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教宗负手远眺的背影—— 在这一瞬,小昭忽然觉得。 这不是一个二十余岁的年轻人。 这是一个活了数百年,或者更久的老怪物。 “我曾满怀希望……尝试百年,才发现,原来所谓的道宗教义,救不了‘人’。”陈懿的笑声里满是讽刺:“不是倡导真善美的道宗教义不好,而是归根结底……天下之人,就不配得到救赎。” 小昭怔了怔。 她印象中,这位教宗以年轻著称,活到现在,也没到三十岁,何来的尝试百年? 只是,不容她思考。 低沉声音,带着怒火,在偌大旷野上回荡! “世人好吃懒做,不思进取,授之以鱼,当即剖腹取卵而食……” “强权在上,甘当奴仆,若有一线契机能够翻身,上位者必比先前更加残暴……” “淫恶善妒,贪得无厌,升米恩斗米仇者,屡见不鲜……” 陈懿低声诵出一桩桩罪状。 他的神情变得庄严,语气也愈发隆重,与雷声隐约相合。 他在审判这个世界。 懒惰,贪婪,暴怒,嫉妒,淫欲,暴食…… 审判众生的罪名,一项项罗列开来—— 磅礴大雨中,声声凌厉,教宗本不高大身影,好似一座巍峨巨山,他远远望去,俯瞰整片空旷草野,看着一根根被骤雨打折,几乎垂至尘埃中的草屑,眼中满是冷漠,不屑,轻蔑。 他抬起双手压下。 与此同时,穹顶数道落雷砸下! 比先前还要迅猛数倍的劲风,陡然席卷着地面掠来—— “轰隆隆——” 撑着雨伞的清雀,面色苍白,支撑不住,险些被掀翻在地,只见她反手攥拢刀柄,单膝跪地,堪堪止住身形,但只是刹那,伞骨便被吹折,油纸伞被风卷得炸碎开来,化为一蓬木质碎片烟花。 “砰”的一声,炸雷响起。 陈懿仿佛化身成了这天地间的造物主。 草屑翻飞,被席地卷起,狂风骤雨贴着千里旷野,一路绞杀着莽莽野草,整座世界在落雷之后陷入黑暗。 只剩下陈懿的一句轻轻质问。 “身负这些罪,该要如何救赎?” 然后,整个世界,死寂下来。 大雨之后,天幕仍然低垂,小昭能感受到,有风吹过自己的面颊,但不再是凛冽的风刃……车厢似乎都被刚刚的疾风掀开,此刻似乎是极致的冰冷,又似乎是极致的炙热。 她已经不能用视觉来感知眼前的“景”。 如果不出意外,所有的一切,都在刚刚的神迹中,被摧毁殆尽了。 小昭用力睁开双眼,可是天太黑,她什么都看不到,就连站在自己面前,不远处的教宗,也看不见。 “不要用眼睛……试着闭上眼睛去看。” 温和的声音响起,直接落在小昭的神魂上。 小昭怔了怔。 照做之后,那声音再次响起—— “人类所有的罪,来源于皮囊,来源于精神。” 陈懿之音,已不再年轻,像是一坛醇厚老酒,在小昭神海内酝酿荡开。 “信奉主,主会让所有人成为‘完美’。” 小昭听着声音,什么都没有看见,但她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了一个问题—— 什么是完美? 陈懿轻轻笑了一声。 只一刹,小昭从黑暗中脱离,她明明闭上了眼睛,却偏偏看到了一切。面前的草野景象迅速变幻,黑暗中的天幕流淌风云,那负手而立的教宗不再是一道人影,而是陡然拔高变大,草叶翻飞中一根根树蔓缭绕,扩展—— 最终,小昭眼前出现了一株参天巨木。 这株巨大古木,就是答案。 “我们对众生的救赎,便是带领他们,舍弃肉身……” 醇厚声音在穹顶回荡,“然后,成为……永恒。” 所有的一切,在永恒二字脱口之后,烟消云散。 小昭怔怔失神,看着雨后初晴的美丽世界,旷野上的碍眼草屑被拔得干干净净。 整座世界……都清净了。
第1401章 借光 荒芜,毁灭,也意味着清净。 在这一瞬间。 小昭终于明白陈懿口中的“救赎”……是什么意思了。 她还明白了很多其他的事情。 为什么在石山,自己会被小姐如此对待。 为什么在走投无路之时,小溪尽头会如此巧合的出现那辆马车。 为什么自己最终会来到这里。 这些问题,在她看到陈懿,看到那株巨木之时,一下子就想通了—— 可她还有一个问题想不通。 小昭低下头来,眼神隐没在散乱的发丝中,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为什么会是……我?” 陈懿笑了,仿佛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问。 教宗的声音像是被大雨洗刷过的穹顶,清澈,干净,温和,有力。 “为什么不能是你?” 他先是掷出了一个并不严厉的反问,然后淡淡笑道:“不要小觑自己,在救赎的过程中,你可以是很重要的一环。” 小昭听出了教宗的话中之意。 可以是,也可以不是。 取决于自己此刻的态度。 于是在短暂沉默深思之后,她抬起头来,与陈懿对视,“我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人,修为境界平平,容貌姿色平平,身无长物,事到如今……一无所有。” 其实清雀对自己的评价,小昭也隐约听见了。 这是一句实话。 她真的很普通。 “你有一样很重要的东西。”陈懿开门见山,道:“石山的那份光明教义。” 小昭眼神恍然明了。 原来……如此。 把自己千辛万苦从南疆接到西岭,为的就是这份教义。她认真看着教宗,站在穹顶与地面切割线的年轻男人,衣袍在微风中翻飞,像是执掌万物生灵的造物主。 很多年前,陈懿就握住了世俗权柄的顶端。 只可惜,眼前这位造物主,并非是完美无漏的……他想要看一看石山那份由小姐写出来的教义,就说明他在畏惧,在担心。 这也说明……影子蓄谋无数年的阴谋,或许会被一份平平无奇,拓印在白纸黄卷上的简陋文字所打败。 教宗看出了小昭的眼神。 他不为所动,只是笑着抛出了一个问题。 “你……真的了解徐清焰吗?” 小昭怔了怔,这个问题的答案毋庸置疑—— 自己跟随小姐如此多年,这世上还有谁,比自己更了解她? “徐清焰加入了北境的‘光明密会’。”陈懿又问道:“她对你提起过吗?你知道什么是‘光明密会’吗?” 一个陌生的,闻所未闻的词。 小昭张了张嘴,想要开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从未听说过。 明明在离开天都,来到南疆后,小姐对自己无话不谈的…… 光明密会,那是什么? “创立光明密会的那个人……名字叫宁奕。” 陈懿声音恰到好处的响起。 这一刻。 小昭陷入了惘然。 她脑海中浮现的,不再是徐清焰对自己微笑的模样—— 记忆片段被打碎,然后重组,每一次,都有一个人,出现在记忆之中……从最开始的小雨巷府邸,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是的,小姐并非对自己无话不说……只要那个叫宁奕的男人出现,小姐的世界就会充满阳光,而自己,则永远只能成为一道匍匐灯下的卑微影子。 小昭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这十几年来,你对徐清焰奉献了所有的一切,可她是如何对你的?” “就算你不恨徐清焰……你不恨宁奕么?” 陈懿幽幽道:“在石山被软禁的日子,你忘了么?” 怎么能忘! 小昭内心几乎如野兽一般,低吼了一声,而现实中则是出奇死寂,一手死死捂住额首,脖颈之处,已有青筋鼓起—— 她怎么能忘? 在石山被锁押卸权,那种真心被凿碎,信任被辜负的痛苦……比起断腿,比起碎骨,还要撕心裂肺。 这种痛苦,怎么能忘! 在陈懿身旁观看的清雀,神情复杂,她在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大人如此看中小昭的原因。 一个人,经历了多深的痛苦,内心就会迸发出多强大的“念”。 爱越深,恨越切。 “我恨……” 陈懿满意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见小昭捂住额首面颊的五指指缝中,潺潺渗出几滴热泪,声嘶力竭挤出几个字来:“我恨……宁奕……” 可惜,终究是恨不起那个人。 陈懿面无表情,循循善诱,道:“他夺走了你的小姐,那是你的东西,你该夺回来。” “是……”小昭喃喃重复着陈懿的话语,一字一句,说得极慢:“那是我的东西……我该夺回来……” 她忽然无比迷茫地抬头,语气急促问道。 “我该怎么夺回来?” 陈懿轻轻笑道:“把光明密会击碎。把那份教义交出来。” 小昭再次陷入茫然。 “前面那件事情,我已经做得差不多了。”陈懿背负双手,淡淡道:“整座大隋天下的家底,都被白亘所发动的战争掏空……顾此失彼,他们已经来不及了。” 说到这,陈懿悠然笑了,心意所至,他做了个略微有些草率的决定。 “请你看一样有趣的东西。” 破碎殆尽的草野之上,被陈懿伸出一只手,轻轻一撕,刺啦一声,出现一道缺月裂缝。 漆黑罡风席卷。 荒芜寂灭之烬,从那裂缝门户之中渗透掠出,但凡被吹拂一刹,便会令人遍体生寒。 教宗兀自率先进了裂缝之中。 清雀默默拽车,紧随其后,跨过这扇门户—— 小昭眼前一晃,已跨越了不知多远。 面前是一轮几乎坠落至眼的大月,皎洁如玉盘,山岭横错,树叶婆娑,乍一看,是一副静谧幽美之地,但细细看去,此地多生墓碑,阴气极重。 这是一片乱葬岗。 “……这是?”小昭怔住了。 “清白城。” 陈懿平静开口,在他面前,是一座被尘埃藤蔓所掩埋的山岭,虚无罡风吹拂之下,尘土飞扬,藤蔓破碎,露出一扇封锁的石门。 这些年来,无数人在清白城探寻遗藏。
却从未有人,能真正发现掩藏此地的石门…… 教宗伸出了手。 “轰隆隆~~” 石门缓缓开启,露出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幽长黑暗。 “背好她。”陈懿吩咐了清雀这么一句,再次负手前进,独自一人踱入黑暗中。 小昭想要站起身子,却发现……自己明明伤势痊愈,却根本无法真正站起,双膝一软,被清雀顺势接住,迫于无奈,只能这么被带入山岭腹部。 一片漆黑。 她颤着手,缩向袖口,想要取一张照明符箓点燃火光……但符箓燃起的那一刻,便哗啦啦散开,这一切发生地太顺理成章,以至于在自己视野之中,连一刹的光明都未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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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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