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再联系。” “——喂,是你叫的车吧?我到中山路口了,你在哪里?” 外套上都是脚印,已经不能穿了,他把外套脱下来,藏在了书包里。沈莉来接他时,步履匆匆地隔开两步走在他前头,并没有注意到他在深秋的寒风里,还穿着一件不合时宜的单衣。 也或者她注意到了,只是懒得过问。 傅东恒的父母诸事繁忙,当然不会来,来接他的是他们家的司机。几人在吴老师办公室举行了一个短暂的碰面会,司机连连表示老板已经知晓这件事,会全额赔偿医药费,并对给吴老师造成的麻烦表示歉意,不过—— 他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地说,小孩子间的打闹而已,也不必太上纲上线。 沈莉矜持地点了点头。 吴老师神色复杂地目送几人离去。 沈莉保养得很好,看起来甚至还不到30岁。她穿着他叫不出名字的大牌风衣,头发烫染成了深栗色,身上萦绕着香水淡淡的馨香。黎嘉木忍着浑身淤痛勉强跟上她的脚步,额头上的伤口突突直跳。 他鼓起积攒了一整天的勇气,说:“妈,我想转学。” 沈莉脚步一顿,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转学?你要转去哪里?” “哪里都行,只要……只要不在这里。” 沈莉随意地挥挥手:“我现在很累,明天再说吧。” “妈妈……” “你自己回家吧,我还有点事。” 沈莉伸手招了一辆出租车。 “去南平路xx号悦x花园,是吧?” “嗯。” 黎嘉木回手拉上车门,脱力般仰头靠在车后座上。 有句诗怎么说来着?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如果你有一件极其渴望达成的愿望,在等着某个明天去实现,那么这个“明天”可能永远都不会来。 他知道沈莉不可能同意他转学,她根本懒得在他身上多花什么心思。何况当年为了让他“接受最好的教育”,他们家交了两万多块钱择校费,而他已经四年级了,只要再忍一年就可以毕业。 可是这一年的时光为什么如此漫长,好像永远都走不完似的。 沈莉很少回家,每次一回家必有一场鸡飞狗跳,家里能砸的都砸差不多了。黎瑞醒时未必有好脸色,醉后却一定拿他出气。学校里的每一个人都看不起他,他不用做什么,只要活着、会喘气就是错。这世界根本看不到光,没有一个角落是安全的。 没有。 黎嘉木从包里摸出他装药的盒子,随手倒出一大把药片,混着矿泉水大口吞下,而后捂着烧灼的胃漠然看着车窗外飞驰的街景。 什么时候能结束就好了。
☆、08-09
8 下班时又下了雨,不大,却堪堪能阻住不爱撑伞的人雨中漫步的兴致。 小卢在一楼大厅门前探头探脑的,一转头看见黎嘉木走过来,笑吟吟和他打了个招呼:“黎工,难得今天不加班啊。” 黎嘉木“嗯”了一声,问她:“怎么还不走,没带伞?” 小卢点点头:“以为今天不会下雨呢,估计一会儿就停了,我再等会儿,黎工你先走吧。” 黎嘉木从包里掏出折叠伞递给她,小卢连连摆手:“不用啦黎工,我等会儿就行,谢谢。” 黎嘉木笑了笑:“拿着吧,我那还有一把,我回所里取一趟。” “那——谢谢黎工!” 小卢撑着伞走了,黎嘉木目送她轻快的背影远去,却没有回所里,而是倚在屋檐下掏出了烟和火柴。 一阵冷风迎面打来,扑灭了火焰。黎嘉木连着划了几根都没能点着,于是叹了口气,正要把烟放回去时,一双男士皮靴突兀地出现在他视线里。 是好皮子,看着应该价格不菲,再往上有一双笔直修长的腿,长款羊绒大衣——今天的灰色似乎比昨天的还略深一些。 黎嘉木的目光最终停顿在一张似笑非笑的脸上。 他只看了一眼便又垂下头去,借着这堵人体风墙把烟给点上了。 一根烟的时间,两人谁也没说话。傅东恒撑着伞挡在他面前,隔绝了大半的风雨,似乎没那么冷了。黎嘉木把烟屁股摁灭扔进垃圾桶,终于先开了口:“找刘总?” “找你。” 黎嘉木垂眸掸了掸身上的烟灰:“找我干什么?” 傅东恒凝视了他片刻,缓缓道:“嘉木,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黎嘉木的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慌忙握紧拳头,缩进了袖子里。心中有经年积存的恨意,却因为习惯性的隐忍不知该如何发泄出来,他死死咬着牙关,等着那股从心底蔓延到指尖的寒意自己过去。 “我……小时候不……” 黎嘉木摇头打断他:“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我送你。”傅东恒伸手去拉他。 黎嘉木一把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大步往雨中走去。 淋了雨胃更难受了。黎嘉木回到家,嚼了两片达喜,匆匆冲了个热水澡就窝进了被窝。 他小学毕业那年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是黎瑞去世了——他出门买酒时滑了一跤,后脑勺正好磕在马路牙子上,救护车赶到之前人就已经不行了。 二是他们居然搬了家。沈莉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带着他搬到了邻省的某个城市。 他没有想到沈莉还会顾念着他这个拖油瓶,甚至肯花巨资给他购置了一个比原先好上百倍的“家”,那可是她用青春换来的。
为什么搬家?你和傅诚断了? 他很想知道答案,却不敢问。 沈莉依旧不见人影,一周能回家一趟就算不错。黎嘉木独自上学,独自照顾自己,好在放学回家终于不用再面对乱糟糟的屋子和破碎的家具。 似乎是个新生。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跳出条短信。黎嘉木迷迷糊糊抓过扫了一眼:“明天下雨,记得带伞。” 这号码他没存,也不打算存。他手指悬在“加入黑名单”上,迟疑了片刻,还是没点下去,转而把手机按灭,扔在了床头柜上。 9 黎嘉木甩着个塑料袋往楼上走,上面正巧下来个人,在楼道里碰上了,那人就笑眯眯冲他点点头:“小嘉,放学啦。” 那是个高瘦的男人,约摸有30岁,狭长的眼角微弯着,一副好脾气的模样。 “赵叔叔好。”黎嘉木笑着打了声招呼,侧过身子让他先行。 赵孟书瞥了一眼他手中的塑料袋,见里头装着几包各种口味的方便面,两条长眉就此拧在了一起:“你还在长身体,天天就吃这个?等着,我去买菜,一会儿上我家吃去。” “不用了,我……” 赵孟书没等他说完,伸手揉乱了他的头发,风风火火地跨下了楼。 “……” 过了没一个小时,他敲开黎嘉木家的门:“饭好了,过来吃。” 赵孟书家就住黎嘉木家对门,小夫妻两个还没有孩子,看黎嘉木一个半大小子老是孤单单的一个人,就时常邀请他来家里蹭饭。黎嘉木过意不去,想每个月付一些伙食费,他们不肯收,他也就不大好意思老去蹭饭。 三菜一汤鲜香四溢,在桌上冒着热气。赵孟书给他盛了冒尖的一碗饭:“小伙子长身体,多吃点。” “嗯……谢谢赵叔叔。李阿姨呢?” “她今天有课要晚点回来,咱们先吃。” 赵孟书是个钢琴老师,一架钢琴优雅地矗立在客厅一角。黎嘉木埋头夹着菜,目光却忍不住在黑亮的漆面上溜了几圈。 “想学?” 黎嘉木拘谨地摇了摇头。 他飞快地把饭碗扫荡一空,其实还没饱,但不好意思再多吃了,便放下碗起身告辞:“谢谢赵叔叔,我回去写作业了。” 赵孟书一把按住他的手:“别忙。” 他忽然笑了笑,将小少年微凉的指尖牵在手中,引着他到琴凳边坐下。黎嘉木隐约觉得有哪里怪异,却无暇多想,赵孟书翻开琴盖,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黑白键上跳跃了几下,空气里荡漾出一圈悦耳的音符。 他弯下腰,胸膛几乎贴着黎嘉木的后颈,微笑着在他耳边轻声说:“好听吗?我教你。” 温热的气息轻柔触碰着他的耳垂,黎嘉木心头猛地一跳,几乎立刻偏开头,用力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慌张地道:“不……不用了,我不……不想学。” 说着就要站起身,却被一把不轻不重的力道按回座位上。赵孟书的手臂顺势从他身后绕过来,将他虚拢在怀里,一手扶着他的肩,一手握起他的右手放在琴键上,大拇指若有若无地在他的手背上打着圈。 黎嘉木脑子里“轰”的一声,似乎全身的血液都在同一时间涌上了头,在他颅腔里翻涌出热切的嗡鸣。他不知所措地僵坐在那儿,任凭赵孟书摆弄着他的手指,一下一下缓慢地敲击出令人心悸的单音。 “这是do,re,mi,fa……宝贝儿,你真好看……” 赵孟书轻轻咬着他的耳朵,尾音微不可闻,转瞬消散在了空气里。 钥匙拧动门锁的声音突兀地响起,赵孟书舌尖勾着他的耳垂轻吮了一下才直起身,一个年轻女人随即推门走进来:“哟,小嘉来了。” 赵孟书神色自然地走上前去接过她的包:“老婆辛苦了,吃饭吧。” 李婧笑眯眯地应了个好。 黎嘉木头也没敢回,噌地从座位上窜起来,以一种近乎于惊恐的姿态从两人身边挤了出去,琴凳被拖出一阵刺耳的嘶啦声。 李婧惊讶地注视着对面猛然关上的大门,莫名其妙道:“这孩子怎么了?” 赵孟书狭长的双目微眯,勾起嘴角不知在想什么。 第二天是校运会,比赛项目只持续了一个上午,学校很痛快地给放了半天假。 到家才一点多,黎嘉木洗完澡有些犯困,正打算回房睡个午觉,就听见外头有人敲门。 从猫眼里看见是赵孟书,黎嘉木想起他昨天怪异的举动,耳朵立马烧了起来,心里一阵兵荒马乱,轻手轻脚地往后退去,打算装不在家。 赵孟书不紧不慢地又敲了几下:“小嘉,是我,我听到你回来了。” 黎嘉木后退的脚步一顿。 敲门声还孜孜不倦地持续着,大有他不开门就一直敲下去的架势。黎嘉木内心挣扎了半天,终于深吸一口气,犹犹豫豫地打开门。 赵孟书手里托着一叠换洗衣物和毛巾,看着他微笑道:“家里淋浴器坏了,借用你家洗个澡好吗?” 也并不是真的在征求他的同意,话音未落,赵孟书就抬脚跨了进来,黎嘉木只好让开道。 浴室在客厅边,黎嘉木随手一指就缩回自己的房间。两扇门都隔不开淋漓的水声似的,黎嘉木烦躁又惶恐地扑在床上,拉起被子蒙住了头。 不知过了多久,那烦人的水声终于停了,隔了片刻,他的房门被敲响:“小嘉,我进来了。” 黎嘉木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还没来得及出声阻止,房门就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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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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