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脏,隐约还能见窜动的老鼠,都是吃牢里死囚的血肉大的,机灵,胆子又大,窸窸窣窣地闹出动静。张成宴走过去的时候,容述靠墙坐着,已经闭上了眼睛,好像睡着了。 张成宴站在几步外一言不发地盯着容述,半晌,吩咐候在一旁的人,“把他带出来。” 容述睁开了眼睛,波澜不惊的一双眼,看着张成宴。 张成宴拿着手中的马鞭敲了敲掌心,说:“容述,想清楚了吗?” 容述淡淡道:“该我问你,拿到证据了么?” 张成宴神色一冷,说:“你他妈的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容述,我耐心有限。” 容述扯了扯嘴角,反问道:“你还能关我几天?” 张成宴阴沉地盯着容述,倏然笑了笑,说:“行啊,那就看你能受几日。” 容述在特务处的每一日,谢洛生都提心吊胆,辗转反侧夙夜难眠,只要一闭眼,就都是曾听闻的那些特务处的酷刑,心都疼得要命。 容述被捕的事情闹得大,韩宿知道后,帮谢洛生告了假,他看着谢洛生苍白的脸色,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谢洛生的肩膀,说:“有事要师兄帮忙的话,尽管开口。” 谢洛生嗯了声,说:“谢谢师兄。” 谢洛生这几日和薛明汝忙着上下打点,想尽了办法,可容述依旧被关在特务处的牢里,两厢僵持。谢洛生虽然明白事情难办,到底是特务处,他们即便不敢真对容述下杀手,可谢洛生依旧觉得煎熬。容述那样的人,心气高,每一分折辱于他而言都是莫大的侮辱折磨,谢洛生无法接受。 他从未痛恨过自己的渺小,谢洛生一直生活在父母的羽翼下,即便是在国外,也有谢家做他的后盾。如今来了沪城,又有容述庇佑,可谓前二十余年顺遂如意。 恍惚间,他似乎明白了为什么父亲一定要让他们接着这偌大的家业,为什么容述自小就要学着自保,学着经营容氏。 这乱世里的现实远比他所想的沉重残酷。 离开了谢氏,谢洛生三个字什么都不是。其实他和顾培没什么两样,谢洛生茫茫然地想。 “谢少爷,吃点东西吧,”青姨端了份银耳汤上来,轻声说。 谢洛生回过神,看着青姨,青姨眼眶通红,一向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都乱了,老了几岁一般。谢洛生将舌尖的话咽了下去,下意识地应了,开口道:“青姨,别担心,容先生很快就回来了。” 他一说话,声音都是哑的。 青姨勉强地笑了笑,“嗯,先生就回来了。” “谢少爷,你快吃些东西吧,都憔悴了,先生回来见了要心疼的。” 谢洛生垂下眼睛,看着手中的银耳汤,抬起手一口喝了下去,分明是甜的,五脏六腑却抽搐似的漫起了尖锐的苦味,他再忍不住跑去卫生间哇地一声吐了个干净。 谢洛生撑着盥洗池,他这几日没吃什么东西,已经没什么可吐了,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瞳仁漆黑,游魂似的。 谢洛生面无表情地审视着镜中的自己,他看见了自己这乏善可陈的二十二年,不知怎的,竟想起他曾对容述说,他会陪着他,护着他。 如今再想,只像个笑话,何其天真! 谢洛生仿佛听见一记声音冷冷地审问自己,谢洛生,你凭什么护着容述? 刹那间,谢洛生仿佛终于从梦中惊醒,拂开了云雾,望见了这个乱世虎狼环伺的真实面貌。
第64章 逼仄的刑讯室,白炽灯亮得晃眼,隐约传出细碎的电流声。 张成宴一言不发地盯着几步外被绑着的容述,他手脚都被拷着,椅子是特制的,能通电,是个折磨人的东西。要是意志不坚定的坐上去,受不住两轮,就什么都招了。 偏容述嘴硬,骨头也硬,已经捱了几遭了,愣是一声不吭。 张成宴抿紧削薄的嘴唇,愈发烦躁,军靴踏在地上,声音分外清晰,叩在人心尖儿上几乎让人心神胆颤。容述垂着眼睛,盛夏天,浑身都是汗,指尖儿都隐隐发颤。 他蓄了长发,大抵是骨子里流着洋人的血,头发卷曲,不是纯粹的黑,湿哒哒的黏着脖颈,透出几分虚弱的意味。张成宴俯视着容述,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容述这么狼狈,却意外的,没有半分快意,只是觉得焦躁。 张成宴的目光落在容述的脖子上,旗袍衣襟扣子开了两颗,露出男人分明的喉结。容述长得好,从小就漂亮,张成宴记得他头一回见容述时,就是在顾园。那时容述七八岁的样子,和自己一般年龄,穿着西装,安静地跟在他母亲身边。张成宴一见就惊为天人,容述简直漂亮得像个女孩儿,似乎是察觉了他的目光,容述抬起眼睛淡淡地看了过来,一双灰蓝色的眼瞳,琉璃似的,张成宴心痒痒的,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他目光大胆放肆,容述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张成宴有些不悦。他和容述似乎天生就不对付,容述永远那副冷淡矜贵的样子顶不入张成宴的眼,后来容述自甘下贱去学了戏,成了戏子,还穿起了旗袍,打扮得像个女人——张成宴对容述就称得上厌恶了。 在薛明汝巴巴地跟在容述身后,容述还将他当成了好友、兄弟,厌恶一下子就变成了憎恶。 他是真讨厌容述。 张成宴拿鞭柄拍了拍容述的脸颊,说:“痛苦吗?” 容述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就闭上了眼睛,张成宴登时就恼了,攥着容述的脖子,说:“容述,你真他妈不知好歹。” “真当老子拿你没办法是吗?”张成宴咬牙切齿道,“这儿多的是折腾人的法子,在你身上不留半点伤,别逼我。” 容述声音嘶哑,淡淡道:“第四天了。” 张成宴怒火腾的一下就烧了起来,手中马鞭直接就甩在了容述身上,鞭子是马鞭,下手狠,甩下去旗袍都裂了,留下一道鲜红的血痕。容述手指倏然攥紧,浑身都绷紧了,脸色也发白,沉沉地盯着张成宴。张成宴对上他的目光,心颤了颤,反而激起了经年藏着的不甘怨怼,狠狠甩了好几鞭子才冷静下来。他看着容述,鞭子都是落在身上的,鞭鞭到肉,已经渗出了血。 张成宴心里掠过一丝懊恼,他走近了两步,说:“容述,你说你何必自找苦吃?” “早早交代了,你体面不遭罪,不好吗?” 容述一言不发。 张成宴一只手撑在扶手上,看着容述,道:“要说你是共党,说实话,我一个字都不信,可经了宝丰钱庄的手,我就不信你一点都没察觉。” “何必沾上不该沾的东西?还是说,你是想护着什谁?” 容述垂下眼睛短促地喘了口气,倏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张成宴,你知不知道你每次看着我的眼神有多可笑。” “愤怒,嫉妒,不甘心……”他说着,抬起头看着张成宴,慢慢地说:“你连凤卿都嫉妒。” 张成宴脸色骤变,冷笑道:“哈,我嫉妒?嫉妒什么?嫉妒你是个杂种,还是嫉妒薛明汝他妈是个婊子?容述,你也太瞧得起自己了。” “不过一个戏子,”张成宴咬着戏子两个字,审视着容述,嘲道,“你去听听外面的人都怎么说的?不男不女,变态——容述,你是戏台上当了女人,到了台下,都忘了自己是男人吗?” “容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张成宴焦躁又愤怒,狠声笑道:“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真让人恶心,真该让他们看看,名扬沪城的容老板,成了一副什么样子!” 突然,审讯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张成宴的副将,不敢进,只守在门口急声道:“少爷,老爷请您回去一趟。” 张成宴不耐烦道:“滚,老子没空。” 副将道:“老爷说了,请您现在务必回去。” 张成宴没吭声,直直地盯着容述,容述慢慢放松脊背靠着椅背,似笑非笑地看着张成宴。 张成宴咬了咬牙,骂道:“滚!” 他一下子扼住容述的脖颈,一字一字都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道:“容述!” 容述笑了,被掐得几乎说不出话,眉宇间却透着股子亡命之徒的疯狂凶狠,说:“张成宴,你猜猜张家这四天亏了多少?” “容家不怕玉石俱焚,张家……”容述森然道:“你做不了张家的主——哈。” 张成宴恨不得将容述弄死,如果不是事情紧急,老爷子根本不会在这个时候让他回去,容述——好样的。 张成宴听着他嘶哑的声音,突兀地笑了声,道:“容述,你喜欢唱戏啊。” “坏了嗓子还能唱吗?” 容述冷冷地盯着张成宴,张成宴终于在这场对峙中扳回了一局,神情愉悦,道:“容老板,红极一时的名伶,因坏了嗓子而不得不谢幕,啧,多令人惋惜。” 二人对视了片刻,容述也笑了,张成宴面无表情道:“你笑什么?” 容述说:“你今日加诸于我身上的,张成宴,我会一笔一笔清算回来。” “不急。”容述慢吞吞地道。 张成宴看着容述,心头没来由的一寒,突然想起很久远以前的一桩事,那时他还没有去军校,容述的母亲过世了,张家前去吊唁,张成宴也去了。张容两家都是沪城大族,留得久,他也看到了容述在他母亲灵堂亲手枪杀觊觎容家家业的人。 堪称血溅灵堂。 容述做了太久的容老板,几乎都让人忘了他的杀伐果决。 在那一瞬间,张成宴后背都冒了一层冷汗,甚至生出杀了容述以绝后患的心思。可心念不过一动,门口有人道:“上校,电话。” 张成宴面色阴沉,脚下不动,门外的人直接推门进来,飞快道:“南京来的。” 过了半晌,张成宴重重呼出一口气,深深地看了眼容述,抬腿头也不回地出了审讯室。他走后,那人看着容述,客客气气道:“容先生,得罪了。” 容述出狱那日是个阴雨天,也是他进特务处的第五天。 天阴阴的,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拂散了仲夏的暑热。容述身上穿着特务处的人给他备下的衣服,衣服是简单的衬衫长裤,棉质的,男款。 他一走出去,就看见谢洛生和薛明汝站在远处,二人都打着伞,见了他,当即跑了上来。谢洛生上上下下地看着容述,眼睛红了,喉头滚动,却说不出一句话。
容述看着谢洛生,而后将目光投向薛明汝,道:“凤卿,谢了。” 薛明汝一见他身上换了的衣服心都沉了沉,他是军政部的人,见得多,自然知道容述身上有伤,要不是有伤,不会平白换衣服。好在人没事,薛明汝长长地松了口气,道:“说什么谢,先回家吧。” 容述嗯了声,谢洛生沉默地替他打着伞,几人朝外走去。走出特务处,薛明汝去开车,容述对谢洛生说:“宝贝儿,扶我一把,站不住了。” 谢洛生眼睛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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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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