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便。” “你打小生活在23区。我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都是些高级知识分子,不是学府就是科研院,人口少,没什么大的竞争压力。教育水平,生活质量,连接触的人都跟我们这儿太不同了。所以,您犯不着为杀一个人找理由,该死不该死,不是我能评判的。” “大叔很不喜欢决定别人的命运呢。” “当然,我只是单纯觉得自己没资格做棋手,没资格决定吃兵还是碰象。出现在19区的人,多少都有点秘密。要是随意判处别人死刑,恐怕这地方得翻天了。” 裘世焕夹起一块年糕,在齿间拉成一道黏丝。 “有意思,大叔,你也有秘密,不是吗?你似乎并不害怕跟我共处一室,甚至比之前见到的时候冷静多了。” “这不是我能选择的,就算想要落荒而逃,答案也显而易见。太子爷,你要是想杀我,我也跑不掉啊。”江彧盛了几勺汤,面不改色地捧起碗来,“其实过去的几年里,我也习惯这种节奏的生活了。上一秒和你擦肩而过的人,可能下一秒就会躺在血泊里。” “大叔,别忘了。玫瑰也会长虫,美好和丑陋总是共生共存。无论是19区还是23区,在腐烂这点上,没有什么区别。”裘世焕将一块生姜拣出来,丢进垃圾桶里,“况且……”他抬起手,筷子在空中夹了几下,“我可不是生来就在23区的。” *** 江彧把他的烦恼带到了D-2171工厂,带到了《睡狮》前,看着画中的女人,他只感觉头痛欲裂。 被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小混蛋盯上,又成了一墙之隔的邻居。和如此危险的对象一同进餐,简直是在与死神共舞。 关于裘世焕最后留给他的一句话,他有些理解不能。 太子爷不是在23区出生的? 怪了。 很多年之前,江彧翻阅过裘世焕的相关资料。关于这个孩子的所有故事都发生在23区,无论是媒体照片,还是报道,就连他的户籍资料上也显示,出生地在23区。 为什么否定? 一个戴着墨镜,棕色短卷发的年轻男人搭上了江彧的肩膀。 看着他一笔未动,啧啧摇头。 这人叫博朗,不知道姓氏,应该是个假名。是D-2171工厂的核心人物之一,负责运输及摆平海关的各种刁难。 他性格开朗,友善又热心肠,算是江彧在厂子里数一数二能说得上话的人。 “Mr.江,发生什么了?怎么心不在焉?” “有点私事。”江彧叹了口气,苦恼地捏了捏鼻粱,“我很抱歉,今天没在状态。” 博朗故作恍然地“哦”了一声,瞧着自己的腕表。
“那你可得快点了。再过三个小时,鸸鹋就得检查你的工作成果了。你忘了上次薪水被她扣成什么样了?” “催我没用。我得让客户满意,而不是肉眼可见的拙劣模仿。我们要的是回头客,要的是生意,而不是越来越差的口碑和越来越少的人脉——鸸鹋不清楚这一点,不代表我不知道。” “太过专注一件事可不好,像你这样的精神状态,很容易出差错的。” “我没得选择。” 江彧脑子里的画面不是《睡狮》,不是沉睡一般死去的女人,没有老鼠,没有葡萄酒,也没有血迹。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的裘世焕,像是幻灯片,像是无数个肥皂泡泡,又像虚幻的异色灯光,让他迷失,让他错乱。 他感觉迷途的尽头站着一个人影,那正是模样如天使般无暇,骨子里却心狠手辣的裘世焕。 这个孩子身上的秘密太多了,他残忍,却也纯良。两种矛盾的因子在他身上同时得到了体现,它们并不冲突,反而是加重了对方的神秘感。 博朗看了眼他脑袋上的纱布,又瞧了瞧脸颊上的卡通贴纸。他可能想到了什么,于是拉过一张凳子,坐到江彧面前。 “Mr.江,你不想说说吗?” “我没什么想说的。” “你浑身是伤,这还不成问题?让我想想,你为了什么人打架了?……这不可能,你可没有那种人缘。还是说,休息天跑去约女人了?” 对于明目张胆的挖苦,精疲力竭的江彧只来得及白他一眼。 “——你还不了解我吗?我这种级别的职工可没机会对这种事感兴趣,休息天带孩子还来不及呢,哪儿来的时间。” “你有孩子了?” “不是,一个才成年的小男孩。” 博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漂亮吗。” “漂亮……你为什么关注这个?” “问问而已。Mr.江,你总是很容易被漂亮的东西扰乱心弦。” “没有。”江彧很肯定地说,“我大他八岁,是恨不得把这种年纪的小鬼全送到孤儿院的年龄差。况且,这很可能要了我的命。” 博朗看着他皱眉回忆的样子,禁不住笑了起来。 “所以到底怎么一回事,人家为什么缠上你?看看你这些伤口,看来小家伙还挺热辣。” “要真是你想得那样该有多好。真相可比这凄惨百倍,我想想从哪儿开始说……”江彧放下画笔,看着这副连葡萄酒都未完成的画作,“对了,博朗,你之前不是有个上门催债的小高利贷吗?我看那家伙特别难缠,最后怎么打发走的?” 博朗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这话题怎么就扯到我身上去了?他来要钱,我又没钱。这你是知道的。然后我就开了个玩笑,问他,能不能拿人抵债,他也没拒绝……给了我一张酒店的房卡。” “打住。我不听了。没有参考价值。” 博朗连忙追问。 “Mr.江,到底怎么回事?别跟我卖关子了,我好奇的很。” 江彧皱着眉头,竭力组织起语言。 “我撞见他杀人了。” 博朗并不意外地点点头:“看来小家伙性格还挺开朗。在19区杀个人又不是什么大事,你总不会因为这个犹犹豫豫的吧?” “他能杀了别人,当然也能杀了我。”江彧说,“不过还不止这些,目击杀人案被逮到以后,他要求我陪他去游戏房。” 博朗疑惑地看着他。 “啊?这么童心未泯。” “我反倒觉得他别有目的——博朗,他在私人场合威胁我了,甚至想把螺丝刀插进我的脑袋。但他没有威胁我不准说出去,我不明白他的用意。直到离开游戏机房,我才发现,这小子居然住在了我隔壁的空房里。” “你怀疑他跟踪你?” “我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那天他跟着我进门,把我的手机丢到鱼缸里制止我报警,还跟我说了一大堆奇怪的话,接着就消失了两个星期。当然,昨天晚上,那小子回来了。”江彧指了指脑袋上的纱布,“然后把我打成了这样。” “这看起来很不正常。”博朗耸耸肩,“他是不是有什么精神问题?” “我不清楚。”江彧回忆着裘世焕身上的种种,不敢妄下断言,“不过,要知道,一个能即兴杀人的家伙——总不可能正常到哪里去。” 博朗摸着下巴,也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 “……要不,Mr.江,你找个机会试探试探他?如果他的目的真的是你,我们不能太被动,总得知道他到底想干嘛啊。” “你让我去试探把我打成这样的人?” “怕什么,不是有我给你参谋吗?其实听你这么描述,我差不多了解情况了。”博朗抱着胳膊,一脸自信地说,“你说他刚成年,又是个小鬼头。用小高利贷的话来说,要对付这种人,不通过暴力,就只有另一种手段了。” “什么手段。” “酒。这可是你的强项。”博朗将食指竖到江彧鼻子前,“那高利贷在瑰街有一家酒吧,你就找个由头,把小家伙约到酒吧里去。我正好托他开个包间,你就想尽办法把他灌醉,趁机问问他到底想干嘛。” 江彧摸了摸下巴。觉得这个主意虽然馊,但也不无道理。 关键就是,该怎么约。 “你还深沉什么呢?赶紧叫出来啊,别一转眼我还得去参加你的葬礼。” “我没手机。”江彧皱起眉头,“前几天手机浸水了,你的借我。” “真麻烦。”博朗抱怨着,掏出手机给他,“知道他电话吗?” “我问问房东。” 江彧硬着头皮给房东打了通电话,临时编了个不太像样的借口,顺利讨到了裘世焕的号码。 这串号码前面的区号是23区区号,要是想打通,还得多拨一串数字。 江彧犹豫半天,颤抖着将号码拨了出去。 没多久,电话接通了。 【喂?是谁。】 听筒那头听起来心情不大好。 江彧心里顿时没了底。 “那个,太子爷啊……是我。” 【啊!】电话那头一下就来了活力,【大叔——你换手机了吗?】 “不是,这是我同事的手机。” 【哦,我刚好在看电视。丧尸片里的大哥哥最后被感染了,好难过。对了,大叔有什么事情吗?等我先暂停一下哦。】 “晚上……”江彧深吸了一口气,“太子爷,晚上有没有什么安排?” 对方不假思索。 【晚上啊,应该没有?大叔有什么事情吗?】 “是这样的。”江彧看着博朗的口型,逐字逐句复述,“想出来玩吗?我认识一个朋友,他家酒吧刚开业,想请我过去捧捧场。” 【可以哦。】答应得很快,【几点?要去哪儿?】 “画完画大概八九点吧。瑰街,你去的话我们一块。” 【没听说过的地方呢——不过既然是大叔的要求,那就这样说定了哦。我要继续看电视剧了,拜拜——】 “啊,好……” “行了。”博朗一下抢过江彧手里的电话,惊讶地发现他整个人都汗涔涔的,“哎,Mr.江?你没事吧?怎么打个电话就出了这么多汗?” 江彧后知后觉地抹了把脖子上的汗。 他是真的没有想到,自己居然和住在隔壁的杀人者,相约在了酒吧。
第7章 当江彧专注于墙上某一块色斑时,他难免会联想到散在裘世焕身上的光线。 它们混着架子鼓和电子烟,像蛇或电线一样环缠水管一路攀援。 在贴身衣物彻底除净后,它们成为了某种变化的染膏,在对方的喉咙上,一副利维坦的文身间植入了色彩。 在纯净无杂的月照中,在摇曳的人影与激越的鼓点里,那具带有侵略性,犹如狼一般强悍的身躯展露无遗。 模特的眼睛,蓝色的眼珠——不同光照影响下,时而热忱,时而遥远得仿佛要脱离太阳系,像是海王星的巨大暗斑,周围聚拢着极低温的恐怖气旋。 但是江彧没有办法从中移开视线。 就像美丽而强大的花豹,在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环境中,人类会不由自主产生恐惧。 但当花豹安静地、无言甚至善意地趴倒在人们面前,也许只有脊背,也许只有爪垫,却很少有人能够抵抗这种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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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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