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留给她最后的东西了。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碰了碰那段还温热的手指,而几乎在同时,守在门外的尚婉仪脸色剧变,竟是膝头一软,跪在了冰冷阴沉的墓道之中,眼泪滚滚而下:“殿下,殿下!” 那个杨英韶一怔,回头看来,面上的神容也是堪称瞬息万变。 他看见她了。 云鬓墨髻,颜如舜英,她鬓边簪一朵白银打成的牡丹花,再没有任何修饰,身上也穿着素色的衣裳,瞧着是在为人服丧。 未施粉黛,却让他不愿再错开眼睛。 此时的杨英韶,原本已经不大记得清她长什么样子了,可只消一眼他就能认出她来。 他想他会永远记得她这样神容,那么美丽,叫人心碎。 “仙娘!”他失声呼唤她的名,踏上两步,朝她展开手臂,仿佛已经忘却了他们二人之间的仇恨,想再拥抱她,“你一直在这里吗?你一直在这里,和我在一起吗……” 没有“殿下”与“臣”的分别了,到了这个时候,他仿佛已经无所谓礼仪了。 可他的手臂穿过了她的身体,这才意识到他再也不能抱她了。 有些痛悔,大概是再也不能弥补了吧。 他心下一恸,唇边呢喃的“仙娘”已然带了哽咽。 长公主微垂了眼皮,再抬眸时,便望着他微微笑了:“我在的,杨郎。” “我……”他的喉结宛如不安分的小动物,上下滑了滑,却只道,“我对不住你……” “……莫要再说了。”她上前一步,抬头伸出手抚摸他的脸庞,虽然其实不能发生任何真实的触碰,但他也抬了手,仿佛隔空也能将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一双眼睛更是丝毫不错地盯着她,怕是觉得看一眼少一眼了。 长公主望向她的他——此间没有人看得到他,除了她。但她的杨郎也不曾露出因她的冒昧行径不悦的表情,反倒有些动容。 因此她道:“等你打完了仗,还会回来瞧我吧……会,会吗?那会儿我就是被人忘记的公主了,你会不会也和他们一样忘了我?会不会另娶新妇,再也不来看我了?” 说罢,不待他回答,便垂头凄然一笑:“大燕国祚大约保不住了吧?那旧国的黎民百姓,你替我保上一保,好不好?谁待百姓们好,你就跟着谁吧,这样必是要做大英雄了,再娶一位贤淑的夫人吧。这一回,我再也不醋了……” 她的杨英韶闻言愕然,可面前人却是差点儿叫她这话把心肝戳透了,他急切道:“我谁也不娶,仙娘,若我活着,不,无论生死,我都回来陪你可好?咱们俩谁也不离开谁了,这天底下,唯有你我相依相伴,这样可好……” 他多想再抱一抱她,哪怕再牵一下她的手,可此刻只能贪婪地瞧着她,想能再多记着她模样一分也是好的。 她竟笑了,神情是他久未见到的温柔欢悦:“好,我等你。可你也不用急,替我保护好百姓,待他们安康了再来陪我,我等得的。要是……要是这辈子都来不及,且下一世咱们两个还有一段缘分,杨郎多疼疼我吧。我心下,是盼着你会疼爱我的……” 他点头,再点头,说不出话。 她道:“去吧,别叫将士们久候。” 他沉沉地望了她一会儿,猛然转身快步离去了,脚步匆忙,仿佛再慢那么一点儿,他就会忍不住回到这里,再也不离开半步。 目送他离开,她又道:“阿婉,你也走吧。要打仗了,找个安宁的地方躲起来,等天下安定了,再来瞧瞧我……” 尚婉仪跪在墓道里流泪,颤着声音唤殿下:“奴婢不走,要不是奴婢愚蠢,殿下怎么会……奴婢要在这里为殿下尽忠……” “痴傻,要亡国了,公主早死比活着受辱好……” “杨驸马会保护您的,若是您还在的话……他现下改好了,他……” “我若是活着,他也未必会改,再来,我也不想拖累他,更不想拖累你。孤冢枯骨,不值当活人以命护持。去吧,若你还忠于我,就去吧,这是我的意思……” 尚婉仪哭得体如筛糠,伏在地上,许久才一步一回头地走了,去寻人为她封墓门。 长公主这才松了一口气。这里的事情,该算结束了。 而她的他终于缓步走到她面前,目光融融望着她,轻声道:“我竟然想不到你会那么说……仙娘,你可以不在意,但我在意。倘若他们真敢动你的陵寝,我便是做了恶鬼,也不饶过他们……” “不过是些木石枯骨罢了,你我的心意,不比这些更要紧吗?”她眨眨眼,道,“我倒是宁可你永远记得要心疼我……” “我当然始终记得。”他说,“我……怎么能不心爱你啊。” 她正要答话,可周遭情势大变,他们不再身处冰冷阴沉的墓室里,而是在安国公府宽敞的寝卧中。 婢女们打开了长窗,鸟雀鸣唱声和阳光一道涌入房中,连垂下的帐幔上的联珠暗纹也分明剔透。 唯有杨英韶温柔深情的面容没有半点改变,他还是那么看着她,温声问:“殿下醒了?” 她有些懵然地点点头,旋即想起什么事情似的,抓起他的左手问:“手疼么?” 杨英韶:“……疼,殿下给臣揉揉?” 长公主定睛一看,果然见得他无名指上有一道划痕,再等会儿就要痊愈了。 “……不揉不揉,这种伤口越揉越疼。”她说,见他笑了,又问,“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吗?” 杨英韶想了想,脸上带了一丝笑意:“殿下猜猜?” 她摇头:“我才不猜呢,但你大约是问心无愧了吧?我也不会再做噩梦了吧?” 杨英韶点头,却仿佛故意露出一点儿遗憾来:“臣原想在殿下面前表功的来着,既然殿下不想知道,也便罢了。” “再大的功劳,也不及你一直陪着我要紧。”她说。 他们二人说话,倒是叫周围等着的侍女们好不自在。原本瞧着睡了几天不曾睁眼的殿下醒了,大家都各自松了一口气,总算是不必担心因为长公主出了事儿而被皇家清算了。正打算热热闹闹彼此道几句喜,可他们夫妇却来了这么一通没头没脑的剖白。 虽甜,但现场观众们比较无地自容。 至于一直闹着要在娘身边待着的小千金杨鸾容,现下更是着了急,努力爬到他们身边:“娘,娘抱抱鸾容,不抱爹,好不好?”
混账女儿,杨驸马心塞得紧。
第185章 杨英韶被女儿从长公主身边挤开,就势出去嘱咐下人们去给国公爷与夫人通传一声,只道长公主殿下醒了,是时候去给宫里报喜了。 先时长公主昏睡不醒的时候,太皇太后快要急疯了,没命地往安国公府中派太医,便是太上皇,都将一直侍奉在自己身边的漆御医派了来,可谓对公主的情形万般看重。 虽然那些御医都说不出长公主殿下为什么一睡不醒,可都看得出,长公主身子康健,没什么大不了的毛病。 太皇太后和太上皇便是再着急,自己到底也不通医术,除却一遍又一遍盘问御医之外,倒也做不了什么。 杨英韶很感念她们对妻子的一片心意,这皇家到底还有几分人情味儿在,因此长公主一旦醒来,向宫里报个喜也是应当的。 待他嘱咐了下人再折身回到妻子榻前,但见女儿仍猴在她身上,这小东西像她娘一样,喜欢人抱着,倒是个讨爹厌的习惯。 可若再看看那孩子的眉眼,杨英韶又怎么忍心讨厌她?鸾容有一双酷似长公主的眼睛,眉毛与鼻子却长得像极了他,这是他们两个人的女儿呀。 杨英韶不得不在心里赞美女儿的美貌。假以时日,他们的女儿必将成为京城中最美丽的少女。 长公主见他坐在榻边,便松开了小鸾容,温声哄她:“鸾容也去抱一抱爹爹好不好?爹爹也很喜欢你呀。” 杨鸾容果然很听母亲的话,在榻上迈开短短的小腿,跑到杨英韶的身边,伸开两只小爪子抱住父亲的胳膊:“鸾容也喜欢爹。爹也好看。” 杨英韶心头一暖,尚未来得及对家中真正的小殿下说几句饱含父爱的话,便听得小姑娘补充了后半句:“但鸾容更喜欢娘。” ……一个两岁的小孩应该说出这样的话吗? 杨英韶心道这个女儿就是天生下来气他的,于是带上了虚伪的微笑面具:“爹爹知道,爹也更喜欢你娘。” 这话一点也没有收到预想中的杀伤效果,杨鸾容小朋友一点也不明白她爹说的“更喜欢你娘”是什么意思,反倒欢喜的拍拍手:“那爹也抱抱娘吧。嬷嬷说,喜欢谁就抱抱谁。” 杨英韶感到了深深的愧疚。 他的女儿是个小可爱,做父亲的人,怎么能跟还不懂事的小孩子一般计较呢? 无论是什么时代,女儿想要讨得父亲的欢心总是格外容易,而父亲一旦高兴,手下就会流出不少好东西来…… 在杨鸾容还是一个小朋友的时候,她就用这种法子无意地混到了甜点心、小手镯、木偶娃娃等种种好东西,随着她芳龄见长,骗术亦日益精进,连宠物兔子、外头卖的小吃、明姨丈送来的装金柔然刀都不在话下。 她的行骗难度低得让弟弟杨玄深妒忌——爹对待姐姐的要求时,就心明眼亮睿智贴心,端得要星星不给月亮,对待他时,虽也面带和蔼微笑,但就是假装听不懂话…… 同是武将家的儿子,他的小伙伴们都从各自父亲兄长们手中得到了小马驹小弓箭,已经开始相邀冬日去城外射兔子了,唯有他被逼无奈天天读书。 他试图跟父亲讲道理,换来的却是父亲假意的欣慰:“阿深不愧是杨家儿郎,从明日起,你可早起半个时辰,爹亲自教你骑射。什么小马驹,那值当什么,待你弓马娴熟,爹给你挑一匹最好的西域良驹,若是马市上没有好的,便找你明姨丈从草原上给你挑一匹,定能叫那些小子们的坐骑不堪一比。可好?” “弓马娴熟”?杨玄深心下不安,总觉得这个要求仿佛没那么容易达到:“那背书……” “练完骑射再背不迟。” 啥? “那爹上朝的时候怎么办?” “你娘教你也尽数够了。” “娘不是也要上朝……” “我们二人总有一个当日在府中可以教你,阿深很不必担心。” 杨玄深面色不太美观,立志做一个好父亲的杨英韶观之,又问:“若是觉得爹娘顾不上,爹送你回安国公府,祖父教你可好?” 倒霉孩子杨玄深舌头都哆嗦:“这……” 杨鸾容遛她的宠物小白兔,正巧路过附近,偷偷观察了一会儿:我这蠢弟弟真是活该,溜了溜了,不救不救。 若是爹教他武功,说不准还会发发仁善,偶尔宽恕他一两回迟到偷懒,若换成祖父教他么……怕是竹竿都要打断三五根。 想要一匹马儿,直说不好吗?非得在爹跟前说自己是“将门之子”……将门之子可不是会骑马打球狩猎游冶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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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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