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泽宇笑嘻嘻地道:“傅少,别生气啊,碰一下又不会怎么样。” “滚你妈的!你个傻X——” 黎嘉木捂着额头跌坐在地,眉骨处传来的剧痛将他神游天外的思绪强行拉回身体。他听见有个女声尖叫道:“呀,他流血了!” 有一道轻微的触感从他的眉骨蜿蜒而下,像小虫子在脸上蠕蠕地爬。他后知后觉地想,哦,我头摔破了,流血了。 黎嘉木头上缝了四针,顶着一块醒目的纱布沉默地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两条胳膊伶仃交握在身前,一张小脸苍白,目光像是定在虚空中的某个点,木然望着来来去去的人群。 班主任吴老师站在走廊的另一端遥遥看着,微微叹了口气。 他们家是个什么情况、同学们对他又是什么态度,她约摸知道些,不是不可怜他,但能在这所重点中的重点学校念书的孩子都是什么人?她一个没根没基的年轻小教师,又能怎么管? 她一遍一遍拨打黎嘉木妈妈的手机,到第五遍终于通了,电话那端传来个冷淡的女声。吴老师简要说明了情况,那女人沉默片刻,淡淡道:“知道了,我放学过去一趟。”就挂了电话。 吴老师听着电话里嘟嘟的忙音怔了怔,这才收起手机,走到瘦弱的小男孩面前轻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发:“疼不疼?” 黎嘉木乌黑的眼珠微微一动,视线在她身上落了片刻,很快又垂眸盯着脚下的地面,慢吞吞地摇了摇头。 “家里有人吗?老师送你回家吧。” 半晌,黎嘉木轻声道:“谢谢老师,我……我想回学校上课。” 吴老师忽然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迟疑了一会儿,勉强笑了一下:“你妈妈放学来接你。” “……嗯。” 黎嘉木回到教室时,上午第四节课正上了一半,他把动作放到最轻从后门往他的座位走,还是惊动了几十双眼睛,充满好奇、怜悯、幸灾乐祸地回头张望。 林泽宇咧嘴冲他一笑,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傅东恒厌恶地皱起眉,飞快地转了回去。 黎嘉木同往常一样,沉默着坐回了自己的座位,浓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射出两把小扇子样的阴影。除了额头上多了一块纱布,仿佛连嘴角抿起的弧度都和过去的每一天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摊在桌上的课本却久久没有翻动过。 吃完午饭,黎嘉木还了餐盘打算去卫生间洗手,刚到走廊就被林泽宇带人堵在了拐角。 林泽宇笑嘻嘻地挑起他的下巴来回端详,甚至伸手要扒他的纱布,口中说着:“我看看,缝得好不好看?”
黎嘉木向后一缩,躲开他的爪子,林泽宇当即面色一变,冷笑道:“长本事了是吧,学会告状了是吧?以为请了家长就有人帮你撑腰了是吧?” 黎嘉木被他一脚踢在膝盖上,脸色有些发白,踉跄两步扶着墙站稳了,垂着头没应声。 林泽宇又是一脚:“说话!” 没得到预想中的惧怕求饶,对方甚至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他,林泽宇不爽极了,卡着黎嘉木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让你说话!地上有钱是吧?啊?” 黎嘉木干脆闭上了眼。 林泽宇大怒,撒开手抬脚又要踹。 “泽宇!” 林泽宇保持着一个金鸡独立的姿势回过头,傅东恒慢悠悠踱了过来,傲慢的大眼睛投射出不加掩饰的嫌恶和轻蔑,看什么脏东西一般勉强在黎嘉木身上停留了一瞬,转而给了林泽宇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眼色。 比黎嘉木高了小半个头的男孩做出个夸张的“哦——”的表情,重新换上笑嘻嘻的脸,伸出胳膊揽住他的肩:“走,外头聊聊去? 5 聊什么呢? 还能聊什么呢? 说来说去也无非就是那么几句话,两年间来来回回地在他耳际心头拉锯,听得他耳朵都起茧子了。 “老实点别惹事,你这个靠我家里养的废物。” “你说你爸要是知道你得罪了傅少,会不会又把你打得起不来床?” “嘻嘻,那肯定是得好好‘教育’,不然还怎么吃得上软饭?” “姓黎的老王八那方面不行,力气倒不小,看给这小杂种打的,啧啧……你躲什么,衣服撩起来给大家伙儿看看呐。” “哎,你妈是个破鞋你知道吗?黎瑞满足不了她,只能见天儿爬别人家床,恶不恶心?” “呸,脏死了!” …… 黎嘉木从来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帮毛都没长齐的半大小子,仅凭着对这世界一点点浅薄的认识,就敢于口吐天底下最难听最恶毒的话语。他们自己都未必完全明了这些话的含义,却不遗余力地试图彰显出他们超越于同龄人的“成熟”,真是可笑。 黎嘉木抱着头坐在地上,校服外套的拉链都被扯坏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忍不住了,掀开眼皮定定地看了傅东恒一眼,轻声却饱含讥讽地笑起来。 “再破,不还是有人上赶着要?” “……是我们院最年轻的‘一注’,小黎,小黎?黎嘉木?” 黎嘉木是谁? 天外飘来不知谁的话语声,黎嘉木迟钝而茫然地想着,抬头找寻声音的来源,目光飘了半天,也不知该落在哪里,整个人像失了魂,只余一副空壳行尸走肉般呆立在原地。 傅东恒瞬间被他激得失去了理智,上去狠狠一脚把他踹翻在地:“X你妈!小爷今天就打死你个狗杂种!你再叫,你他妈再叫——” 他斜躺在地上,耳边是踢踢踏踏的击打声,身体却好似轻飘飘地浮着,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他看见半空中有一双眼睛,一双线条柔和的眼睛,眼尾弧度带了一点温柔的上翘,琥珀色的瞳仁满含着说不出的怜惜,伤感而留恋地注视着他。 时空忽然变得辽远而安静,好像整个世界只余他们两个,再不会有其他人来打扰。 他竭力向着那双眼睛伸出手去—— “别走,”他喃喃着,“救救我。” 刘总尴尬地解释:“这,昨晚又通宵了,没醒盹呢……小黎!发什么愣呢?” 张总笑道:“没关系,现在这些年轻人,确实是辛苦,赶紧坐下休息吧。” 他冰冷而颤抖的手掌忽然被握住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黎工,幸会。” 封闭的空间在眼前急速崩塌,那双温柔的眼睛转瞬淹没在一片虚无中。黎嘉木动了动眼珠,呼出一口气,记忆中的魔鬼忽然间褪去了青涩的外表,扭曲的面容迅速发生着变化,凉薄的嘴角扬起一抹沉稳温和的笑意,逐渐与面前高大俊朗的男人合二为一。 他蓦然垂下眼,心跳声如擂鼓,在胸腔里徒劳地悸动挣扎,天地间冰河倒灌,绝望的寒冷将他深深淹没。 他机械地回握住那只手:“傅……经理,幸会。”
☆、06-07
6 饭后,张总带着傅东恒到设计院商谈项目,黎嘉木找同事顶班,请了半天病假。刘总看着他鬼一样的脸色,倒也没多说什么,皱着眉头挥了挥手就放行了。 天色阴沉沉的,飘着雨夹雪。再厚的衣服也抵挡不住直往骨头缝里钻的潮湿阴冷,黎嘉木一个人在公司楼下站了半天,也没想起来他本打算去干什么,脑子里一时有点乱,一时又像是空荡荡的什么也没装。他僵着手从斜背的公文包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然后又愣住了,好像不知道接下来还有个什么步骤。 “哥们儿,借个火。” 黎嘉木转头一看,是个青年,手里夹着根烟,看着有些面熟,应该是在这个写字楼里工作的其他公司员工。黎嘉木才反应过来似的,在包里掏了掏,摸出盒火柴。 “哟,”那青年随口感叹了一句,“没想到这年头还有用火柴的。” 黎嘉木笑了笑,没搭腔,擦着火柴,给两人都点上烟。 “你也是在这上班吧,哪个公司的?” 黎嘉木浑身犯懒不想说话,吐了口烟,简略地应道:“设计院。” “设计院辛苦啊,咱这楼每天就你们那几层的灯多晚都亮着。”那青年是个话痨,自来熟地絮叨起来,“自己身体要当心,烟酒少碰。我有个哥们儿也是干你们这一行的,在X院,说他们上个月刚猝死了一个,才30岁出头,天天加班到后半夜。唉,老婆刚生了娃没多久,上有老下有小的,这一撒手他家里可怎么办哟……” 黎嘉木有些疲倦地掐了把眉心,努力想把这连绵不绝的精神攻击隔绝在两耳之外。这时,一阵手机铃声解救了他,那青年接起电话连连“嗯”了几声,猛吸了一大口烟,把还剩半截的烟屁股摁灭在垃圾桶上,挥手扔下一句“有点事儿,回见”,就匆匆上了楼。 世界总算清净下来。 黎嘉木就着遥远天际堆积的层云抽完一根烟,午饭时就开始隐隐作痛的胃终于穷凶极恶地闹将起来,一副说什么也要大病一场的架势,灼痛从上腹一直窜到心口,一阵紧似一阵,很快就烧成了一整片。 他攥紧拳头抵着胃,细密的汗珠从额角渗出来。 聂旸出差不在家,晚上要是真发作起来没人照顾,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7 下午四点半,黎嘉木晃晃悠悠随乌泱泱的人流挤出医院,站在医院门口的马路上,又点起一根烟。 这年头什么资源都紧缺,医疗资源尤其缺,医生们在诊室里一坐一整天,忙得连吃顿饭都不消停,还是应付不完每天源源不断的患者。黎嘉木混在一群大爷大妈里排了一下午队才排上号,和医生没聊上两句就让他去做钡餐,钡餐需要空腹,只能明天早上再来。 算了,麻烦死了,就是个慢性胃溃疡,老毛病,随便嚼两片达喜对付对付得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回了几个工作消息,置顶的聊天框仍然没什么动静,新的好友提示倒是有一条。 黎嘉木划拉手机的手指一顿,随即面无表情地退出微信界面,把手机收回了口袋。 身上乏得很,不想挤晚高峰地铁。天气不好,医院门口人又多,黎嘉木抽完四根烟都没打着车,烦躁地摸出手机打算叫一辆。 有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晚上一起吃个饭?地点你定,我请。” 黎嘉木叫完车就把手机扔进口袋,找了个避风的角落接茬抽烟。约摸过了十几分钟,手机响了,他以为是快车司机,看也没看顺手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个低沉的男声:“嘉木,是我。” 黎嘉木顿了顿,才“嗯”了一声,含糊地应道:“傅经理。” 傅东恒笑起来,似乎十分愉悦:“这么生分?叫东恒吧。我刚调来这边,人生地不熟的,晚上一起吃个饭怎么样?我请客,泽宇也在,咱们老同学叙叙旧。” 黎嘉木捏着手机的手无意识收紧了,一口气像哽在喉咙口。他闭了闭眼,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地道:“晚上有点事,改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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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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