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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昱紧皱着眉,像是正在思考怎么形容这种不同,低头沉默老半天,方才斟酌着道:“反正……被别人骗和自己骗自己,就是不一样。”
“你当年是自欺欺人,心里明知道看见的都是假的,却还是想看。说白了,当年从头到尾都没人逼你那么干,全是你自己不争气,不敢面对现实,可是小芽和你不一样,小芽什么都不知道。”
自欺欺人,尚且还有选择的权力,但如果是被别人骗了,就连知道真相的权力都没有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说,我觉得我们该让小芽自己选。”
言罢,像是怕谢曲和白九没听懂,或是误会什么,连忙再接着补充道:“把真相全告诉她,让她自己选,看她是想忘记一切,继续留在这个幻境里安详度日,还是想在临死前,走出去多看几眼外面的世界。”
话都解释到这份上了,谢曲不由怔住片刻,瞬间就弄明白范昱心里在想什么了。
尤其是听范昱最后又平平板板地嘀咕了一句:“再说了,你们可不要太轻看小芽,指不定人家小姑娘是个厉害的,能很勇敢的面对现实,不似某人那般,外强中干。”
旁边,被说成是外强中干的谢曲:“……”
行吧,爱咋咋地,怎么啥事绕到最后都是他挨骂。
…
一阵静默。
半晌,自觉理亏的谢曲撇撇嘴,终于放弃在这个问题和范昱多做纠缠,他缩了脖子一心只往前走,耳朵支棱着,有一搭没一搭听着范昱对白九的劝告,时刻注意两人动静,生怕这俩一言不合动手撕起来。
不幸中的万幸,范昱这回虽然不赞同白九的做法,但总算还记得顾全大局,只动口舌,没有真的杀人放火。
于是范昱劝了一路,谢曲就也跟着听了一路。
谢曲听见范昱对白九说:“就算结局注定是坏的,就算小芽已经时日无多,你一个外人,只有权力决定自己是生是死,只能帮她买糖或是买药,却没资格替她把药换成糖,安排她在剩下这些日子里该怎么活,你得让她自己选,她有权知道。”
范昱还说:“这世上有那么多得了不治之症的人,他们有些爱吃糖,有些爱吃药。如果强迫爱吃糖的人吃药,当然很痛苦,可也不排除有些人性子轴,就是不放弃,宁可咽下一碗碗令他们作呕的苦药,就为了等一个奇迹——尽管就连他们自己也知道,这奇迹其实八成不会出现了。”
幻境里时间过得快,不多时,两人一猫已来到幻境入口处。临别前,范昱甚至还用了些灵力,炼成一颗食之可延寿五年的丹药,把它送给白九。
“我没判官笔,你又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和我换,所以我只能给你五年。”范昱认真地叮嘱着白九,一副很耐心的模样,全不似平日那么简单粗暴。
“如果你愿意,你就可以按照我说的,把事情真相全告诉小芽,让她自己选。”
“如果她能接受,你就给她这颗药,给她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活命的机会,陪她去外面多看看,多走走。如果她不愿意,你大可让她忘了你问过她,继续陪她住在这里,和她一起死,我会在奈何桥头等着你,绝不会拦你。”
…
其实范昱后面还和白九说了很多,但谢曲走得快,因为他越往后听越安心,心里越发确认这俩肯定不会真的打起来,临到入口时,干脆就直接把白九放到了地上,让它和范昱单独聊天儿去了。
是在过了大约一刻钟之后,范昱才从幻境里走出来,见谢曲正倚着棵树等他,四目相对,范昱对谢曲微微点了一下头,手里已经空了。
不论是为了什么目的,现如今,白九似乎已经收下了那颗药。至于它到底会不会听范昱的,去和小芽坦白,那就是它自己的事情了,谢范两人都不会再管。
至此,九尾报恩的事情就算是告一段落。出于一些特别的原因,譬如范昱刚刚在尝试说服白九时,曾反复强调让白九不要替小芽擅作主张,更不要替她选择她接下来要过的人生,在顺着记忆往“梦里”那大殿走的时候,谢曲和范昱谁也没有先开口。
不是不想张嘴聊几句,因为现在那殿里具体是个什么情况,是否正有人守着,他俩谁也不知道。说直白了,其实他俩心里都有点打鼓,都不想让对方去,都想赶紧找个由头把对方支开,自己先去探探口风,免得真在那碰上传闻中已经走火入魔的第五殿,落个有去无回的结果。
可是该怎么开口呢?
就算不提找借口这事,只说擅作主张这一条,谢曲和范昱这俩人,过去完全就是在你来我往,今天你坑我一把,明天我瞒你一次,回回都觉得自己是在为了对方好,也回回都弄得对方脑瓜仁一抽一抽的疼。
疼完之后还没法说,只能背着手感慨一句理解万岁,因为对方确实就是在为了自己好。
许久,许久,久到“梦里”那圆顶大殿都隐约在前面露出个影儿了,谢曲方才犹豫着开口,决意不提自己和范昱在处理小芽这件事情上的分歧,直白地对范昱说道:“小昱儿,我想你必须得弄清楚一件事。”
闻言,范昱略略挑起了眉,听谢曲继续道。
“我知道因为当年那些事,你总会把我看得很高。可那都是我还在做人的时候,现在我已经做了鬼,我还看见那殿里有传闻中能一剑斩断阴阳两界的还召,我不知他是敌是友,不知他这会是否还在,也打不过他,所以我其实很希望你能就此止步,站在这里等等我。”
“可我不想再假意把你支开,我只问你,你是不是一定要跟我去冒这个险?”
作者有话要说:
我!回!来!了!!!
久等QAQ
第89章 残阵
毫无疑问, 范昱选择跟谢曲一起去。
或者说,谢曲就多余问这一句,因为范昱肯定得跟他去, 不可能让他孤身涉险。
离了幻境,周遭一切都变得荒凉,正如谢曲刚刚从白九嘴里得知的那样,因为原本该死的小芽没死,并且还继续生活在这片本该再也见不着活人的土地上, 导致这里变得几乎寸草不生, 风不调雨不顺的, 全然不似幻境里的安逸。
桃花源外是索命荒地,谢曲顶着厉害到快把他吹起来的妖风,一路往前走,终于如愿来到那个莫名其妙被建起来的大殿门前。
老实说, 自从被下了咒术之后,谢曲已经很久都没回过酆都了,更不知道这里又被修建起了一座圆顶大殿。
先前是在殿内,如今是在殿外。离着老远, 谢曲仰头望去,只觉这殿比他想象中更加宏伟, 圆顶高耸入云。
再往前走, 便是那扇正虚掩着的门。如记忆中同样, 那门被推开了一道窄窄缝隙,沿门缝往里看, 会看到一些零星亮起的莹蓝色光点。
真相就在眼前。一时间, 谢曲踌躇立于门前, 不知怎么的, 竟又想起自己昨天在半梦半醒时,看见的那个带着面具的怪人。
想完怪人又想传闻里的还召,渐渐的,两道同样着白衣的身影在谢曲脑海里重合,变成了完整的一道。
有无边寒意自门缝里渗出,扑面而来,可令滴水成冰。谢曲一手撑在门上,虽只是轻轻触到,半个小臂就已被裹上层厚厚的白霜,冻得僵硬青紫。
这样刺骨的寒意,也亏得谢曲如今是附在纸人上,并非真的血肉之躯,否则就得被冻掉一条胳膊了。
万事俱备,只差推门进去查看。
然而就当谢曲准备再往前迈一步,真的把门推开时,袖角却被范昱一把抓住。
有了阻挡,范昱推门的动作一僵,转身往后看,见范昱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许是刚给白九用灵力炼了灵丹的缘故,范昱这时脸色不太好,面上透着一点病态的乌青,唇色也淡薄近无。
“别急。”范昱说,同时一把将谢曲扯到旁边,弯腰捡了些小石子。
还是和在云来时一样的小把戏。范昱撒石成兵,让这些不到寸余高的小人儿顺门缝钻进去,悉悉索索在黑暗中散开,直到确定它们全平安无事后,才敢放谢曲开门。
“就算按你所说,你之前在林子里见过那个黑袍,也听见了那怪人的声音,知道那人此时多半并不在殿内,但是万一呢?”范昱皱着眉问:“万一这里面还布了其他的阵,纵使主人不在,也会令闯入者死无葬身之地呢?”
范昱说这些话的时候,大门已被缓缓推开。眨眼间,再也关不住的猛烈寒意骤然朝两人扑来,竟将两人暂时寄居的身体,刹那冻成了两个人形冰雕。
无法,两人只得将魂魄从冰雕中抽出,一前一后飘飘荡荡的进了殿。直到真进来了,范昱方才有机会,低声补充上刚刚因为口舌结冰,没能完整说出来的下半句话。
范昱说:“……谢曲,你一向谨慎,怎么一碰上有关于你我生前肉身的事,做事就不过脑子?”
话音刚落,就见谢曲猛地停住了脚,像是刚刚才从神游中清醒。
…
“我……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
良久,谢曲在范昱狐疑地注视下,忽然小声嘀咕道:“我刚才好像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让我快点进来。”
话说一半又摇头,随即自我否认。
“不,不对,不是喊我的名,是喊我之前那些轮回转世的名,什么谢七,谢沉欢,谢曲……一声叠着一声,分不清到底在喊谁,细听好像没一声在喊我,又好像都在喊我。”
正说着话,原本黑暗不见五指的大殿忽然被照亮。突如其来的温暖令谢曲一瞬皱起眉,眼前茫茫白了片刻,等再回神时,殿内已经燃起了数百支由鲛人油制成的长明灯。
方才被范昱撒来打探情况的石子小人们,在一冷一热之后,已经完全失去了生气,变回了硬邦邦的石头。
谢曲环顾四周,见这些长明灯是被挨个固定到大殿墙壁内的凹槽里,每一支外面都罩着个圆圆的琉璃罩,当灯火依次亮起时,一眼望去,就如同望见数百只正躲在暗处窥伺着的幽蓝兽瞳,令人不寒而栗。
而之前他在朦胧中看到的,那些原本以为是被镶嵌在殿壁上,勾着丝线的小环,其实是被牢牢的雕刻在了灯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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