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墨灰色碎石在倾斜的山背划出一道瀑布,上了四千多海拔,阳光撒落下来。他们暂时停下了,埃德闻在调试他的航拍无人机,准备拍点什么。 陆诏年不想好奇他的事情,站在远处看山看云,又赏花观木。 她发现淡紫色的小花,一簇簇的点缀在草地间,很是别致。于是蹲下来,想仔细观察。 背后传来轻微的铃铛声,陆诏年有所警觉地回头,只见一群牦牛从山谷上冲了过来。 “Hey!年!”美森大喊。 迟缓了几秒,身体才作出反应,陆诏年慌忙地跑起来。 牦牛群轰隆隆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陆诏年甚至感觉到尘土从背后涌来。 无人机飞越高空,朝她头顶俯降下来,而后一个轻盈地旋转,无人机朝牦牛群飞去。 领头的几只牦牛吓得往回跑,后面的牛群全都跟着,轰隆隆地踏过山地,朝反方向跑去。 陆诏年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远处,操作无人机的男人轻轻瞥了她一眼,继续低头看显示屏。仿佛只是试飞的时候,不经意间把牛群赶走了。 “吓坏了吧?”美森把陆诏年叫过去,关切地问。 “第一次见无人机赶牛的吧。” 陆诏年笑了下,“第一次。” 埃德闻操作着旋钮,淡淡地说:“你的体验又增添一个。” 陆诏年扯了下嘴角,道歉话语被堵在喉咙里。 * 快到正午,光线时阴时晴。 他们已经徒步三、四个小时,最后一段路攀坡,陆诏年有点喘。 埃德闻把他们甩在后面,陆诏年感到抱歉,对身边的美森说:“没关系,你不用管我。” “我是想慢慢走。” 美森一个乍看凶悍的红发络腮胡大汉,体贴如斯,陆诏年不禁感叹,有的人就是人模狗样。 美森听不懂,“什么?” “我是说,眼前的风景太美了,‘美不胜收’。” 美森学起来,“美不胜收。” “对,ㄇㄟ美,美不胜收。” 埃德闻奇怪地看过来:“你们在讲段子?” 陆诏年索性鬼扯:“相声,你听说过吗?” 埃德闻话比先前略多些了,三人一路掰扯到一座海拔四千五百米的高地。 仙气缥缈的云雾间,一眼望去就看到了那山谷中的银色湖泊,像大地生出来的一面镜子,安静又诚实。 陆诏年发出低声感叹,原来这就是海子。 陆诏年忍不住要将汉语的美分享给两个老外,内陆的人因为向往海,所以将高原湖泊称为海子。 美森很有兴趣,也分享他了解到的:“藏语里把湖泊称为‘措’。” “下去吧。”埃德闻说。 他们从经幡飘荡的高地下行一两百米海拔。 海子近在眼前。 埃德闻收起无人机,和美森一起扎营。他们带了一顶徒步帐篷,以免下雨,无处可躲。 埃德闻支起露营火炉,烧瓶装矿泉水,准备做咖啡。 柴燃烧的味道让人感到温暖,陆诏年蹲在火炉旁休息。 埃德闻从背包里拿出一只椭圆收纳袋,“坐椅子吗?” 陆诏年有点意外,下意识说了“谢谢”。 埃德闻把收纳袋放低上,没有要帮她组装的意思。 露营折叠椅大同小异,陆诏年平时就喜欢捣鼓这些东西,抽出金属伸缩杆组好椅子框架,铺上椅垫,陆诏年假装问埃德闻:“坐吗?” 埃德闻忽然露出玩味的眼神,“你总是这样吗?” 陆诏年有种强烈的被洞悉了的感觉,尽管这根本不算什么把戏。她故作镇定:“是什么?” “挑衅。” 陆诏年笑了,“难道不是你先吗?” 埃德闻思索般的微微蹙眉,“我们还不熟悉,不是吗?” “我……” 埃德闻冲好一杯咖啡,戴手套的手掌心托ᴶˢᴳᴮᴮ着背底,递到陆诏年面前:“先彼此认识吧。” 陆诏年以为杯子会很烫,一下缩回手。瞄了下埃德闻的眼睛,她握住了杯子。 钛制杯子隔热,反而在杯子交接那一瞬,他指腹在她手上留下的感觉更深刻。 “烫。”他说咖啡。 陆诏年吹了吹水面,垂下眼睫不去看他。 他好像在观察她,注视着她,她不想撞上那样的眼神,让她怀疑自己始终做错了什么。 海子岸边,美森的皮划艇充足了气,到旁边来歇息。 埃德闻把另一杯咖啡给了美森,他们是咖啡爱好者,闻豆子,又闻冲出来的咖啡的气味,喝一口,抿一抿。 陆诏年听他们讨论着,只尝到苦。 这种苦,在梦里有过,以至于让人产生了既视感。 * 埃德闻继续捣鼓他的飞行器去了,陆诏年请美森教她划船。 最后她霸占了人家的皮划艇,独自划到湖心,轻躺下来,看近在咫尺的雅拉雪山。 其实那山峰很远,只是过于庞然的东西,即使离得再远,也让人自以为看清了。 在船上小憩半晌,手机持续震动扰醒了陆诏年,入眼的是湛蓝天空下白雪描摹的山峰,湖面倒影像另一个时空。 皮划艇不知什么漂到了岸边,陆诏年满怀眷恋地上了岸。 埃德闻和美森正在用黄油煎一块牛肋排。 他们确实是来消磨时光的,可惜她还有工作。 “我得走了。”陆诏年说。 “为什么?”美森惊讶,“离开这里回民宿还是直接走了?” “他们徒步穿越雅拉的队伍下来了,我和那帮老男孩要去接他们。” “所以还会回民宿?” “似乎不会了,他们要求我收拾行李。”陆诏年挤出一个笑。 “噢……”美森惋惜地站起来,想表达些什么,可他们还没那么亲近。 “真希望你能在这儿多玩一会儿。” “没关系,我的目的地是拉萨,大家在路上说不定还能遇到。”陆诏年想的其实是,没太可能了。 人与人的际遇,有时就这么短暂。 “我送你返回。”埃德闻说。 “麻烦你了。” 两个人的路意料之中的沉默。眼看着翻过这座山岭,就能看到底下的藏族民居了,陆诏年出声说:“没和你们一起的话,今天我大概会在房间里睡过去吧。谢谢你们,我度过了愉快的一天。” 埃德闻似乎无法回应一个陌生人如此认真的话语,略略皱眉,最后什么也没说。 陆诏年不在乎地挥挥手,同他分别。 * 几个司机站在民居外的草地上吸烟、聊天,懒洋洋的猫儿在后边的窗台里晒太阳。 陆诏年走过去摸了摸猫儿,却遭到胖哥训斥:“快去收拾行李吧你!” 陆诏年僵了一瞬,想到都在等她出发,没有任何辩解,上楼收拾行李了。 * 埃德闻揣了一天的对讲机发出滋滋声,美森的声音传来:“上面下大雨了。” 刮风下雨,上山的路会变得泥泞,不好走。美森叫埃德闻别上去了,等雨停了,他自行收拾东西下来。 埃德闻看了看天,乌云就要遮过来了。 他调头下山,手揣兜,摸到一枚纽扣。是女孩子睡裙后领的系扣,他想,他应该还给她。
第五章 陆诏年把洗漱包和睡裙塞进收纳袋, 合上行李箱,拎下楼。
“出发吧。” 有两个司机进了屋,他们瞧了陆诏年一眼, 没理会。胖哥和老李还在外边谈论着什么,陆诏年穿鞋走过去。 “她来了。”胖哥说。 气氛古怪,陆诏年说:“怎么了?” 老李瞧瞧胖哥,琢磨片刻说:“是这样,你耽误了时间, 大家认为呢, 你不适合跟我们车队。” 陆诏年有点懵,“时间表上写着五点钟出发,你们三点钟就打电话把我叫回来,已经提前了。” “时间表不准的, 要根据情况调整。” “既然耽误了时间, 现在不应该立马出发吗?”陆诏年开始怀疑, “有什么你可以在路上和我讲。” “目前四辆车够了, 到时入藏分段,队员增加, 我们会再补充车辆司机。” “意思就是,车队要辞退我对吧?” 老李握着手机, 汗颜道:“这不是我一个人决定的,我要对整个车队负责, 别看到现在全是公路, 之后跑中线,进古冰川, 很难走……” “我签了合同。” “到时候就晚了。” 老李手机响了, 户外向导扬子打过来的。手机音量很大, 陆诏年听到那边说,他们终于有信号了。 老李走开几步去接听,之后招呼司机们开车出发。他单独对陆诏年说:“确实签了合同的,把扬子他们接回来了,再讨论吧。” 陆诏年把行李放到客厅角落,看见埃德闻坐在单人座椅上,抱着民宿的狸花猫,轻轻抚摸。轻柔的阳光透过长睫毛,落下阴影,让人看不清眼眸,只觉得分外温柔。 陆诏年出声叫他,“没上去?” 埃德闻抬眸看过来,眉眼深邃,又让人感觉像雕塑了,“下雨了。” “哦。”陆诏年不懂天气。 有一瞬的冷场,埃德闻说:“不走了?” “暂时,”陆诏年牵了下唇角,“不过我得出发了,去塔公接人。行李先放这儿了。” 陆诏年快步走到院子里,感觉到毛毛雨。她发动车,驶到马路上,雨瞬间就下大了。 刮雨器作用着,对讲机里传来胖哥骂骂咧咧的声音,嫌她磨叽,耽误时间。 陆诏年关掉对讲机,忍了忍,还是打开了。一车一对讲机,是写在合同里的安全原则。 雨雾婆娑,陆诏年穿过最后一段泥泞小路接到队员。坐她车的是一对恋人,他们第一次体验高海拔徒步,连续四五天攀登雪峰,长线穿越,已然透支。 但他们思维还很活跃,一直和陆诏年闲谈。他们说起突然而至的暴雨,遗憾没能等到日出,“到最后我们一点话都没了,走得我想死。” “我现在好想洗个热水澡,舒舒服服睡一觉。” 陆诏年看了看后视镜,他们依偎在一起,比从前还要紧密。 回到民宿,天已经暗了。暖黄的光从砖木窗户里透出来,让人感到慰藉。 他们一进去就闻到了牛肉的香气,美森和藏族一家正在摆餐桌。 “看来今晚吃藏式火锅。”扬子乐呵呵地同人们打招呼。 陆诏年和几个司机帮旅队搬行李进屋,低矮的厅堂一下塞满了人。 民宿管理员给他们登记、分配房间。按照事先谈好的那样,由于房间不够,部分人得住对面的民居。 “那我表哥的家,他是一个唐卡艺术家。” 但是这没有引来旅队的兴趣,他们太疲倦了,不愿再离开这暖烘烘的屋子。 扬子协调着,陆续安排队员入住。 管理员回答说:“对,那边余下的房间都比较小。” 扬子指着陆诏年,问管理员,“还有个房间吧,收拾一下给我们队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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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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