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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料之中,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关于谢曲的这个问题,不赦皱眉思索许久,最终略显犹豫地摇头否认道:“不记得了。”
半晌,又像是怕被谢曲误解他话里意思,斟酌着补充道:“但不记得却不代表我们当年没见过。按你的描述,你应该是很早就见过我了,甚至是在我和师兄还未真的做仙时,就见过我们了。”
顿了顿,突然毫无征兆地往下垂了眼,等再重新睁开时,眸子里便蒙了一层浅浅薄薄的雾,就像是浸着一层混沌陈杂的旧时回忆,令人看不真切。
“谢七,你知道的。”不赦缓缓地言道:“至今为止,我已经活了太久,也见过太多人了,这让我对很多事情都记不清楚,所以原本……原本就算我不记得你,也挺正常的。”
“可奇怪地是,如果你真借用过我的伞,我就该记得你,因为那把伞曾是我的本命兵器之一,几乎与我形影不离,鲜少外借,可我如今确实不记得你了。”
不赦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言之凿凿,神情恳切,一眼望去不似作伪,但谢曲却很及时地抓住了他话里重点。
“本命兵器?还之一?”谢曲问:“本命兵器这玩意,怎么还能同时拥有很多件?”
那种比命还重要一点的东西,难道不是一人只有一件?
话一出口,不赦便皱起眉来,似乎很懊恼自己一时嘴快,竟把这种事情给说漏了。
一阵长久的静默。
好一会之后,不赦自知隐瞒不住,终于在谢曲困惑不解的目光下,亲口承认道:“不错,本来是该只有一件的,但我生来特殊,竟然一并炼出了两件——一把伞,一张骨琴。”
说着还将骨琴幻化出来,递给谢曲看。
“我先前之所以不告诉你们,一是因为这种事听起来很匪夷所思,二来也是因为……我害怕你会将它泄露出去,连累我和师兄。”
“连累?为什么会连累?”
“因为……因为谢七,你知道当年第五殿出事后,我是怎么帮师兄躲过天罚的么?”
“怎么躲过去的?”
“当年师兄的剑断了,很快就要魂飞魄散,我实在没法子,就设法偷偷将自己的伞分了出去,送给师兄。”
言罢,抬眼望着殿内数不清的丝线,重重叹了声气。
“是我……当年亲手碎了自己的伞,为师兄炼成这一团丝线。”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今天也在过主线。
这章有点短小,主要是我再往后写就不好断章了,对不起大家TAT
第91章 等待
据传, 当年天道降罚,还召因此被碎了本命剑,魂体遭受大创, 险些没能挺过来,最后还是靠不赦出手相救,宁愿忍受噬魂剧痛,也要把自己的本命兵器,分一件给还召。
只是从那以后, 不赦的记忆就有些模糊了, 时常想起这个, 又忘了那个。
“虽然外借本命兵器这种事,实在不该忘,但我真是不记得什么了。”
良久,许是不忍见谢曲失望, 不赦又再犹豫着补充道。
“不过,我其实知道你想问什么,也知道你想弄清楚自己和范昱的渊源,如果你愿意, 我大约可以帮你一把,让你自己记起来, 也好替你解开疑惑。”
顿了顿, 将声音刻意压得极低, 像是很怕被听见似的。
“当然,我也不会白白帮你, 我要你在记起往事的同时, 替我多关注一下师兄当年的言行, 我想知道他为什么坚持要开鬼门关。”
谢曲:“……”
好公平合理的交易, 从最初哄他帮忙找怨气,再到现在表面上是为了帮他答疑,实则却是为了补全自己丢失的记忆,不赦这个老东西,若是生在凡间,一定是块做奸商的料。
但是不论不赦怎么说,谢曲都得看。
因为谢曲真的很想知道,范昱是怎么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他的木傀儡。
接下来,也算是此行的意外收获吧,谢曲在不赦的帮助下,与范昱一起,做了一个很是光怪陆离的梦。
…
梦中,谢曲回到了很久之前,久到轮回还未真正落成的时候。
而他也不是那个受世人供奉的七爷,只是一名最寻常不过的小童。
在梦里的当年,他爹死在战场,他娘死在敌人的屠刀之下,他大约还不到十岁,便要依着娘亲的遗愿,和同村的几个孩子一起,偷偷溜到战场上去,寻找他爹的尸体。
但那些孩子最后都死了,死在了半路,有些是被冻死的,有些是被饿死的,还有一些,是被敌人一刀杀死的。
只有谢曲和范昱找对了路,沿小道钻进一眼望不到头的尸山,累死在了发臭的尸体堆里。
那真是一段很混沌的记忆,没有颜色,没有欢笑,只有疲惫和不甘。
以至于就算是死了,魂魄也还茫茫然地往前走着,和范昱一同仔细检查地上的尸体。
于是就这么一路走着、走着,直走到面容都变得模糊了,方才见着一对能看见他们,听见他们的人,愿意把伞借给他们,为他们指路。
这一对便是不赦与还召。
在谢曲的梦中,不赦几乎是对还召言听计从,本命兵器说借便借——尽管他其实是有两件兵器,借一件给两只小鬼,确实不要紧。
但谁会喜欢把自己的本命兵器往外借呢?
不赦当然也不愿借,所以他和谢曲约定,让谢曲尽快走上小桥,临上桥前,千万不要忘记把他的伞收好,挂在桥头等他去取。
结果他们谁也没想到,临上桥前,那伞竟会被一只幻化成不赦模样的鬼怪,给巧言骗走了。
为了拿回那把伞,谢曲让范昱在桥上等待,自个费尽心思,才从那鬼怪手里骗回了伞。然而等他再转身往回走时,夜色已深,雨也越下越大了。
连片黑云压着,天上像是忽然漏了个窟窿,倒得绵密雨帘如瀑,砸的他睁不开眼,抬不起头,每一步都走得极艰难,沿着脚下这条血河,裤脚已被河中溅起的血水染成艳色。
许久,等谢曲终于走回桥头,血河已然泛滥。而在这种危机关头,范昱竟还记着与他的承诺,静立于桥下,始终不肯先行上桥。
离着老远,谢曲撑着伞,眼睁睁看见河水渐渐没过范昱口鼻,将他冲得摇摇欲坠。
谢曲吓坏了,收了伞疯跑起来,全然不顾自己被雨水浇得湿透,面容越发模糊。
只可惜,当他终于如愿跑上小石桥,伸手想把躲在桥洞底下避雨的范昱救上来,却只捞出了半个虚影。
原来那血河里的水,是会紧紧咬住魂魄不放的。
谢曲慌了,他抓着范昱的手,一遍又一遍喊着范昱的名,后悔自己把范昱独自留在此处。
他和范昱说了数不清多少句的对不起,但范昱不再答他。
因为魂魄不全,年仅六岁的范昱已经有点模糊,似乎听不进去他的道歉,只会反复地喃喃自语着,“要等一等,要再等一等。”
关键时刻,还要多亏不赦及时赶来,施法向范昱打出一道灵力,助他过了桥。
只是很可惜,经此事后,范昱就像是被伤到了根本,无论做什么,无论轮回多少次,都总会比“最好”稍差一些。
修行稍差一些,读书稍差一些,就连气运都稍差一些,范昱总是稍差一点,就能做到所有人里的最好。
明明曾经也有一身绝佳的天赋,甚至比谢曲还要更好些。
对此,同样有着一身上好天赋的谢曲,愧疚难当。
因为他觉得范昱之所以会变成这样,全是他的疏忽。
他觉得自己不该扔下范昱,让这个小呆子自个站在桥头傻傻地等。他觉得他该带范昱一同去找伞,或者干脆在一开始就对范昱说:“你先上桥,我随后就来。”
而不是郑重其事地对范昱说……
“等我回来,一定要等我回来,我们一起过桥。”
有关范昱魂体受损这件事,谢曲是在历经了几次轮回之后,才渐渐发现的,因为那会的小石桥上还没有孟婆,魂魄从桥上走过去,还不必喝下什么孟婆汤,所以,凡是身怀灵力之人死后,在过桥时都能隐隐记起自己的前世。
就这么着,随着一次又一次的轮回,谢曲身上的灵力越来越多,记起来的东西就也越来越多。直到某一天,谢曲重又在小石桥头,见着了范昱。
彼时,范昱似乎也回忆起了一些,正负手静立在桥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范昱稍稍转过点头,诧异眼神恰与谢曲的对上。
时隔多年,当年手无缚鸡之力的两个小童一朝重逢,都已变为灵力高强的修者,距登仙仅有一步之遥。
但也就是这一步之遥,让范昱永远都跨不过去。
四目相对,半晌,先开口的却是范昱。
范昱说:“真巧,我听说过你,知道你的修行天赋很好,想来等再过些年,历满了劫后,便可登临仙都。”
闻言,谢曲简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只因范昱的天赋,原本该比他更胜一筹的。
时值隆冬,有刀子似的寒风刮过来,冷得滴水成冰。谢曲垂眼看了片刻,忽从桥上走下,径直走到范昱身边,如最初时那般,两手拢着范昱的冰凉指尖,牵来唇前吹了吹。
“我一直在找你。”谢曲说:“ 每一世都在修行,每一世都修不成,这种滋味一定很不好受,对不起。”
“对不起,我当年不该执意把你留下,让你等我回来,你明明可以自己先过桥的。”
“是我……把你害了。”
一个六岁孩子懂得什么,自然是怎么听怎么算。换句话说,有些孩子往往比大人更重承诺,旁人让他不要走,他便真的不走,哪怕需要忍受被血水浸没的煎熬,也不会走。
但是当时,范昱又是怎么回答他的呢?
范昱就只是笑,而后看似浑不在意地对他摇头道:“说什么疯话,你从没有对不起我什么。”
“我当年虽然年纪小,却也知道如果不是有你一路护着我,我早就魂飞魄散了。你让我站在桥洞里等你,其实也是因为放心不下我,我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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