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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他放在哪里都是个累赘。
老单死了,他的父亲母亲也死去了,这世上仿佛再也没有什么是他活着的念头,但活着就是活着,没有理由。
人们总喜欢给死亡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名头,士为知己者死,臣为君死,君王为国死。
再往前一步,便是万丈深渊,姬安摇摇欲坠地挂在城墙头,十五岁的身体孱弱畸形,仿佛就要从上跌落下来。
更远处,有百姓窃窃私语,他们也看到了城墙头的这一抹孤影,不解地问:“那是什么?”
“那是我们年轻的君主。”
在姬安成为君主,扛起昭国旗帜的那一日,他的国家就走向了覆灭。
城门已经破了,无数的将士涌入了昭国。
姬安闭上了眼睛,站在那高墙之上,纵身一跃。
他的身体笔直地从半空里坠了下来,像一只翩然飘落的蝶。
马蹄声渐近,带着凛冽风声,几乎瞬间便转移到姬安的耳边。
姬安最后的瞳孔里,倒映出了一袭白衣。
长宁君很少穿白,那一身白衣未来得及换下,衬得他面庞宛如谪仙,纤尘不染,那张如玉温润的面庞上滑过几滴鲜血。
再往下,是一双犹如深潭般的眼眸。
姬安嘴角蠕动了下,他还想说什么,但未等言语,就被人以一种不可反抗的动作强抱走了。
齐婴的手紧紧箍着他的腰,将他从尸林血海里抱了出来,直接扛到了马上。
姬安奋力挣扎起来,齐婴沉着脸,一言不发,按着姬安的手明显使了劲,原本压着姬安脊背的手一重,手臂强硬地夹住了姬安。
姬安动弹不得,整个脑袋都被迫埋进了齐婴怀里,他双唇咬得发白,泪流不止地说:“你放我下来。”
齐婴一言不发,就跟捡尸似的,来城墙接住了他,接完之后转头就跑,没有给他任何拒绝的机会,就驾马朝外飞去。
楚王尚且高坐在马背上,就见人群中忽然杀出一匹马来,以迅疾的速度飞奔进来,捡了个人,转头又飞奔出去。
霎时楚王提声:“那个人是谁?是谁?!”
“等等,那……那好像是长宁君,还要追吗?”
楚王的手不带火气地又放了下来。
“齐国……齐国怎么也跟着搅合到这件事里。”
“那大王,我们还要追吗?”
“就算追到了还能说什么?!人也要不回来。”
马背颠簸,姬安被困得无法动弹,他意识到无论怎么挣扎,他都没法从中挣脱出来,箍在他腰上的那双手强劲有力,贴着温凉的后背,无论姬安如何不想承认,那一刻他被那灼热的温度烫得失神。
他倒吸凉气:“你要带我去哪里?”
齐婴:“你现在是我的俘虏了。”
姬安还陷在亡国之痛里无法脱困,但齐婴的表情却很认真,但那句俘虏仿佛不是在说笑,专注的视线低下来,和姬安对焦上了。
这句话一说出口,姬安就更加伤心了,他甚至语无伦次:“你,你你……我不是俘虏。”
到营帐就只有两步。
齐婴抱着他下马,就立即有人过来牵马。
姬安被齐婴放了下来,他脚步落了地,有点不稳,显得东倒西歪,齐婴只好牵着他的手给他放平。
姬安这时候更像一个浑浑噩噩的木偶,因为伤心欲绝无法解脱出来。
那条白尾巴蔫掉了,垂到了地上。
姬安脸孔也灰扑扑的,低着头,被齐婴牵着手往营帐里走,原本帐外的几颗脑袋都转过来。
孔武原本还没明白为什么公子急匆匆跑出去,没一会儿回来时还多带了一个人,他起初疑惑不堪,但当看到那显著性的狐尾巴和耳朵时,孔武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如同铜铃般大:“这,那不是。”
尚乐南已经见惯不惯了,淡定道:“孔将军,别慌,这就是昭国昔日的那位。”
“殿下怎么把他带回了了?”孔武低嘶了声,“不是说成楚攻国,我们去掺什么热闹啊,这把人带回来做什么?”
尚乐南微笑道:“所以说,殿下是个好人。”
姬安浑浑噩噩被牵到了营帐中。
他一进去就看到了巨大的沙盘,一草一木逼真至极,画的正是他们昭国的疆域。
姬安看得出了神,往前走了几步凑近看,就和一个超超超级迷你的小陶俑四目相对上了。
沙盘里有很多陶俑,但唯独那一个,没有陶俑身上会有一条白尾巴的。
小泥人就歪歪扭扭靠在昭国城墙边上,正要跳下来。
死去的记忆又一次攻击他。
眼泪汹涌而出。
姬安终于明白了这段时间来这群可恶的齐国人在他们昭国密谋的都是什么了,太坏了这些齐人。
齐婴给他倒了一杯水,他接过也不喝。
齐婴:“成王败寇是常有的事。”
姬安木木地说:“大昭没了。”
“还有呢?”
“我父母也没了。”
“旁的呢?受伤的人多吗?”
姬安摇了摇头。
他父亲保下了所有人。
虽说江山易主,但是以目前的形势成王并不敢动,丞相虽势弱,但颍川燕氏几百年的势力底蕴在,加上南十八家为首,百年根基谁也无法动摇。与其说变了,倒不如说成王只是借齐势进入了酆歌,所以目前太子的性命无虞,南燕氏同样不会看着昔日贵为皇后的长女出事。
至于燕皇后,即便曾经嫁与昭王为后,自然嫁娶随意。
条条框框对女子的束缚,也就唐朝之后吧,那些被束缚在女子身上的,一大部分有国力的因素在,往往国力越强,便更偏向于实力强大、自信且多元化,弱男喜弱,不是不无道理,整个时代如此,当弱柳扶风为主流之时,与其说是审美的悲哀,倒不如说是时代的悲哀,比如孟国,女帝当政,整个民风却是极为开放强大。
佛子降世,没有伤到一兵一卒。
但是姬安的家,确确实实没有了,但若说昭亡,未免过于绝对,毕竟昭太子和丞相如今还在西北,大部分兵力尚存,只能说酆歌是破了,但大昭未必亡。
姬安听着齐婴的分析,没有一丝表情。
他走到沙盘边,伸手举起了这一只小泥人,放在掌心里瞧。
看着两只狐面面相觑,确实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姬安的手指戳一戳泥人的狐耳朵,很快他就敏感地发现,泥人身上的狐狸毛,竟然也是他自己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对方收集起来,他抬了下头。
齐婴看懂了那眼神,装作不懂。
但是很快姬安的注意力就被又回到了苦闷的现实里,姬安告诉齐婴:“我娘亲让我去东边找我叔伯们。”
“去哪个东边?”
“青丘。”
第263章
齐婴:“你打算怎么去?”
姬安:“啊?”
“青丘之泽, 至今千万余里。”齐婴告诉他,“你若是不眠不休走个一年,或许能到。”
姬安被那数字说的眼皮一跳, 他不安地垂眸想了一会, 但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姬安咽了口唾沫, 小声说:“如果路上有马车, 我或许可以换乘一下, 应该会比一年少的。”
听着像是十分有理。
齐婴遗憾地告诉他:“但是你也不能去了。”
姬安:?
齐婴:“因为你现在是我的俘虏了。”
姬安手里还握着泥人, 齐婴伸出手,碰到他掌心里的小姬安, 两根手指捏了捏小泥人的脸颊,姬安眼睁睁看着却无可奈何, 假人不会脸红, 真人的脸上却浮起一层被冒犯的红光。
“长宁君。”姬安抬起眼睛来, 尽量让声音柔和,“我们好歹也算得上一声朋友吧。”
齐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姬安霎时看懂了那目光,心里当真气急了, 他想说你在大昭之时, 我日日找你去玩, 真心给你当成朋友看待,你现在只把我当俘虏, 做人怎么可以这样子。
齐婴说:“看样子你只跟我回齐国了。”
齐婴让人给他领到一些新的营帐,因为怕姬安跑了, 不敢让他离得太远, 就在自己帐子旁边安了个小帐篷, 一有逃跑的动静就可以出来捉狐。
齐婴走进来时,姬安还坐在床柱下,一动不动,蹭了灰的脸颊抬起来。
他眼睛睁得很大,明显是有话要说。
齐婴:“怎么了?”
“你会把我变成奴隶吗?”
齐婴一时又觉得很难办。
那条狐尾巴死气沉沉地垂到了地上,齐婴将那条尾巴捞起来,塞到了他怀里,姬安的眼皮明显颤了下。
齐婴告诉他:“地上脏,别坐着。”
帘帐虚掩上了,姬安爬到了军营粗制滥造的榻上,盖上了并不柔软的薄褥,他白天想得多,晚上也睡得不安稳,心头满是对未来的恐惧,辗转反侧了半晌也没能睡着。
窗外响起沉重的闷雷声,雷声越来越大,大雨倾盆。
姬安的双手捂着狐耳,每一声雷响,他身体也会跟着发颤,整张脸吓得苍白如纸。
四野空空寂寂,风雨雷电交杂其中。
九重台从来不是什么好地方。
在响彻的雷鸣声中,姬安的思绪越来越轻,他只记得他不住地往前跑。
他又变回了四五岁的模样,四野风声尖锐地响,那时候老单还没来到他身边,姬安一个人被锁在九重台里,在荒无一人的偌大宫殿里,身旁只有一个叫汾娘的宫女侍候。
那个叫汾娘的年轻宫女追在他身后,手里牵着一条狗,大狗露出令人胆寒的锋利牙齿,白生生的牙仿佛能咬碎骨头。
“殿下,该吃药了。”
汾娘的声音温柔,但听到姬安耳里,一声声却恐怖异常。
那是喝一次就能让他沉睡好几天的药。
没有人愿意管九重台的小妖怪,九重台是整个大荒最不堪的地方,作为昔日囚笼改建之处,几乎没有人想去。
被派到此地之人,多半是不情不愿,仿佛一生都要埋没在这寸草不生的地方,在愤怒之下,居然将怨气发泄到了年仅四五岁的幼童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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