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站是长坪沟,他们在景区附近找了间小餐馆充饥,等成都出发的几辆车过来集合。 一行共五辆车,二十来人,天南海北的都有。 坐胖哥车来的是机构向导扬子,三十岁左右。他自然地把陆诏年当作参与活动的伙伴,直到老李介绍陆诏年是司机。 扬子想了下,“哦,是和我说过有个女司机。” 陆诏年牵了下唇角,没接腔。 她裹着咖色头巾,长直发贴脸颊,脸显得很小,像少女杂志模特。已经给人很难信任的感觉,老李锦上添花,又提了句是工科生——女大。 扬子把老李叫到一旁说话。 陆诏年以为自己遇到麻烦了,但之后一路,扬子什么也没说,好像接受了队伍里有个年轻的女司机这件事。 长坪沟在四姑娘山北面,地貌涵盖森林、溪流、瀑布和雪峰,大峰海拔五千米,是公认的入门级雪山攀岩路线。 他们徒步六小时进入景区里海拔四千多米的高原营地,整理炊具与食材,生火做饭。 冷风拂面,陆诏年手捧一杯热咖啡。望着深邃夜空下的雪山,也生出想要攀登的欲望。可她是司机,等这些徒步的旅人攀越山峰回来,她负责送他们到下一个目的地。 在长坪沟待了一夜,第二天晚上,经受雪山风霜洗礼的人们蜷缩在吉普车后座,从小金县到达新店子牧场,扎营休息,为明天徒步穿越雅拉雪山补充能量。 在经典的重装徒步路线里,雅拉穿越对新人较为友好,一般从起点营地徒步穿过雅拉雪山到达塔公草原,全程超过四十公里,翻过四千八百米的雅拉垭口,还要一路往上。 从牧场草原到古道冰川,两天一夜,途经四季。 陆诏年和司机们直接到徒步的终点等,住村落的藏式民居。 抵达已至深夜,蜿蜒的乡村公路四周,只听得溪水声,应是从远处的雅拉雪山的冰川雪水。 民居的藏族小伙子在等他们,登记的时候和他们解释,因为来的实在太晚了,已经没办法做饭了。 此处海报在三千米以上,做饭本就不是一件易事。胖哥爽朗地说:“没事,有啤酒就成。” 几个老司机笑起来,小伙子指了下吧台一侧一排精酿啤酒的瓶子,“想喝什么?” 胖哥乐了,“还真有。” “给兄弟们整起。” 男人们凑过去看都有什么啤酒,老李发现陆诏年还拘谨地站在角落,问:“妹妹喝不喝?” 陆诏年摇了摇头。 胖哥对老李说:“你叫小妹儿喝什么酒啊,这人。” “别人还不是成年了。” 几个男人笑起来,陆诏年知道他们在笑什么,抿紧了唇角。 因为家里的关系,陆诏年很熟悉司机这个群体,他们大多健谈,暴脾气,脏话不离口,时而开些低俗玩笑。 没点性格跑不下长途,陆爸爸年轻时也这样。 “我先去房间了。”陆诏年说。 老李点了下头,其他几个没在意。陆诏年提起32寸的行李箱,往狭窄的楼梯上走去。 陆诏年把行李箱拖到转角台阶上,听见楼下传来声音,似乎是别的客人。 * 民居是砖石结构,屋里铺了实木地板,每间房有暖气和单独的卫浴。陆诏年没想到住宿条件这么好,惊讶之余,扑倒在柔软温馨的床上。 男人们两人一间,陆诏年单独一间,还分到了最好的房间,床头靠着一扇窗户。只可惜现下一片漆黑,不知是否因为天气阴沉,连星星也看不到。 陆诏年拍了照片发给孟柔:今天终于睡到床了! 孟柔回复:辛苦陆司机! 附带一个“床上”的定位,又说:同睡。 陆诏年反手一个文字表情包,“我是直女,我不懂这些”。 陆诏年去梳洗。准备吹头发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犯了低级错误——忘记先检查设备,房间里没有吹风。 这里夜间温度只有几度,房间里还没开始供暖,很冷。她决定向民宿的管理人员求助。 陆诏年用毛巾包住头发,披一件薄棉服,下楼。 明天不用开车,几个男人还在客厅里喝酒。他们说话声音不大,肢体语言却有些激烈,似乎争论着什么。 “老李,刚才那个人走了吗?”陆诏年第一次带称呼和老李说话,几个男人停下说话,看过来。 胖哥说:“你怕是该叫‘叔叔’。” 陆诏年顿了下,露出笑容:“把人叫老了。” 胖哥也笑:“妹妹真会说话,老李女儿可比你大!”
“我不是妹妹,你们可以叫我小年。” 胖哥愣了,陆诏年转而同老李说话。老李告诉她,管理员拿走手电筒出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陆诏年扫了眼他们堆在门口的泥靴与行李箱,不愿多打扰,上楼了。 拐角的房间门缝透着光,陆诏年思索了几秒,走过去敲门。 来应门的是一个蓄络腮胡的红发碧眼的外国男人,看到陆诏年,他有点意外:“哦,你好,有什么事吗?” 陆诏年下意识咽了咽唾沫,随之讲英文:“你好,请问你有电吹风吗,我忘记......但头发已经是湿的。” 她语法上有些教条,不过美森听懂了。 “你的房间没有吹风吗?” “是的。房间里本来是配了吹风的吗?” “嗯,每个房间应该都有。” 屋里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美森,出了什么问题吗?” 美森转头说:“没,一位年轻女士来借电吹风。” 小时候上不起外教的课,互联网发展到今天的地步,陆诏年才有ᴶˢᴳᴮᴮ机会和外国人练习口语。第一次听到有人称呼她“young lady”,忽然紧张起来。 “没关系,我可以去我同伴房间......” 陆诏年话还没说完,木门吱嘎一声大打开。 一张英俊的东方面孔撞进陆诏年视野。 他比美森还高,五官深邃,不知道是否有混血。 男人打趣美森似的,说着“young lady,there you go”,将巴掌大的电吹风塞到陆诏年手里。 “多谢。”陆诏年突然说了方言,自己也愣了下。 男人没觉得奇怪,走开了。美森问:“还有什么事吗?” “哦,没有了,谢谢你们。”陆诏年挤出一个笑。 “你可以明天再还给我们。” “好的。” 陆诏年吹干头发,想去还吹风机,又怕打扰他们休息。 “孟柔......”陆诏年在手机上打出一行字,最后删掉。 * 这晚上,陆诏年感觉自己似乎梦游了,早晨检查门锁发现没有动过的痕迹,有惊无险。 梦游症是睡眠障碍的一种现象,通常来说,多发于想象力丰富、神经发达的孩童身上。 陆诏年确证自己还是个孩童。 陆妈妈每天早上都会给陆诏年打电话,陆爸爸则无时无刻不在家人群里嘘寒问暖。陆诏年每到一处,也拍些照片发给他们。 陆诏年拿着手机下楼,民宿伙计招呼她吃早餐。 陆诏年回头,看见吧台背后的开放式厨房多了几道忙碌的身影,昨晚打过照面的两个男人正在吧台前享用自助早餐。 “吹风机……”陆诏年措辞中。 美森说:“没关系,你晚一点还好了。我们马上要出门。” 陆诏年来到吧台,几个人说起吹风机失踪事件。管理员表示了歉意,“待会我看一下。” 陆诏年随即又提出一个问题:“晚上暖气有点闷。” 黑发乌眼的男人瞧了陆诏年一眼,“你一个人?” 那边的美国女主人解释说:“她是那个四川旅社的人。” 陆诏年来之前就听说,女主人是美国人,嫁给了当地藏民,把家里房间分享出来,是为了给国际背包客提供落脚的地方。 “什么样的旅社?”男人顿了顿,自我介绍说,“埃德闻。” “‘诏年陆’,你可以叫我,”陆诏年稍微耸了耸肩,释缓不自然的感觉,“年。” “哦,年。”老外们很感兴趣。 他们从名字扯回旅社,陆诏年说明情况,“我是司机。” “所以你今天休息,right?”美森说。 “算是吧。”陆诏年说。 美森邀请陆诏年和他们一起,他们准备徒步去找海子。 “远吗?”陆诏年有些顾虑。 埃德闻收回了他那清冷的目光,“走吧,美森。” 美森遗憾地说:“真的不和我们一起?It’s up to you.”(看你吧) 埃德闻走到门口,背上轻便的背包。 陆诏年不知怎么较起劲来,欣然地对美森说:“好啊,我和你们一起。” 埃德闻回头睨了她一眼,戴上鸭舌帽,出了门。 和美森一起出门时,陆诏年在门口取下鸭舌帽重新戴上,让逆光描摹出同样完美的侧脸。 “切。”
第四章 天刚刚亮, 还不明朗。他们朝雅拉雪山的方向走去,一开始路途平坦,上了缓坡, 眼前仍然是一片苍翠草原,实际泥土湿润,充斥碎石,并不那么好走了。 美森对这段路很熟悉,“他们要找的海子, 走过去就像散步一样简单。” 陆诏年看出他和埃德闻都是经验丰富的户外玩家, 他们穿着防水夹克和速干工装裤,背包上绑着太阳能电池板之类的装备。埃德闻腰间还挂了一个银色钛杯咖啡杯。 “对,他第一次来中国,还在适应时差。”美森说, “这附近海拔较低, 我带他散散步。” 陆诏年估计这个散步会很长。 埃德闻话不多, 美森和他搭话, 他才说点什么。但陆诏年隐隐感觉,只要她参与了话题, 埃德闻就巴不得变哑巴似的。 陆诏年仔细回忆和他相处的细节,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反而昨晚他用赶客的口吻说“there you go”, 让人不爽才是。 “我们会穿越雅拉雪山吗?”陆诏年已经和美森学到专业词汇的表达。 埃德闻看过来,颇怜悯她的天真:“不会。” “哦, 那么只是去看那个海子?” 美森说:“是啊, 散散步。我们没带装备,走不了多远。” 陆诏年指了下埃德闻的背包:“难道装的咖啡豆?” 这话不知怎么惹埃德闻笑了, 陆诏年触及他的视线, 一下就避开了。 这哥笑起来还怪迷人的。她腹诽。 “你喜欢咖啡吗?”美森问。 “不怎么喝。”陆诏年说。 “那太可惜了, 埃德闻带了特别好的豆子。” “我也可以尝试。” 埃德闻挑起眉毛:“你什么都要尝试?” 陆诏年感觉他这话有点挑衅,可又不知从何而来,“为什么不?you only live once,当然要多体验了。” “希望你如愿以偿。”埃德闻说着往前走去。 陆诏年觉得这真是个怪人,如果他是哑巴,说不定她会心动一秒。 长这么大,她从未体验过传说中的“小鹿乱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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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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