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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珠之河

作者:vallennox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1-29 18:30:58

  芦苇丛里隐藏着简陋的码头,两排半腐烂的木板伸向河水。水太浅了,大船不可能在这里停泊,走私货是靠舢舨运到更深的河道去的。三艘小船拴在深深敲入淤泥的木桩上,第一艘灌满了水,缆绳也长满青苔,看起来遗弃已久。另外两艘船也都进了水,但船身看起来没有破损,应该只是积存下来的雨水。菲利普选了中间的那一艘,倒掉里面的积水,把朗姆酒瓶放到船尾,解开绳子,把船推入河道。
  他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回头看了一眼黄埔商行区,低矮的建筑物挤在一起,如果是在画布上,一笔颜料就能带过去。菲利普短暂考虑过转向北面,划船到城里,诚然,他不知道从何找起,也不会中文,也许可以四处询问,直到碰巧撞上会讲法语的人?纯粹的愚蠢举动,只会让他更快入狱而已。换作吕西恩,他会做同样的事吗?多半不会。吕西恩会直接去澳门,寻找能够提供实际帮助的人。他是吕西恩的后备计划,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毫无意义的骑士精神上。
  开始划船的时候,菲利普才突然意识到,他根本不知道加布里埃到底长什么样。
  ——
  天空逐渐变暗,最后完全熄灭了,和囚室的脏污墙壁融为一体。除了一个浑身散发着猪粪臭味的农夫,再也没有新的囚犯进来,吕西恩松了一口气。
  从早上开始就躺在地上呻吟的醉汉没了声音,也不再扭动。过了好久,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犹豫着爬过去,摸了摸他的脖子,宣布这人断气了,于是大囚室里的十几个人都无精打采地挪动起来,互相推挤,更换位置,都想离尸体远一点。吕西恩坐在潮湿的禾秆上,背紧贴着铁栅栏,抱着自己的膝盖。
  官差应该没抓到菲利普。黄伯精明得很,一旦发觉衙役出现在教堂门口,肯定能猜出发生了什么,然后把菲利普送走,实在不行,也可以把菲利普藏到商行底下的走私地道里。
  他叹了口气。进城确实是个坏主意,但已经来不及后悔了。他思忖巡抚和葡萄牙人私下勾结多久了,有没有中间人,买通了哪个海关督查,打点过哪些通事。塔瓦雷斯船长说“身在高位的朋友”时,吕西恩想的是海关,过度低估了这个“高位”,难怪船长有胆量向福建水师的船开炮,福建巡抚恐怕永远也想不通发生了什么。军火确实是一门好生意,利润巨大,把持在官府手里,没人敢查到官府里去。
  “你是为什么进来的?”
  吕西恩抬起头,看了一眼打断他思路的那个人,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男人,右边额头有一颗黄豆大小的肉痣,脸型令吕西恩联想到经常跑进厨房偷鱼的花斑猫。吕西恩移开目光,不想和他说话。
  “我是因为偷鸡。”对方兴致勃勃地继续,好像盗窃家禽是什么了不起的成就,“烤熟吃完了才被抓到,也不算太亏。这是我第五次进来了。”
  最后一句话总算让吕西恩产生了一点兴趣:“五次?”
  “是。第一次偷米,第二次偷牛,没偷到手,很可惜。第三次是鸡——”
  “所以这个地方关押的都是小偷小摸,很快会被释放的人?”
  “不是。”那个脸型像猫的年轻人凑过来,坐到吕西恩旁边,“今天抓进来的都聚集这里,明天他们会进来喊名字,把人赶去不同的囚室,腾空这里,再用来关押明天逮捕的人。”
  “假如他们抓到番鬼,会关在哪里?”
  “番鬼?官差怎么会无端端抓到番鬼?”
  “所以我说了‘假如’。”
  “我不知道,没听说过这种事。”
  偷鸡贼安静了一小会,又开始恋恋不舍地回忆那头他没偷到的牛,根本没留意有没有人在听。监牢某处传来哭喊,好像受伤野兽的哀嚎,久久地在昏暗的过道里回荡。吕西恩往后仰起头,靠着栅栏,无声无息地祈祷。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真心实意地做过这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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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 巴黎到拿破仑一世时代(1805-1814)才开始建造第一条有盖下水道,此前是露天污水渠


第28章 外埠
  天亮之后不久,一艘运木材的平底大船拖了舢舨一程。菲利普得以小睡,醒来以后就着黄伯给的朗姆酒,吃了些果干和船工分给他的米饼碎块。这群晒得黝黑的广东水手定期在省城和澳门之间来往,能讲一种夹杂粤语单字的葡萄牙语。菲利普把剩下的酒给了他们,棕色玻璃瓶在所有人手里转了一圈,一种隐约的节日气氛在甲板上弥漫开来。
  船上的木材都是要到南沙去的,当地一个村子筹资订购了整船,准备兴建炮楼。“土匪很多。”船工说,发现菲利普没有听懂这个字眼,于是更换措辞,“抢劫的,贼人,强盗,明白?”他做了个用刀砍脖子的手势。
  菲利普点头表示明白,暗自高兴对方没有问他为什么去澳门。
  木材船在河海交汇处和舢舨分开,菲利普收回滴着水的缆绳,远远地冲船工挥了挥手,继续往西南方向进发,紧贴着河岸,一是为了安全,二是方便询问航向。他一心想着澳门的繁忙码头,连同仓库、马车和三层楼的贸易行,因此当渔民指着一片荒芜野地,坚称澳门已经到了的时候,菲利普不由得陷入困惑。
  “码头?”他问,用葡萄牙语,然后换成荷兰语单词,不抱希望地尝试了法文,最后打起了手势,画一个半圆,拨水,用手模仿船只进港的样子,渔夫瞪着他,显然认为这个邋邋遢遢的洋人疯了,“港口?大船进去的地方,船?城市?”
  “澳门。”渔夫斩钉截铁地说,再次指了指布满野草和低矮树林的河滩,解开绳子,飞快地顺流离开。
  菲利普把舢舨拴到一棵树上,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植物,看起来像黄埔随处可见的榕树,却长在浅水里[*1],复杂的树根在水下缠成一张毯子,成片往外延伸,好像故意远离干燥的河岸似的。他扶着这些未名树木,湿淋淋地涉水上岸,四处张望,如果这里是远郊,只要往南走,肯定能找到港口。一条细细的土路通往远处的天空,路边的野草和矮树丛都有整齐的切口,已经干枯变黄,四五天前应该有人走过,用镰刀清理了碍事的植物。看来这地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荒僻。
  越往前走,他就越分不清眼前和记忆里的郊野。这一切他都在去马赛的路上见过,同样乱蓬蓬的灌木和藤蔓,同样和缓起伏的丘陵,同样乏味的荒地,如果不是农舍屋顶的形状不同,菲利普甚至可以说自己走在瓦伦斯通往阿维尼翁的路上。暮色降临时他的猜想得到了证实:煤烟和点点灯光出现在海岸上,来自许许多多个炉灶和等待吃晚饭的人家。海风吹来确凿无疑属于城市的气味:污水,垃圾,马粪,燃烧的鲸油和煤炭。
  他先去了酒馆,不是为了酒,而是为打听消息。酒馆是一个一个分散的小型心脏,一刻不停地吸入流言,泵出新闻。这么小的港口,不可能没人认识加布里埃。要是菲利普走运,甚至可能直接走进加布里埃时常光顾的酒馆——要是他喝酒的话,吕西恩好像从来没提过酒馆。不过他是不是说起过茶叶公司?还是瓷器出口商行?是在“飞燕草”号的舱室里谈到的,菲利普已经不太记得是哪一个了。
  酒馆里有一股麦芽和呕吐物混合的气味,烤面包和红肉的油脂香气穿插其中。菲利普假装找人,避开吧台,径直走向小圆桌最密集的地方。他身上没有任何足以换取一杯酒的东西,他得在酒保发现这件事,把他扔出去之前问完必要的问题。
  的确有人认识加布里埃,还不止一个,然而说法不一。有人说他在茶叶公司,有人说他上了法国商船,不到明年夏天都不会回来。也有人说加布里埃许多天前去广州了,并且一直呆在那边。
  “别听这些傻瓜的。”第四个人告诉菲利普,一个英国人,脸颊像急于储藏食物的松鼠一样鼓胀,泛着油光,络腮胡沾着啤酒泡沫,“前两天加布里埃从广州回到澳门了,还不是一个人,带着神父、修女和一整群残疾小怪物。”
  “他们在哪里?”
  “我怎么会知道呢,伙计?”
  “谁有可能知道?”
  “去本地天主教会问问。”
  “谢谢。”菲利普转向酒馆大门,想起了什么,又回过头来,“这么问可能有些奇怪,但我能请你大致描述加布里埃的样貌吗?”
  ——
  教堂总是开着门的。在布列塔尼的偏僻渔村里是这样,在澳门也是这样,菲利普为此感到些微宽慰。他悄悄走进去,安静地在闪烁的烛光边缘站了一会,呼吸这种潮气混合焚香的味道。
  一位修女踏出耳堂的阴影,上下打量菲利普,语气温和地告诉他施粥棚不在这里,需要退出门外往左转,找一扇红色的小门,里面会有人给他食物。菲利普不得不解释自己并非前来乞讨,而是要找一个人。
  “加布里埃?”修女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又把菲利普打量了一遍,皱了皱眉,“等在这里。”
  他等着,坐在离他最近的那张长椅上,突然感到疲惫不堪,积压的睡意从头顶倾泻而下,他几乎抬不起头来。耳堂里供奉着一个小小的圣坛,蓝衣圣母怀抱圣婴,蜡烛比主圣坛周围少,但脚下摆满鲜花,光线像暖水一样温柔。菲利普把头靠在前一排的椅背上,在塑像的注视下闭上眼睛。
  木门砰嘭一响,他惊醒了,下意识地站起来,揉着太阳穴。一个男人向他走来,穿着神职人员的黑色上衣,但没戴亚麻做的白色领子[*2]。菲利普的第一个想法是:酒馆里的肥胖英国人没有说谎。加布里埃差不多和菲利普一样高,深栗色头发,黑色眼睛下面是高加索人的高鼻梁。唯一与描述不符的地方是,加布里埃刮了胡子,看起来比菲利普预想中年轻一些,也许只比吕西恩年长三岁,或者七岁。加布里埃在一排长椅之外停下脚步,交抱起双臂,盯着菲利普。
  “你不认识我。”菲利普开口,马上意识到这不是特别出色的开场白,“我叫菲利普。我需要,我和吕西恩——你的弟弟还活着,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加布里埃垂下双手,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眼睛盯着半空中一个菲利普看不见的点,好像正在观察一团逐渐解绑、现出头尾的麻绳:“你就是那个水手。名字是菲利普,不是保罗,他记错了。”
  “什么保罗?谁记错了?”
  “这个稍后再说。”加布里埃突然往前两步,抓住椅背:“吕西恩在哪里?发生了什么?全部告诉我。”
  这正是菲利普来澳门的打算。他简略地描述了“波尔图猎犬”号上的事:走私武器,福建水师,海盗。等他讲到孤岛的时候,加布里埃制止了他,把他带到教堂西翼,叫醒了一位年老神父和一个年轻女人。玛嘉利,菲利普记起这个名字,登上葡萄牙炮舰之前,他曾经在教堂的厨房里见过她,还有她那只放在竹笼里的白兔。四个人挤在狭小的神职人员卧室里,菲利普讲到“飞燕草”号的时候,玛嘉利轻轻倒抽了一口气。神父坐在扶手椅里,披着羊毛毯子,对着烛台皱眉。加布里埃靠墙站着,一句话都没有说。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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