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成宴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走近了两步,守在一旁的人赶忙打开牢房大门。开门的动静不小,容述却懒洋洋的,头都没抬。这么多年了,张成宴早见惯了容述那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反正如今容述是他阶下囚,也不恼,只嘲道:“你倒坐得住。” 容述淡淡道:“你耽误了我一场戏。” 张成宴嗤笑道:“容述,你还真当戏子当上瘾了。”他的目光落在容述脸上,语气里有几分恶意,“想唱戏,就不知道你有没有这个命出这个牢门了。” 容述慢慢地将报纸发皱的边角捋平了,没搭理张成宴。张成宴坐在桌上,看着他手中的报纸,道:“你知道上一个待在这个牢房里的是什么人吗?” “一个地下党,”张成宴盯着容述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被抓进来的时候也是像你一样,看着这张报纸,”他又笑了声,“骨头硬啊,拷问了三天一个字都不肯说,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肉,指甲都活生生地拔了,那惨叫声,啧,都让人想给他个痛快了。” 容述慢慢笑了,说:“哦?” 张成宴道:“可惜了,打了一针没捱住,什么都交代了。” 容述说:“你的丰功伟绩,和我说做什么?” 张成宴看着容述,脸上的笑意倏然淡去,他突然出手掐住容述的脖子把人往桌子上一怼,沉声道:“少他妈给老子装傻!容述,看在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痛痛快快把话交代了,给你一个体面。” 他出手快,额角撞上桌子发出一声闷响,容述皱了皱眉,脸色也变得阴沉,“松手。” 张成宴扼着容述的脖颈,看着他因窒息迸起的青筋,眼里含了冰,心里竟滋生了几丝畸形的快意。张成宴手指收得更紧,低下头,鼻尖闻着了容述身上的香水味,是法国的香水,淡淡的,勾着人去闻一闻,却又透着股子高不可攀的冷。张成宴的目光落在容述的耳垂上,成色顶好的珍珠耳坠,不是没见人带过,他的一房姨太太就喜欢这些小东西。 可这东西戴在了容述身上,就多了几分不可言说的意味。 他晃了晃神,手指力道松了两分,还没反应过来腰腹就挨了一记重击,张成宴闷哼了声,他反应敏锐,堪堪退了两步,容述一拳已经挥了过来。张成宴是正经的军校出身,手头功夫过硬,不过几分钟,二人已经交上了手。一拳一脚都是实打实的,牢房外的人乍见这变故,慌了神,直接拔了枪,怒道:“姓容的,再动手开枪了!” 张成宴脚下退了步,擦了擦嘴角的血,直勾勾地盯着容述,头也没抬就骂了声,“滚!” 容述神情冷漠,说:“张成宴,你们凭什么审我?” 张成宴冷笑道:“你难道不清楚?” 容述看着张成宴,冷冷道:“我知道什么?” 张成宴心头骤然烧起一簇火,抬腿就朝容述踹了过去,二人又动上了手,拳脚记记到肉,老旧的桌子都砰的一声碎了。张成宴是军校顶出色的学生,又经了这么多年磨炼,下手力道刚猛,绕是容述,应了几招,面色也有几分不虞。挨近了,张成宴盯着那张脸,咬牙切齿道:“勾结共党的事你也敢做!” “你们容家这百年基业不要了?!” 容述冷笑了声,“红口白牙全凭一张嘴。” 张成宴说:“没有证据,特务处敢请你容老板吗?嗯?” “这几年你们做的这种事还少么?”容述口中尝着了铁锈味,他一个用力将张成宴掀翻在身下,手中极快抓了支断裂的木桌腿,直接就抵上了张成宴脖颈。断茬处都是细刺,挨着他的脖子,一下子就扎出了几滴血珠。 张成宴胸口起伏,眼神凶狠地盯着容述,容述面无表情地看了眼牢房外拿着枪警惕地看着他的人,对方忌惮地攥紧手枪,喝道:“放开上校!” 容述嗤笑了声,他看着张成宴,手中用上两分力,张成宴眉毛紧皱,冷声说:“你杀了我你也走不出特务处。” 容述淡淡道:“张成宴,你敢杀我吗?” 张成宴瞳孔一缩,容述恍若未觉,说:“你说我……”他玩味地笑了一下,“共匪,地下党……啧,你要有证据,就不是来戏班抓我,早就大张旗鼓闯入容公馆,查封容氏了。” “你不敢,”容述说,“你上面的人也不敢轻易杀我。” 张成宴漠然道:“在这儿,你能嘴硬几天?” 容述不以为然,他丢了手中断裂的木桌腿,直接抓着张成宴的脖子狠狠磕在了地上,这才慢慢站起了身,道:“你尽管试试。” 张成宴被砸得头晕眼花,骂了一声,就见容述站在他面前,这人旗袍扯坏了,开衩处隐约还能见内衬,薄如蝉翼。容述慢慢地理了理自己的旗袍,说:“不过,我要是没死——”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张成宴,神色阴鸷,轻声道:“我就让张家死绝。” 薛明汝得知容述被带到特务处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心中一沉,直接开车就去了特务处。 没成想,连门都进不去,特务处的人拦着。 薛明汝沉声道:“让张成宴出来!” “我们上校有事,不见客。”薛明汝是军政部的人,守门的人自然认得他,客客气气地说。 薛明汝面色更难看,直接就往里走。底下的人也变了神情,忙拦着,薛明汝一把将人搡开,道:“滚!” 他还没走两步,陡然一枪直接开在了他脚边,薛明汝猛地抬头看去,就见张成宴站在廊下,手中还握着枪。 薛明汝面无表情道:“张成宴,什么意思?” 张成宴舌尖顶了顶犬齿,满心的暴戾在心中流窜,他歪着头,眼里都是阴霾,皮笑肉不笑地说:“你说呢?” 薛明汝是薛家的庶出,少时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后的人,张成宴看都不屑看,后来却巴结上了容述,偏还成了容述的好友。 张成宴瞧不上薛明汝。 薛明汝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说:“你抓毓青作甚!” 张成宴碰了碰嘴角的淤青,“特务处办事,还要跟你汇报?” 薛明汝盯着张成宴,沉声道:“特务处办事不需要跟我汇报,可抓人,总有个名头吧?” “你们凭什么抓人?” 张成宴嗤笑道:“军政部的手什么时候伸这么长了?” “薛明汝,我告诉你,别说你来了,”张成宴冷冷一笑,道,“就是宋将军来了,也管不了这个事。” 薛明汝沉沉地盯着张成宴:“张成宴,我警告你,别轻举妄动,商会如今还等着毓青主持大局。” 张成宴似笑非笑道:“难道商会离了他容述就不成了么?” 薛明汝说:“商会能离了毓青,可沪城离不了容家。” 张成宴扯了扯嘴角,“薛明汝,你可真是一条忠心的好狗。” 薛明汝不为所动,转身便出了特务处。 容公馆。 谢洛生一见薛明汝就站起了身,“薛先生。” 薛明汝点了点头,道:“坐下说。” 谢洛生眉宇间都是郁色,紧张地望着薛明汝,薛明汝叹了口气,说:“我去见了张成宴,张成宴不肯放人。” 谢洛生眉毛皱得紧紧的,“他们凭什么抓人?” 薛明汝说:“现在沪城商会乱成了一锅粥,毓青在还能震一震,他不在,只怕李耀泽那些人……” “难道是他……”谢洛生说着,自言自语道,“应当不是——” 薛明汝道:“李耀泽没这个本事。” “应该是上面想打容家的主意,”薛明汝若有所思道,“张成宴说过,即便是我岳父都管不了这个事,那只有一个可能,上面盯上了容家,为什么呢……在这个节骨眼上,动容家根本不是一个明智之举。”
容家是沪城首屈一指的大族,商界巨擘,一旦动了容家,必然引起经济动荡,绝非好事。 薛明汝说:“不论因为什么,他们现在都不敢随意动毓青,”他看了谢洛生一眼,道,“现在我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谢洛生看向薛明汝,薛明汝道:“把事情闹大。” 谢洛生心下了然。 二人又商议了片刻,薛明汝又说:“张成宴和毓青一向不对付,我怕他报私仇。” 谢洛生抿紧嘴唇,用力闭了闭眼睛,才堪堪冷静了下来,哑声道:“你说的事,我现在去安排。” 薛明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说:“好。”
第63章 这是容述入狱的第三天。 牢狱里不见光,只有牢房外一盏白炽灯吊着,灯光惨白,不见日夜,不知哪间牢房里传出的惨叫,一声又一声,渐渐消弭于无,分外磨人。 容述安静地坐着,他一直在想张成宴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抓他,可仔细一想,张成宴没有理由找他的麻烦。如果只是私人恩怨,他们已经不对付很多年了,没必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得罪他,何况如果只是单单一个张成宴,根本不敢动他。 只能是因为上面察觉了什么。 容述想到了谢远行,谢远行匆忙之下举家远遁港城,此人老谋深算,一定是有了危机,方才先下手为强,直接来了个金蝉脱壳。谢家——谢家,容述自从查到谢家大抵和地下党关系匪浅之后,就抹去了谢远行在宝丰钱庄留下的痕迹,想来是上头查到了宝丰钱庄。 他们怀疑他。 如今只怕趁他身陷囹圄,将容氏旗下的企业都查了个透,可查又如何,只是怀疑罢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也不敢轻易动他。 容述不只是沪城名伶,更是容氏的当家人。他在特务处待一日,特务处的压力就大一日。 容述眯着眼睛看向吊着的白炽灯,不怕恶狗,就怕狗急跳墙。 容述又想起了谢洛生。他一直克制自己不去想谢洛生,可心不由己,他想,谢洛生怕是吓坏了,担心坏了。 牵挂这种情绪微妙极了,尤其是不受自控的牵挂,容述生性淡漠,自他母亲去世后,便没什么可挂念了。 即便是容氏,那也只是他必须担负起的责任罢了。 谢洛生不一样。 诚如容述所想,张成宴压力确实很大,容述被捕的消息已经占据了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容述不是普通人,这些年容氏很低调,口碑却极好,民间舆论,政界施压,无不沉甸甸地压在张成宴身上。 张成宴有点恼火。 上头查到了一个代号名为“长丘”的地下党,就活跃于沪城一带,秘密筹集物资钱财。张成宴循着线,抓捕到了一个接头人,那个男人捱了严刑,又受了一针,神志不清之下才吐出了宝丰钱庄。 宝丰钱庄是容氏的财库。 张成宴乍听之下,压根儿不信容述会是那个所谓的“长丘”,他和容述自小相识,容述冷心冷情,就是沪城毁了,容述眼皮都不见得会眨一下,怎么会是共党。 可查到宝丰钱庄,所有线索就断了,想起上头给的时限,张成宴烦得摔了电话,抬腿就去了关押容述的地牢。他恶意地想,容述从小到大就装模作样,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大概没想到有一天会跌落云端,沾上牢狱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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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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