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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江户,财富和枪杆都掌握在幕府将军手里。皇室没有实际的权力,更多是作为一种象征而存在着。
尽管如此,幕府还是尽最大可能地给皇室保足了脸面,将宫城维护得很不错。青绿瓦顶和茶褐色铜柱支撑起亭台楼阁般的建筑,洁白的大片墙壁在阳光下十分刺眼,外绕一圈绿幽幽的护城河,郁郁葱葱的植物像绿色的云朵簇拥在城墙底下。
跨过护城河的一瞬间,林清泉感觉到目目变得有些不安分。
但他想到自己吃了糖,目目今天应当是不会离体了。
至少今天,他是安全的。
下了马车,桔梗门前站着个银灰衣服的人,拱着手站立,双手掌着一张如同木牌的东西,头顶罩着又高又尖的帽子,典型的公家医官的打扮。
从略微皱褶的脸庞看来,他有些年龄了,但比镜善治要年轻。
林清泉走到他跟前,“敢问……”
医官直接说道:“欢迎小林家。我是镜大人的专用医侍,应他的命令在此接应你。”
林清泉打量医官几遍,在袖口里捏紧尚未交出的推荐函,“你怎么认出我的?”
“你的衣服。”医官端端正正地站立,拿手指了下林清泉黑缎金丝边的和服,“这套黑和服乃是给嫡传弟子的特制。我服侍镜大人身侧有十五年了,是他的心腹,可等级仍是青衣,无资格穿黑色。这么些年来,我亲眼见到的穿过这黑和服的人,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镜大人的嫡传生,除了草间大人和我,还有谁?”
医官一本正经回答道:“名字不便透露。但可以告诉你的是,他们是最高明的医师,要么在幕府做大奥的典药头,要么去了水户藩或尾张藩做德川御三家的藩医,有的还被授予相当于僧侣位阶的法印。”
林清泉静静听他讲,却不说话,忽然将鼻子凑近医官的衣领,像小狗一样用力地努了努。
“律令草。”他撤回脑袋,意味深长地说,“你身上有律令草的味道。”
医官很明显地哽了一下,但这点惊讶转瞬即逝,又是平淡的样子,“这是自然。镜大人对我委以重任,将研制流胎药一事交予我。倘若真的成功,便是在幕府面前为镜门争取荣誉。”
林清泉笑道:“那么你研制得如何了?”
“这与你无关。”医官淡淡地甩他一眼,“如今律令草已由镜大人指派给我,是属于我的成果。关于它的一切不能随意泄露,我很抱歉。”
林清泉挑了挑眉,摇起手中的竹扇扇风,没再说什么。
医官一个挥手,有两人扛着轿子上来。
不似中国古代雕龙画凤的四人抬轿,流苏篷盖、帷幔丝帐等一应俱全。江户的轿子很小很小,又简陋得甚至不能称得上是轿子,因为它就像一个小箱子系挂在扁担上,由前后两人肩挑即可。人得缩着身体跪坐在里面,几乎没有活动空间。
医官掀开轿帘子,打了个手势,“请上来吧。”
林清泉跪坐在里面,卷起的细密竹帘就在他的眉骨上方。
他抬手去解竹帘,袖口被陡然攥住,接着医官的脸像伸长的蛇头那般伸进来,问他道:“你开心吗?小林家。”
彷如套娃的问题让林清泉愣了愣。
就因为镜阿祢在信中提过自己非常开心,所以这两人也要问他开不开心?
这一个两个的不会都是镜阿祢派过来的阴兵吧!
“自然是开心的。”林清泉垂下竹帘。
轿子被一前一后抬起,不紧不慢地走动。
林清泉在狭小又幽暗的空间里扶着脑袋,闭目养神。自从在医官身上闻到律令草的香味后,他的眼睛就隐隐发疼,从眼眶深处传来滚烫的灼烧感。
律令草是魔胎的天生相克之物。哪怕只是闻到一丁点气味,都足以让魔胎感到不适。
林清泉捂住疼痛的眉骨。眼球在眉骨下微微震动,痛感突突跳着冲上头。
他却微笑起来。
这就是律令草的功效吗?果真是奇迹,堪比激素一样微量高效。
要是研制出剂量,做成非处方药的模式流通全国,魔力复苏的时代很快就会中道崩殂吧……
更不用提,隐藏在三神器中的、能抑制觉醒的那个秘法。
律令草,能从根源上扼杀魔胎,具有针对一切魔胎的普适性;
而三神器中的秘法,则更适用于林清泉和草间灰这类特殊人群:这群人需要利用魔胎的特异功能,在扼杀其觉醒的可能性后、坐享魔胎带来的益处——他们最大限度地使用魔胎,还不用承担任何风险,相当于突破人体极限的良性身体改造。
可以预见,一旦三神器中的秘法得到推广,必将改变全人类的命运。
——一部分宿主因为拥有了魔胎,而成为超人类的存在。
林清泉讽刺地笑出声。
依靠吸血而生存的魔胎,终将迎来被反向吸血的时代。
他更有劲头要找出三神器里的秘法了。
轿子终于停了。林清泉掀开竹帘钻出来,跪麻了的腿还有些轻晃。
他立刻察觉到不对劲。
这里绝对不是皇宫。
周围荒无人烟,是一片旷野。
气氛厚重的阴天,气压低,灰黑色的云仿佛骨癌增生的骨刺一样令人头疼。
脚下的地是尘土飞扬的土石地,寒凉的风卷起沙石从不知何处的方位吹过来,就像带有倒刺的舌头舔你一口。
但景物是不可怕的;可怕的是,林清泉一下轿,就被七八个忍者包围了。
忍者们都蒙面,身穿和天上乌云一样的灰黑衣服,似是已经等待他多时。
并非动漫里渲染得那样好,忍者通常是杀手或间谍,从事种种谍报活动,日日夜夜都与黑暗为伍,是见不得光的职业。
林清泉僵了片刻,最终笑了笑,“你们要杀我?”
“不然呢?”医官仍是恭恭敬敬的姿势,“单单请一名忍者就需要耗费三个大判金。我们下了重金,如果只是为了和你在这里闲聊,岂不是成了笑话?”
林清泉沉默半晌,问道:“是镜善治下的指令吗?”
“是。加上两位伪装成轿夫的忍者,共花费了三十个大判金。除了镜大人,谁还有此大财力呢。所以,我们今天势必要取你的项上人头。真是对不起了!”医官面无表情地鞠了个躬,“毕竟……马上就要成为御医,现在应该是你最开心的时刻吧。”
林清泉皱眉道:“我开不开心,是什么重要的事吗?”
“当然很重要。”医官说道,“因为阿祢君就是在最开心的时候突遭横祸,乐极生悲。所以镜大人特意规划:让被阿祢君痛恨的你也经历和他一样的经历。”
他注视着林清泉的眼睛,“这大概就是,告慰阿祢君最好的办法。”
林清泉豁然开朗,不禁摇着头笑道:“原来如此。我就说嘛!镜阿祢是不可能说我什么好话的。怪不得一切都进展得这么顺利……原来收我为嫡传、为我写推荐函是镜大人的规划。不愧是领衔江户的名医,连杀人都要做得如此精准。”
医官从忍者手中接过一只铁制的汤药罐,晃了晃,里面传出汤汤水水碰撞的声音,“喝了这药吧,小林家,你很快可以往生极乐。我向你保证,你会毫无痛苦地往生,会有佛接引你走上莲花台的。”
林清泉的目光透过铁壁,看到沉淀在罐底零零星星的草本,说道:“不过……这不是毒,而是律令草的汤药吧。”
他认真观察了汤药的颜色,“看这色泽,应该还是高浓度的。”
医官的面瘫脸抽了抽,“果然是魔胎变的眼睛啊!看来阿祢君在信中说的句句都是真言。像你这种背负着魔胎的宿主,怎么可能进入皇室呢?你还是死掉为好吧。”
“你也看过镜阿祢的信?”
“我是镜大人至信的心腹,又是阿祢君年幼时的陪护。他刚刚出生时,还是我给他洗澡的呢!看他的信,难道不是情理之中的事么。”
医官将汤药罐交给身旁忍者,面色幽暗地说:“把药给他灌下去。堕掉他的眼睛后,再杀了他。”
林清泉一瞬间便被按倒。后脑重重撞地,头晕眼花,呛出一口铁锈味的血腥来。手脚被按住动弹不得,下颌被掐住强迫张开,很快就有药水灌进喉咙里。
窒息和溺水感袭上来。
有四五个忍者按着他,他们的眼神是长期杀人而练就的冷漠,杀起人来就仿佛在处理一条死鱼。
林清泉的眼睛透过黑压压的忍者,望向黑压压的阴天,乌黑的天地和人化成了又黑又重的砖头块,往他身上砸过来。
这充满恶意的世间,从天到地到人,处处都在叫他死。
律令草微量高效,何况灌的是高浓度的药汤。
林清泉和盲人一样失去光感,有黏稠的黑血从眼睛里流出。他感受到目目在眼眶里疯狂震动,切身感受到它此时此刻非常痛苦。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魔胎流堕会造成湮灭意识的疼痛,比离体还甚。
林清泉开始时还知道疼,但很快就疼得失去了感知。
我是魔胎的宿主这件事,镜阿祢早就告知镜善治了吧。
而昨晚之所以让我吃糖,是为了在今天抑制魔胎的离体,防止目目在我遇险时离体救我。
原来镜善治说的此生不复相见,是这个意思……
林清泉意识游离,忽然感到从眼眶中滑落出了什么。
有一个新的生命体在化形降生,压住他手脚的忍者被这股力量顶开。
风云大变,黑云像飘扬的旗帜那样翻滚,越压越低,一时之间迅速进入黑夜。
忍者掏出武器准备作战,却突然一个接一个倒地,传出不绝的惨叫。
咔嚓咔嚓,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他们全身的关节和骨头自行扭断。有的人锁骨被扭曲九十度后竖着穿进胸腔,有的脊梁骨扭成极端的弯曲度,最终缩得像一个膝盖高的侏儒。
医官七窍流血。一条手臂碎成无数段,像蛇一样盘绞在脖子上,肋骨根根像獠牙一样外翻出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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