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明烧好菜装盘时也没在意,附和,“是不能用了。” 周母说:“洗盘会划伤手。” 周景明说:“待客也不礼貌。” 周母懂了,撇撇嘴,就是说,谁家准儿媳妇上门无是无非地拎一套餐具?她是嫌我买的餐具……不上档次?讽刺我不懂待客之道?就她上海人?就她多念了几年书?她心里不愉快了,饭后的碗也懒得洗了,她非要拆开那套餐具看看,看能高档到哪儿去,不就是盛稀饭装菜的碗碟吗? 她拆开了,一件件地拿出来时也没看出个花儿来,等精致的饭碗啊平盘啊汤盘啊鱼盘啊双耳汤碗啊……大小汤勺味碟筷子都拿出来时,她第一反应是自家餐桌配不上这套餐具。 往常她在商场也看见过套件,嫌太琐碎了,光碗都眼花缭乱,什么装米的装面的装汤的,吃一顿饭光洗碗都要累死个人。但今天她怎么觉么着……觉么着……也怪别致哈。 她爱不释手地抚摸着,觉得自己以前的日子可真粗糙啊,人真是有不同活法哈,有钱是精致的活法,没钱是粗糙的活法,这不便宜吧?想着她就拍照在网上搜,一看,呦呵,她再没说话了。 她慢慢就把厨房那些用了十年八年的不锈钢盆收了,那些碗的盘的也都收了,收着收着就红了眼梢,默默地坐在那儿开始垂泪,因为她忽然想到了自己少女时的梦,当十五六岁的她坐在父亲的运煤车里,望着远方时老幻想着古时候的公主们,能吃好的穿好的有丫鬟伺候着,该多有福啊。 咋一晃儿,她竟已年过半百。从前日子那么难捱她都没觉得苦,今天日子更好了,她干半辈子小生意都攒这么些钱了,可就……可就怎么学不会享受呢? 真是一辈子贱命啊。 周景明这段日子过得很辛苦。工作日忙上班,周末就在家出装修设计图,傍晚了约着球友们打篮球。他跟万清就没见上几回面,上一回是他接到微信去了万清家,陪准岳父喝茶聊天,聊了两个小时的钓鱼技巧以及用什么口味的鱼饵、能钓到多大个头的鱼。 吃完午饭他去了万清的房间,她躺在那儿酝酿着午休,他规矩地端坐在床沿,俩人聊电影,从《沙丘》聊到《第一炉香》。她让个位置也要他躺那儿,他心有忌惮地说坐着也能聊,才说完这话他的准岳父敲门了,接着礼貌地推开门,探个头问:“你妈问你们吃水果吗?” 万清说:“不吃。” 他准岳父瞪她,“你躺那儿像个样子吗?” 万清坐起来,规规矩矩地坐好。 等他准岳父关门离开了,万清说他,你去把门反锁了。 他说不好吧?他可不敢。 万清说到了行为艺术之母,建议俩人对视,看谁先移开眼。他们才对视了一分钟,万清望着他眉眼,猝不及防地赞美,“你是我见过的男人里最有余味的。” 周景明笑了,不跟她对视了,问她,“余味是什么?” 万清问:“你读过文学作品吗?” 周景明摇头,“没读过,我文盲。” 万清望着他眼睛,说:“一部优秀的文学作品,一定是意蕴悠长的。不在于作者写出了什么,而在于隐藏了什么。初读不见得多惊艳,但读完后久久不忘。” 周景明没同她对视,也没做声。 万清也没再说,好像再真诚肺腑的情话,到了他们这儿都显得多余。 周景明轻声问:“你爸妈不回乡下了?” 万清柔声回:“我催催?” 周景明认真地说:“我想你了。” 万清回他,“我也是。” 周景明活动着腰,“坐的难受。” 万清躺好,让了个位置说:“咱俩午休会儿。” 周景明正要躺……敲门声适时的来了,他准岳父端来了一大盘水果,暗中观察俩人后,果断扯起他胳膊,“走走走,叔叔给你普个法。”
第51章 对酒当歌(十二) 双十一都过了,万清父母依然没回乡下的意思。尽管老万每天念叨着钓鱼啊板蓝根啊,可还是没有半分要回去的意思。万清钓鱼竿都给他换新的了,他想要的酷酷的、美国牛仔式的帽子,牛仔衣、大头短靴也全都给置办了。 都这样了,每天晚上十点后他电话还催命似的打:夜深了,该回家了。 自从她送了周景明家一套餐具后,她就去他家了一回,不太敢去了。她觉得她那套餐具送错了,他家里的餐布换了,沙发巾换了,各种小摆件全换了。那一回去碰见他妈在那儿描眉画眼,画完妆拿着香水朝空中一喷,身子在香水中轻轻一过,换上双小跟皮鞋就去驾校练车了。 …… 她事后跟张澍反应,张澍说你怎么能送餐具呢?多不合适啊,咱们还频频取笑他们家餐具来着。张澍举例说她前婆婆老爱在饭桌上跟她夹菜,她不爱吃就把菜偷偷给她前夫,有一回被她婆婆看见当即就下了脸。 万清心里更没底了,问:【温姨会不会觉得我嫌弃她品味土?】 张澍回:【会有一点吧?不然她为什么把家里全布置了?】 万清想想,又疑惑:【可周景明说温姨很喜欢我送她的餐具,每回洗碗她都轻拿轻放。】 张澍也百思不解,干脆说:【别想了。我感觉温姨不是那种心眼多的人。】紧接回:【而且你也确实嫌弃她品味土,哈哈哈哈。】 万清回她:【滚蛋去。】 张澍言归正传:【你想好了,真要跟周领证了?】 万清回:【有什么好想的?】 张澍犹犹豫豫,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万清看界面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直接回:【有话直说。】 张澍索性直白地回:【总感觉你更在意他,他呢就漫不经心的。】 万清诧异:【你这么觉得?】 张澍回:【每回咱们聚,都是你更关心和照顾他的多。】接着又推心置腹地回:【我建议再缓缓,你们明年办婚礼前再领证也不晚。】 万清引用她上一句:【我照顾他更多又怎么样呢?】 张澍有点愣,一时卡住没太想明白。 万清坐在沙发上,五分钟前才从对门邻居家回来。对门奶奶找人上门维修洗衣机,对方张口三百块,奶奶不修了,她听见自告奋勇前去维修。不但修了洗衣机,还帮着把电饭锅也给修了。修完回来才坐这儿就收到了张澍的微信。 张澍是闻到信儿说她要领证了,她特意来证实。 母亲在厨房里煲汤,父亲在书房里直播,万清坐在那儿回着张澍微信:【你觉得我付出多是因为你只看见了我的付出,而没看见我获得的能量和满足。】 之后又慢慢地回:【我们俩不计较那么多的,具体他爱我几分,我爱他几分……没所谓的。甚至我理想的他爱我五分就够了,剩下那五分他去发展自我,去爱他的朋友爱生活爱别的什么都好,他有一个属于我之外的小宇宙。我也是,我也同样爱他五分,溢出来的我去探索别的。】 张澍有些惊讶:【爱欲是能控制的吗?】 万清回:【我也在尝试。】紧接回:【目前我们俩就是这么处的,我们彼此都很舒适。我是不能接受一个男人用尽力气爱我,很窒息。】再补充:【不止是男人,包括我爸妈,我接受不了他们的生活里只有我。】 张澍了然了,回她:【我也不爱这样的男人。】 万清想到了什么,同她说:【以前我老觉得我妈可怜,老想救她于水火,这些天发现我才是小丑……】 张澍爆笑:【哈哈哈,发生什么了?】 万清回:【一言难尽。我老觉得我爸妈的婚姻不幸福,但他们好着呢。】 张澍也要忙别的了,回她:【领证了说声,咱们跟你庆祝庆祝。】紧接回:【嘿嘿嘿,爱你哟。】 万清回:【确认了时间跟你们说。】也回:【爱你。】 发完她久久地坐在那儿,偏头望着阳台上的一抹秋阳。她养的一盆迷迭香开花了,紫紫的小小的花儿在秋阳里显得特别地努力和耀眼。她听见母亲不知在厨房跟谁语音,说深秋都快过了,马上要入冬了,你们多注意身体。 之后她起身去了厨房,从背后虚抱了下她妈,说着,“妈,商量个事儿呗?” 她妈觉得好笑,“真是新鲜了。” 她说:“你们去舅舅那儿呗。”
她妈说她,“嫌我们碍事了?” 她手指比划着,“有那么一丢丢。” 她妈都想拿锅铲打她,“也不嫌臊。” 她呜呜啦啦地说:“我们都在备孕啦,老开钟点房很贵……”没说完就跑了出来,她妈在身后骂她。 没多久她又过去,帮着打下手不再提这事儿。她妈看了她一眼,说:“要么你们先去新房住?” 她掰着西兰花说:“不用,我开玩笑的。” 新房她爸找人算过了,乔迁吉日在腊月。他们家也不着急搬,慢慢等呗。 她们娘俩儿在这儿小声说话,老万气呼呼地过来了,还是他的连襟们,总是在他直播后酸言酸语。他叨叨叨……把整个事情经过说了。她妈给老万顺着气,也跟着一块儿骂。 “爸,大姨夫二姨夫三姨夫什么政治面貌?”万清劝他,“咱中共党员的身份跟他们一群众计较?” 老万一愣,“嗨,就是,我闺女就是有文化!”心里舒坦了。 “咱得自持身份,咱跟他们不一样。” “没错!” “咱们一家三口,俩中共党员。”万清拍案板。 ”这福分!” “家族群四十来人,一共仨中共党员,咱们家就占俩。” “多么荣耀!” “回头你女婿来了,那就是仨了。” “羡慕死他们!“ 她妈受够这爷俩儿了,转身把他们给轰出厨房。 老万没完了,问她,“闺女,他们问我贤婿是何职位?” 万清头一瞥,“回他们,他是 C 什么 O。” “C 什么 O?这职位听着就高不可攀!”老万很满意,“有点 CEO、CFO、CTO……的感觉。” ”没错。让他们猜去。”万清教他,“你胡乱泄露几句,说你的贤婿曾在杭州的什么爸爸妈妈的企业任职。” “哇~”老万声儿都变了。 她妈快恶心死他们了,在厨房骂他们爷俩儿。 万清想到什么,嘱咐他,“爹,你这话在姨夫们的小群里说,别在大群里殃及无辜。” 她爹回,“懂懂懂。” / 滑板课结束都晚上八点了,她背着滑板顺着人行道步行回家属院。这一段父母在家她傍晚出来散步少,都是趁上滑板课的时候步行去步行回,全程二三公里,独自步行半个钟还蛮好的。 跟父母住久也烦的。她出来上课前穿一条弹力裤,她爸一句:你换条裤子去,不像个样子;她妈跟着也一句:屁股兜得太紧了,一点不雅观。她烦得回屋套了件大卫衣,刚好能盖住屁股。 上课的时候感觉热,出来冷风一吹不自觉就缩了脖子。刚意识到这个行为就伸直了,她妈说她好些年了,不要缩脖子不要缩脖子,女孩子缩脖子很难看,任何时候都要仪态大方。她一面慢慢回家一面看车流,前些天也是刚下课,步行回来的路上遇见了周景明,他降了车窗问她冷不冷?她摆摆手,你快回去吃晚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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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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