨晚发现的那瓶朗姆酒还在原处,菲利普下定决心,走到架子前面,把那个棕色玻璃瓶从瓷罐之间拽了出来。酒还剩大半瓶,随着他的动作晃荡。架子末端还有一堆脏乎乎的玻璃杯,杯口朝下放着,沾在杯底的灰尘都因为广州旷日持久的潮湿天气结块了。他随便用衣服下摆擦了擦,回到桌子旁边,倒出一杯酒,灌了两大口。黄伯乜斜着眼睛打量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钟摆慢悠悠地晃动,左,右。 “不走城门,要怎么进去广州?” 听到这个问题,老人眯起眼睛,像一只刚从瞌睡中醒来的老猫,他搔了搔下巴,用干瘦的手指拢住装可可的杯子:“一个城市有很多孔洞。” “孔洞”,奇怪的措辞,菲利普猜对方的意思是“秘密出入口”或者“漏洞”,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巴黎城露天污水渠[*注1]的可怕景象。要是吕西恩从类似的地方跋涉进去,脏水可能会先杀死他。 “什么孔洞?在哪里?” “想知道,就要付钱,生意,不可以随便说。如果说了,别人没有生意。”老雇工呷了一口热腾腾的饮料,“不担心,吕西恩很好,他聪明。” 但愿如此。菲利普又喝了一小杯朗姆酒,支着下巴,呆呆地看着被柴火熏黑的窗户。从这个角度勉强能看到教堂大门,以及门前那个淡红色石墩。从码头方向来了一群人,都带着武器,穿着一样的衣服。菲利普坐直了,往右边侧头,试图看得更清楚些。 “这是正常的吗?”他问黄伯,指着窗户。后者走到窗边,几乎把鼻子贴在玻璃上,挡住了菲利普的视线,他只好也站起来,从老人背后张望。兵丁撕下教堂门口的封条,踹开门,鱼贯而入。黄伯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冲菲利普摆手。 “这不好,你需要走。” “什么?去哪里?吕西恩——” “这是吕西恩给你的警告。”老雇工拍了一下菲利普的头,好像他是个需要教训的六岁小孩,接下来的句子变长了,句法也更加混乱,“士兵通常不来黄埔,来了就不好,来了就是逮捕,但是他们没有来商行。肯定吕西恩告诉他们‘教堂’,所以他们走错。你逃跑,去澳门。” “我要去广州城。没有吕西恩,我不去澳门。告诉我秘密入口在哪里。” “不行!”老人又拍了拍法国人的头,这次更用力一些,“不能两个都进监狱,你去澳门,那里有加布里埃。” “你怎么能确定吕西恩入狱了?也许我应该在这里继续等到中午——” “那些人在教堂找不到你,马上来这里,你没有时间。” “我绝不会自己一个人逃跑——” “不是逃跑,找帮助,你明白?为什么你不像吕西恩聪明?你去广州,两个一起死,你去澳门,得到帮助,救人。”黄伯抓起朗姆酒瓶,塞进菲利普手里,“带着。过来,跟我来,我们要经过‘走私犯的肠子’。” “肠子”一词令菲利普迟疑,但老人没给他发问的时间,直接离开了厨房。菲利普只好匆匆跟在后面,穿过一扇不显眼的木门,走下楼梯。里面没有一丝光亮,黄伯也没有点蜡烛,但走得很快,凭借多年积累的记忆。楼梯不长,也许十五步或者十六步就到底了。他闻到强烈的熏香气味,也许是驱虫用的,夹杂着松木货箱散发出来的微弱松脂味道。 “来,来,前面,不怕,没有障碍物。”黄伯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地下仓库似乎空无一物,菲利普试探着伸出手臂的时候,什么都没碰到,脚下也没踩到什么东西,只有干燥的禾秆或者草,沙沙作响。头顶某处忽然传来砰砰的敲门声和喊叫声,菲利普加快了脚步。 “从这里一直往前。”商行老雇工告诉他,拉住他的手,带他触摸石墙上的开口,“摸着墙壁,你明白?大约三十步之后,另一个出口,往左,不要往右。” “三十步之后,往左。” “对,摸着墙,不要迷路。我必须上去开门,不然士兵打我。好运。” “谢谢你。” 通道逐渐变窄,六七步之后,大概只容得下一个人加一个箱子。墙壁潮湿,有些地方甚至有细细的水流,沿着凹凸不平的石头渗进泥土里。不知道曾经有多少人拖着走私货物走过这条“肠子”,石墙上肩膀和手能碰到的地方已经被摸得光滑,和原本粗糙的砂质表面形成很明显的对比。 第三十步,菲利普停下来,四下触摸,最后在稍往前半步的地方发现了开口,左右两边各有一个。有微弱的风吹进来,但还是看不见亮光。他钻进左边入口,继续往前走,途中一度听见老鼠的吱吱声,远远不止一只,有什么四只脚的小东西踩过他的靴子逃走了。老鼠想必把不少残羹剩饭拖了进来,走了很远还能闻到带酸的腐臭味。 石墙拐了个弯,一道微弱的光线出现在远处,菲利普向它跑去,气喘吁吁。出口是一道和缓的斜坡,慢慢往上,把菲利普送进比人还高的野草之中。一时间,除了干枯的芦苇和灰白天空,他什么都看不见,短暂地迷失方向,但很快,他留意到了河水流淌的汩汩声,于是循着流水声走去,双手拨开密集的草秆。一只水鸟惊飞,嗖地从积水的泥地窜向天空,一道由白色羽毛组成的模糊影子,几乎来不及看清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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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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