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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子本就行动不便,还走了一截,妇人额头已经冒出汗珠,看样子实在幸苦。
还没等文婆婆开口,濮怀瑾便侧身相邀:“请进。”
进屋坐下后,濮怀瑾只是用手一扫桌上的茶具,轻道了声自便。
文婆婆也不意外,自她第一眼见他时,便觉得此人脱俗绝尘,气质清净,举手投足,谈吐言辞皆不一般,看着就非俗人,这样的公子往常应该都是别人伺候着,自然不会主动做端茶倒水的粗活。
“阿裴呢,不在吗?”文婆婆四处打量,不见裴沐之踪影。
濮怀瑾“嗯”了声:“出去了。”
想了想,又问:“可是要找他?”
文婆婆赶忙摇摇头:“没有没有,老婆子过来是找怀瑾公子你的。”
原来坐在文婆婆旁边那位身怀六甲的妇人,正是她的儿媳白梨,腹中孩子是她家浪头的,已有六月,搀扶着白梨的少年是她胞弟,叫做白果。
正是因为前几日登门拜访时,恰好见濮怀瑾似是也有身孕,便寻了个日子,特地带着儿媳过来,想着两人感受相通,应该能说上两句。
“依我看呐,你家阿裴跟我们家浪头一个样,就是愣,不开窍啊,白梨幸幸苦苦怀胎六月,你看他倒好,每天只顾闷着头往地里跑,也不知道在家好好陪陪白梨。”
文婆婆一番坦言,白梨在一旁有些不好意思的扯扯她的衣袖:“婆婆……”
濮怀瑾垂眸,他巴不得裴沐之也和浪头一样,日日往外跑,也总好过时时刻刻粘在他身边。
不过。
濮怀瑾眉眼舒展。
若是让裴沐之知道,他一个无所不能的魔界尊座,在人界老婆婆口中成了个彻头彻尾不开窍的愣头青,不知会是什么反应,暴跳如雷?还是急着辩驳。
“不过话又说回来,”文婆婆笑着看向濮怀瑾:“你和阿裴两个都长得如此俊俏,日后孩子出生,样貌也一定不会差。”
说到这儿,文婆婆就停不下来了,突然起兴,一拍手,激动道:“那可不就是缘分,依老婆子看,不如就由长辈做主,让两个未出世的孩子定个娃娃亲,怎么样?”
越说越离魄,白梨赶忙拽着她的手,低声道:“婆婆。”
白梨总感觉这位怀瑾公子身上,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气,即便坐在一张桌子前,也如同矮了他不只半截。
濮怀瑾的目光却落在一旁的白果身上。
桌上那本《浣剑录》是裴沐之拿出来看,又没收回去的,屡次说他屡次犯。不过白果自进门刚落座起,就捧着那本书,安安静静的翻看。
“可能看明白?”濮怀瑾出声询问。
白果诚实的摇摇头。
文婆婆在一旁看着,亦是有些尴尬,解释道:“别看老婆子姓文,其实也大字不识一个,整个云水箐识字的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小果子他不识也正常。”
白果那双纯粹的眼睛眨了眨,他知道濮怀瑾所说的“明白”,指的不是这个。
濮怀瑾会意,寻极山不愧为人界仙山,这里长大的孩子确实有灵气,眼前的白果,若能得指点,必然能踏入仙途,前路广阔。
“既然看不明白,此书你便拿回去,待看明白了,再来找我。”
白果欢喜的点点头,小心翼翼将书揣进怀里放好。
文婆婆和白梨一头雾水,看着两人跟打哑谜似的,说的什么旁人完全听不明白,不过白果既收了人家东西,必然是要答谢的。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多数时候都是文婆婆一人再说,白梨怕自己婆婆说的什么不得体的话,是时候的出声提醒,濮怀瑾虽依旧清冷,不怎么搭话,但好歹是听了。
时候也差不多了,算着浪头也该从田里回来,也该回家做饭去,文婆婆便带着白家兄妹和濮怀瑾告别,两人搀着白梨回家去了。
人走了,濮怀瑾这才长舒一口气,习惯清净,偶尔被吵一次,头有些发昏。
不觉在心中暗自迷惑,凡间的老人家,都这般滔滔不绝的么。
早些时候本想看会儿书,现在却是连看书的闲情都没了,他起身来到床榻上躺下,想着合衣小憩一会儿,不知不觉就睡深了。
他是被一阵推门声音吵醒,睁开眼时,太阳落山,已然黄昏。
仔细一看,裴沐之黑着脸,仿佛要吃人一般,黑丝缎的衣袍和绣璃龙的靴子上湿漉漉的泥土,一步一个泥脚印留了一路。
濮怀瑾微微支起身,刚睡醒,眼神有些许迷离。
“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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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你倒是睡了,本座却睡不着。”
濮怀瑾刚醒, 眉眼间晕开惺忪睡意,稍感喑哑,神情却是很放松。
但裴沐之看上去就没那么高兴了。
灌满水的田间满是泥泞, 不仅如此, 这活儿竟还需要他亲自下去,魔神很嫌弃,魔神不愿意。
隔壁田间的浪头看他一脸不情不愿,也只得摇摇头,叹气道:“唉, 像你这样养尊处优的富家少爷, 看着就干不了农活, 听俺阿娘说,你家中还有位怀了身孕的夫人, 依俺看,你们该去镇上置套宅院, 一堆侍从跟着伺候,干啥来云水箐嘛,按你这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 还要养老婆孩子,俺看着悬。”
俗话说的好,人活着就是为了争口气, 魔神不是人,但这口气他还是要争。
仔细想想, 上一个敢这么和他说话的, 大概已经去投了几轮胎了, 更别说还是个普通的凡人这么讲。
秉持着捏死一个凡人随时都可以的理念, 裴沐之也不急着动手。
在浪头的怂恿下, 结果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回来的路上他几次三番在想,要不要回过头去把他捏死算了,浪头却对此毫无察觉,依旧和他有说有笑的从平头顶下来。
裴沐之正一肚子没处撒,刚回去,便见濮怀瑾躺在床上,抬眼看他时,眼神朦胧,气也顿时消了一半,但还是觉得不高兴,黑着脸咬牙:“本座这副模样,说出去是魔神谁信?真是折损威严。”
濮怀瑾也从未见过他这般狼狈的模样,只见过他位高座之上,底下匍匐着黑压压一片魔修,任他呼来喝去,随意使唤。
现下他又气愤有恼怒,语气里还夹杂了一丝委屈的样子,有些让人忍俊不禁。
濮怀瑾没注意,自己的眼眸中已然含笑:“把衣裳换了,洗干净鞋底再进屋。”
他喜干净,目下容不得污秽,所有人都知道,更别提那人和个泥球似的。
那一抹笑意惊鸿一现,裴沐之看的有些失神。
他至今见过的濮怀瑾,有皱眉呵斥的时候,有一言不发时候,大多数时候是冷冰冰不爱搭理人的,恍惚间才发现,这么久似乎从未见他露出过一丁半点的笑意。
“你笑什么?”裴沐之迷惑。
濮怀瑾没想到一闪而过的笑意竟也能被他捕捉到,转过头装的一本正经:“没笑。”
这副若无其事的淡然模样,让人忍不住想把他弄脏。
裴沐之突然反映过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举步就往床边走,全然不管鞋底带的那层厚厚的泥土,径直踩了两排脚印,顺其自然在床榻旁坐下,侧手便将刚刚坐起身的人抱住。
“好啊,你敢耍本座!”
边说,他还故意蹭一蹭,将衣袍上沾染的泥土蹭到对方身上,不染纤尘的白裳上顿时多出一排泥痕。
心思得逞后,裴沐之得意的笑着将头埋进濮怀瑾的颈窝。
要脏一起脏,谁都别想跑。
濮怀瑾垂落眼眸,遮掩快溢出的笑意,伸手推扒在他身上的人:“没耍你,放开。”
裴沐之环住他腰肢的手臂又紧了紧:“不放。”
濮怀瑾低头,看着和他接近处的白衣成功被他弄上了泥,低声道:“放开,我去换身衣裳。”
裴沐之充耳不闻,已经保持着方才的动作:“不放。”
“真不放?”
这话有用,裴沐之乖乖的把手松开。
濮怀瑾拢拢衣领,站起身去拿干净的衣袍。
裴沐之仍坐在床榻上,回想白日里的事,越想越来气,小小凡人居然敢挑衅自己,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那破地方休想让本座再去第二次,明日本座便从魔界召几个人来,让他们去做,顺便还能过来伺候着,挺好。”
“不好,”濮怀瑾拒绝,随后淡淡道:“这样和换个地方把我关起来没有区别。”
派人日日守着,就如同被封入琉璃窗里的昙花,照不见月光,只能被困在那儿,任由旁人欣赏。
然而裴沐之察觉不到那么细腻处,但是有些不乐意了:“魔界魔神,什么都不做,日日在这儿陪你,你还敢说没区别?”
濮怀瑾无奈,自己说的并不是这个,不过裴沐之要气,就由着他气去。
虽然被蹭上泥土的只是外袍,濮怀瑾还是连着亵衣一同换掉,拉上纱帘阻绝外边看过来的目光。
裴沐之觉得此举有意思,起身走过来,语调嘲讽:“你全身上下哪一处本座没看过,又何必遮遮掩……”
话音未落,纱帘再次被拉开,里边的人已经换好衣服,并且穿着整齐。
濮怀瑾瞥了眼床榻,被裴沐之适才跳上来时印了个泥引子,便出声道:“今晚你睡床,我去睡软榻。”
“那怎么行!”
裴沐之几乎想都没想。
软榻狭小,没床榻那么宽敞,还不够软,濮怀瑾身子日渐重了,有些时候连床都睡不安稳,如何能去软榻将就。
他既阻止了,濮怀瑾也没坚持。
“既然如此,你把床褥换了,”说罢,顿了顿:“然后我睡床,你睡软榻。”
还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问题,总感觉这几日濮怀瑾在自己面前胆子越发大了,戏耍不说,还敢让他去睡软榻,回想起刚把他带到沉珠宫时,那副宁为玉碎不可瓦全的样子,不强硬些他连眼神都不会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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