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齐婴心头叹气,伸手去给他抹眼泪,结果越擦越多。
“殿下。”
“殿下很伤心吗?”
姬安往前走了两步,一张脸埋进了齐婴的胸前,用实际行动告诉他自己的难过,齐婴的手指顿了下,但也没有推开他,大手很轻地拍了下姬安的后脑勺。
齐婴感到衣襟一块渐渐湿透了。
月光从高处朗照下来,晕着面庞,面孔也显得清清淡淡的。
齐婴轻声:“难过的话,就跟月亮祷告吧。”
“有用吗?”
“没有用,但又怎么样呢。”
二十四桥的明月,秦汉的明月,月光永远柔和地洒落在人身上。
姬安告诉齐婴,他以后再也不会跟别人出来打猎了。
“为什么不告诉你娘亲呢?”
“他们不会管的。”
他抬起脸来,眼睛被泪水浸得黑亮,直直望着齐婴。
齐婴认为他是想说什么的,但姬安动了动唇,什么也没有说出来,而是用手掌笨拙地擦了擦齐婴的衣襟。
或许他只是需要一个人陪他,也不用做什么,只要看着他就可以了。
“你打的大雁,我很喜欢。”
姬安也不是很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再看到长宁君时,心底总是有触动的,他不明白这点感觉究竟是什么。
似乎生活总是需要一点活头的。
姬安还没想明白那点东西,就已经陷了个透,就像每次他看到那扇窗户时,心底总像蔓蔓枝枝要开出点什么来,原本路过那扇窗户,路过也多了几分故意赌气的意味。
若说平日只是一两分,在那次之后,他对长宁君的情感多了几分他也无法说得清的东西,好像什么变了,又好像什么也没变。
路过齐婴的窗户时,他总是要驻足片刻,好似这世上只有他一个肯跟他说上一两句话,但事实也确实如此,偌大的昭宫殿,人行往来,没有一个人的眼里看到他,他觉得顶没意思透了,宫里的老太监偶尔过来,看姬安偶尔去找齐婴,也不讶然。
这世上,爱也很奇怪,人们将爱也分为三六九等,总要较个高下才好,姬安分不清什么,那点爱虽然浅薄,好歹覆着一层薄薄的真意。
他看到齐婴的窗户,多数时候也不大敢过去的,自从那一次齐婴将他从马背上救下去,似乎就是那次之后,宫里渐渐传出了些闲言碎语。
起初是在一些奴婢太监们的口中,到后来竟成了一件人人皆知的事情。
因为他们的小殿下沿着荷塘越过去,下一个动作都是飞奔到偏殿。
“又跟过来了。”
“他喜欢你呢。”
姬安也听到了那些话,他有些气急攻心,想解释不是那样的,但一切解释都变得无力起来,但是旁的人说的多了,连他自己都开始迟疑他去找他的动机。
齐婴一开始没有在意的。
但是听得次数多起来时,也无由地在意起来,因为姬安开始躲他了,经常看到檐廊下蓬出两只狐耳朵来,像是躲在角落里偷偷觑望,齐婴一出来,他就犹如惊弓之鸟往外飞走了。
尚乐南关上了窗。
“公子。”
那双淡漠的眼睛里倒映出了窗下的这一幕。
“我们的人快来了。”
齐婴按在宣纸上的手一顿。
“您需要取舍。”
尚乐南的声音淡淡的,传出窗外,说的再也直白不过了:“比如某些不该出现的情感。”
维持一段岌岌可危、甚至开始有点变质了的友谊,还是回到曾经平静的生活里,显然这并不难抉择。
齐婴对他的态度突然冷淡下来了。
姬安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只觉得诧异,明明不久前还同他说话的那个人,仿佛一夕之间,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他他已经一段时间没有去找过齐婴了,偶尔看见他时,齐婴也会多开,态度仿佛忽然冷淡了下去。
姬安始终没有想明白自己是哪做错了,被刻意拉开距离的感觉让他略有不爽,但是等他完全反应过来后,齐婴已经开始有意无意躲着他了。
他回到那座殿宇的前几天,姬安还很清闲地在楼中闲逛,一级一级台阶登上去,登上,又一级级跳下来。
影子缩成小小一点,隔着遥远,能瞥到远窗里。
他久违地看见了久违的长宁君。
因为齐婴总是显得云淡风轻的,头一回瞧见他露出忧伤的神态,看着天空时,半个脸庞被衬的不似真人,姬安看得有点出了神,他彼时却又想,齐婴也会难过吗?
他喉咙里发出一阵声音,打断了对方。
“我是神仙。”
“嗯?”
“你有什么愿望,我可以帮你实现。”
流风那端的声音变得略微轻,虚无缥缈的,像快要随风散了,只有阴影极黯之处的面庞。
齐婴朝着那个方向走了两步,姬安怕他过来,压低声音急急道。
“你别过来。”
齐婴的步伐顿住了,停在不远不近处。
“你在想家吗?”
“呃……”齐婴道,“不想。”
姬安半真半假地说:“现在神仙听到了你的话,你一定可以实现你的愿望。”
像多年后,乞求明镜台。
那人怀里一张飘落的观音小像,每一桩都荒谬之至。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细想来,每一桩,都是有迹可循的,或许,早就已经发生了迹象。
齐婴沉默,月光下的那只忐忑地也在沉默。
半晌,终于落出很轻的一声。
“我想回孟国。”
姬安心头吃惊,不由说:“难道不是想回齐国吗?”
“不是。”
孟齐只有一字之差,却相差甚远,一个在极南,一个在极北,宛如两条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直到深夜那轮银亮的月亮慢慢挂上了天穹,宛如一轮玉盘,姬安看看光下,齐婴的影子分明还留在那里。
姬安小心的问:“你知不知道长宁君喜不喜欢姬安?”
对方的声音一顿。
随即冷漠地说:“不喜欢。”
第256章
天凉得很快。
久来的宴会, 桃花才刚谢,不知不觉,外面却枫叶已经落了, 四处飘零。
丞相在朝中的势力一如既往, 偶尔有一些外国的来使,匆匆来匆匆去, 成国如同饿极了的虎豹, 宛如饕餮般对着北十八家张开了血盆大口, 吞并之势愈盛, 不过多时,北方的晋、陈、宋三地已经几无所有了。
一时北上士子犹如过江之鲫, 笔墨提文不计胜数,在昭国多能看到一些落魄的衣冠, 有时甚至梨园都能听到一曲落花时节又逢君。
由于楚国和陈国还有着盟约在, 昭处于成楚陈三国之间, 东面临海,虽然说看似很不太平,但是百年之久的积淀在,相信昭国屹立不倒的大有人在。
时不时的, 就能听到尚乐南一边摇头, 一边感叹:“这帮昭人啊。”
但他说的声音也轻, 不过是在庭院里偶尔腹诽几句罢了,昭王对于齐婴也称得上优待了, 至少没有其他国面对质子那般,一个个精神抖擞来, 灰头土脸走, 至少在昭国的这些年, 都是好吃好喝供着的。
尚乐南悄声说这句话的时候,也没人再接了,只有杯箸的碰撞声,以及酒喧耳热时的众人的轻薄呼吸。
尚乐南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才明白齐婴在看什么,霎时恍然大悟,不由问。
“公子是想去告别吗?”
那几道视线聚集之处。
姬安正在喝茶盏里的水,嘴巴一抿一抿的,嘴唇上湿漉漉一片,只露出点红红的舌尖,随着吞咽若隐若现。
因为唇很薄,那点唇珠陷在阴影里,有时被水光粼粼地舔舐过。
他手里还握着白玉杯,瓷白的色泽衬着玉骨葱白的手指,一根根漂亮搭垂着,利落压着盏,像一尊完美无瑕的瓷玉。
似乎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姬安眉眼也渐渐长开了,自那次堕马事件之后,他们已经许久没看到他了,眼见着就是一变一个样。
一旁的霍见呆呆看着,被同僚叫着才回过神来如梦初醒。
尚乐南心头觉得好笑,又转向齐婴寻求答案。
齐婴移开视线,同时放下了酒杯,平静道。
“不必了。”
尚乐南明显还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依旧是咽下了。
这场宴来的也快,春花秋月仿佛说过就过了,打着万民同乐的名号,酒桌上一派和气融融,几个齐使也被请上了桌,这场名为醺冬实则是谈判的冬宴算是被人玩明白了,酒酣耳热之际,彼此话里的算计并不比清醒时少。
也没什么好听的,大多是一些陈词滥调和利益相交,最好的结局不过是各得其所,在维持表面上的恭维客套,人人各取所需,而质子的去处相比较而言,打着主要的名头,实际却成了次要的事。
齐婴出来醒酒。
春日的荷塘已经冻成冰了,上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碴。
石桌上安静异常。
头顶还有一轮银亮滚圆的月亮,散发出金黄柔和的光辉。
齐婴手里摸着一枚刻到一半的骰子,玉的质地微凉。
齐婴坐了不过一会儿,从角落里就冒出一只鬼鬼祟祟的,唰啦一下,从那边闪现到了这边。
深红色枫叶将他的脸挡的严严实实,姬安双手各拿了两只大枫叶。
露出两只黑不溜秋的眼珠。
那身衣服和黑夜巧妙地融为一体。
因为那时候齐婴已经很久与他不联系了,他也只敢躲在角落里偷偷摸摸地看。
但是这点遮挡物也就变得聊胜于无。
他那么躲着,齐婴也那么坐着,齐婴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好看的,就看到那两只鬼鬼祟祟的小白耳朵竖在枫叶底下,暗中观察。
齐婴嘴唇微颤了下,但还是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装作没有看见。
此番回国,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他唯独不想告诉的人,就是姬安。
直到夜很深,亦没有要开口说明的欲望。
“公子回来得晚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305 首页 上一页 25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