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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错了。我之所以收你为嫡传,并非是因为草间,而是因为阿祢。”
镜善治头也不抬,“阿祢屡次在信中提起你,说你医术过人,行医时如有鬼神之手,凡所见者无不感叹。虽为区区黄衣考生,却吸引众多病人专程来瞧病,比青衣的玄武医师还要风光。”
林清泉皱了眉,“镜大人真这么说?”
镜善治声色淡淡,“我会骗你不成?”
看他云淡风轻的神色,似乎确实言之凿凿。
林清泉想了想,又说:“那么敢问,除了这些,镜大人在信件里还提到了什么,有没有奇怪和可疑的地方?就比如,与什么人做了交易……”
镜善治很是不满,“你这是在打探我们父子的通信吗?!”
“不。我认为这件事没有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镜大人变成魔胎,应该和一个人有密不可分的关系。”林清泉说,“或许他变为魔胎,正是拜那个人所赐。”
镜善治写字的手猛地一停,眼眶红了,变得悲痛欲绝,“别……别提了。我一点都不想听这件事情,哪怕一个字。”
他咽下喉咙里的酸痛,强作镇定,只是声音有些颤抖,“佛说有轮回,人本质是不死的。所谓的死亡只是换了一个身体再继续生活,那么生与死不过是一种唬人的假象。阿祢就是如此,他只是换了个身体,和他最喜欢的草间一起生活罢了。”
他顿了顿,样子很坚毅,说出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他还是我唯一的儿子,我还是宠爱他的父亲。其实什么都没有变……”
镜善治整理好表情。末了,他将写好的纸拎起来,满纸的娟秀字体,“这是致皇室的推荐函,我已为你写好。”
林清泉去接,那张纸却像白色幽影似的撤掉了。
“小林家,开心吗?”镜善治那双黑黝黝的眼睛透过推荐函的上边看来,和镜阿祢的极其相似。
父子至亲的血缘,让他这一刻仿佛镜阿祢附体,就像他的儿子重新现世一般。林清泉有毛骨悚然的感觉。
“你开心吗?”镜善治再一次问。
林清泉微微点了头。镜善治把推荐函给了他,不咸不淡地说:“开心就好。阿祢在给我的最近一封信中,也说自己非常开心。”
林清泉锁紧眉头,“他为什么非常开心?”
镜善治虚晃瞅他一眼,淡淡一笑,就像刻意守护什么秘密,不作回答。
他恢复正襟危坐的姿势,用老师的语气叮嘱道:“拿着你的推荐函去宫城,在桔梗门前会有一个医官接应你。那名医官是我的心腹之人,他会找轿子载你进入皇室的偏殿。一般不出两天,皇帝便会传你去面圣。到那时,能不能入他的眼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林清泉细微地察觉到端倪,“您不同我一起返回皇室吗?”
镜善治笑了两声,“我向皇室请了长假。我要留在医馆制药。”
“是为了研究律令草的剂量吗?”
“恰恰相反。律令草并不重要,我已交由手下研制。”
镜善治眼神幽暗,“我想制的,是能促进魔胎觉醒的药。这个世上既然存在像律令草这样能流堕魔胎的药,自然也存在能加固魔胎、促进觉醒的药。”
一时间林清泉泛起冷意,难以相信这天下之大不韪的话会从救苦救难的医师口中说出,还是像镜善治这样最顶尖的医师。
促进魔胎的药物,在江户是反人类的存在,绝对会被列入违禁药品。
但考虑到他身为一个父亲,想要让镜阿祢觉醒而重临于世,哪怕是魔身也没关系……
这份心情居然也是可以理解的。
镜善治知道自己出言不妥,看林清泉一眼,问道:“怎么?你想阻止老师吗?”
林清泉说道:“镜大人是与您血脉相连的亲生子。就算我强力阻止,您也不会打算放手吧。”
镜善治怔了一下,脸色一变,“你和阿祢确实有点相似。”
随即他甩了甩压皱的袖子,又变得若无其事,背过身冷峻地说:“你走吧。你我的师生缘分大概就只此一晚。或许,我们此生不复相见了。”
林清泉收好推荐函,不再说话,对着他的背影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礼。
*
从上焦馆下来走在山间,无需提灯笼照亮山路,因为玄武祭的花火还在燃放,五光十色像是从黑墨里过滤出的油彩,滴滴哒哒散落到世界各处,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距离山脚越来越近,山下的人声像煮沸的浓汤蒸腾上来。
林清泉联想到运动会上的欢呼声。
前世的某天,他在高温烈日下比赛射击。打完最后一枪时全场沸腾,叫喊声像开水般迸溅得到处都是。
他那时在移动靶和静止靶上都得了前所未有的高分,震惊四座。
在领奖台上,给他颁奖的是投资方财阀的儿子,和他年龄相仿却比他高半头。
这个出身豪门的同龄人,在把奖牌挂到他脖子上后,主动提出要跟他握手。结果握手的那一刻,冷不丁抓住,翻过来,抚摸了下他指肚上因长期练习而磨出来的茧子。
可当时的林清泉只觉得这人有病。
嘭地,江户的花火燃得更加密集了。
林清泉站在变幻诡谲的光色中,冷暖色调在他脸庞上不停跳跃。
从山下慢慢走上来一个人,脚步颠三倒四,晃晃悠悠像个没有自主意识的丧尸。
林清泉低低唤一声:“西瓜。”
隔得老远,他一眼就认出他来。自从上次两人不欢而散,他约有四五日没见过西瓜了。
林清泉来自于一个黑暗腐败、物质至上的时代,现在又处于一个信奉绝对精神、恨不得杀身成仁的极端背景。
他从一极步入另一个极,深悟无常,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是不可失去的。所以本以为自己对伙伴这类东西早已波澜不惊。
但实际再见面时,竟有一些恍若隔世的感慨。
某些东西他本以为不值一提,可在潜意识里早已为此付出了筹码。
西瓜提着酒壶,摇着软塌塌的身体凑过来,张口就是浓烈的酒气,“我啊……一辈子最不会忘记的东西就是:海龟。嘿你知道嘛?我最讨厌的动物,就是海龟……”
林清泉重重拍了拍他的脸,“你喝了多少?”
西瓜不耐烦地推开他的手,叫了声:“你谁啊?”
他眯着眼睛回望,顿时酒醒大半,“哎我说……居然是清泉啊!你不会还在怀疑我吧。交易什么的,真不是我干的啊!我们相处这么久了,要是想害你,早就动手了……”
林清泉朝他摆了摆手,“算了,不说这事。”
他闻到西瓜身上有股花香。
花香是玫瑰气味,十分新鲜,像成堆成堆的玫瑰花被碾成花泥,所烘发出来的。
“你去哪了?身上怎么这么香?”
西瓜嘿嘿笑得像个痴汉,“你太孤寡了,成天都是在山上,不知道山下的玄武祭来了个什么样的神仙人物。”
“谁来了?”
“关西第一花魁,明日花小姐,美得就像天人一般。我今晚有幸与她痛饮了几杯,她的美貌果真名不虚传。”西瓜笑得很憨,“明日小姐尤爱鲜花,非鲜花铺就的地不走,非鲜花泡制的水不浴,枕头被子里每天更换新鲜的花瓣,但凡入住一个新地方都要事先特意熏香。还有她的发髻,每过一时就要更换一朵新花饰。据说她口中常含花瓣泥搓成的丸子,以保证说话时有清新的花香。凡所住处,无一不是花香四溢……”
林清泉戒备起来,“对花这么疯魔,她不会就是魔吧。”
“不可能。明日小姐早在魔力复苏之前就是知名的太夫,遍撒鲜花的习惯也是早早就有的。”西瓜痴笑着说,“况且,如果她是魔那多好啊。死在她的界里可是死得其所啊!”
林清泉没听他说完,扭头就走。
西瓜忙拦住他,“我说,你不想逛逛玄武祭吗?人间绝色的明日小姐可就在这山脚下……”
“我要回去睡觉。”林清泉说,“明天天不亮时我就要起床赶路,不能陪你逛窑子了。等下次吧。”
“咦,你明天起这么早,要干什么?”
“自然是有我该干的事要干。”
西瓜很是不满。
微醺的他撅起了嘴,于是从嘴里说出的话也因沾了酒气而变得大胆了:“连要做什么都不告诉我,看来你仍不信任我嘛!可你信不信……如果有一天,当你满腹悲凉、生身性命不得安稳时,只有身为空的西瓜我愿意帮你,哪怕以命换命也在所不惜。那个时候,你会不会后悔曾经以这个态度对待我……真想看你那时候的表情啊!”
林清泉往后看了他一眼,“那就等我真正沦落至此时,再看便是。”
他转身要下山,西瓜一把薅住他的手腕,“喂!我说,别走这么急嘛!”
他先是挠了挠头皮,紧接着从胸襟前掏出一张折叠方正的白绢布。
“这是从大阪寄过来的信,写给你的。我路过信所时看见了,就顺手帮你取了回来……老实说,要不是为了给你送信,我今晚就会和明日小姐一起过夜了。”
白绢布的质地柔顺丝亮,林清泉看着十分眼熟。
这是春日大社的白绢布。
展开绢布,上面就短短两行小字:
【大变遇小变,变上加变;然变与未变,并无差也】
【祸与福无差,佛魔无差;且醒与未醒,亦无差也】
林清泉险些两眼一黑。
神主想表达什么意思?
他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眼下三个月的大限之日就要到来,这应该是神主在这个节骨眼测出的神谕。
他将短短两行字看了无数遍,试图破译。
但他不仅没破译出什么东西,还快不认识变和差这两个字了。
*
回到通铺,林清泉没有睡觉。他换了衣服,趁夜收拾好行囊,找了马车出发。
虽同在京都,但玄武山在京都的最北端。从玄武山到皇宫赶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天色大亮才堪堪赶到桔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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