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熠插不得话,只好安静当个树洞,听她讲那些流离失所的过往。
“我外祖幼时曾经历过那场劫难,土地陷落进去,瞬间死了一大批人。天上地上,不知道从哪来了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到处都是火,都是死尸,她和父母走散了,只能在原地哭叫,偏赶上那种东西注意到了她。那东西吃人啊,眼见就要抓了她进肚,忽然冒出个白衣服的少年郎。”
“那少年人救了她一命,也护住一部分人暂时无忧,但终究分身乏术,救不了整座城里所有人。小仙长,若是你,救了一船的人,便救不了远处的婴儿,救了远处的婴儿,却要眼睁睁看着一船的人丧生,你会怎么选?”
江熠怔住。
老妇人也没真想听他的答案,暗自苦笑一声:“皎州能有今日的安宁,也是牺牲了一部分人的性命才换来的。白天那个俊俏的仙长,看上去心狠。却又何尝不是打着牺牲皎州去救那七十二州的百姓的主意?他想得到也不算错。皎州有变,这天下……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毛将焉附啊……”
江熠无法作声,好半天才干涩着声音问道:“您既如此通透,又是为何要像师尊隐瞒呢?长善宗……究竟在瞒着什么秘密?”
那老妇却不说话了。
他们对这件事如此讳莫如深,想来无论如何也不会轻易透露。
江熠便不再做无用功了,眼看更深露重,那魔物又开始新一轮的攻击,便将人送回去。
就在这时,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他体内突然金光一闪,眼尾突然露出一道血红。
他摸摸胸口,却又什么事也没发生,疑惑了一瞬间就把这事儿放在脑后了。
他将防御符箓迎门贴好,嘱咐老人家不要随便出来。顺着漫长的巷子看去。也不见什么人影。
他意随心动,一路走走停停,在不动用通信灵符的情况下。竟然找到了游无止所在的地方。
他束发用的发带已经有些松了,有一些发丝松散的飘在脸上,因为手上的动作不能断,也来不及梳,这让他没有了往日那种高高在上,反而显得有几分稚气。
江熠站在远处看了他半晌,夜已经深了,但是他完全没有停下手里的阵法的意思。
无数的线条从笔下流泻,一点儿一点儿的绘成繁琐的法阵。
“不可挽回的情况下,不得容情。”
不可挽回啊……
他当时又是怎么会觉得师尊无动于衷呢?
他走上前去,拆掉了他的发带,为他重新束发。
游无止先是一愣,然后察觉到是他,才稍微放松了些。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去歇息?”
江熠一边为他束发,一边低声道:“师尊,我想起我的父母了。”
作者有话说:
火折除眼睛之外的另一个心结要解开了;
我逃不开的居家办公开始了
第40章
恰逢游无止笔下一个收势, 正准备在画另外一个阵法。听见这话,不由顿住了。
江熠手指灵活,给他把头发重新束起来, 眼睛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
“我出生时,煞气便冲撞了母亲,害她气血亏损, 坏了身子,那一年正逢旱灾,土地颗粒无收,地主老爷为了减轻损失,辞退了一批长工, 我爹没了营生,母亲又要用药, 家里还多了我这一张嘴,不得已只能干些力气活计,饥一顿饱一顿的过活。”
“我一出生就有这么多的事情,街坊四邻便多了不少闲言碎语,说我这一双金瞳乃是不祥之兆, 更是克亲的天煞孤星命。娘怀胎十月生下我, 为了我, 还险些丢了半条命, 自然听不得这种闲言碎语。月子里更生了一场大病,爹便卖了祖宅,漂泊辗转的带我们娘俩投奔亲戚。”
“金瞳不详, 少有人愿意收留我们, 就算好不容易看我们可怜。把我们留了下来, 过不了多久, 家里边总会出现一些怪事情。都是些普通生活的老百姓,谁也受不了这种情况,一二再再而三的发生。更加信毒了我是百年难遇的天煞孤星。”
“我少时有一些偏激,并不认为生了这样一双眼睛,便是我的过错。于是试图和他们解释,但那些孩童听信了父母的话。便都凑在一起聚成堆的欺负我。编了难听的歌谣。变本加厉的带着旁人一起把我孤立起来。更别提还有一个术士批命,将我的罪名钉死。一个人孤立无援的感觉,实在是太坏了。我心中憋闷,便一个人跑出去散心。等到回来的时候,家中已逢大变。”
他讲述这些过往时,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谈论其他人的故事,唯有那双放在肩膀上微微颤抖的手不小心泄露了些思绪。
“那是一只看不出来什么样子的魔物,奇形怪状,连个人形都拼不出来,是最低等的那种魔了,但对于凡夫俗子而言依旧是不可跨越的天堑。借我们留宿的亲戚家,已经死的差不多了。那魔物就试图往别人家去。我到的时候,它正啃着谁家小孩儿的腿骨。那一口下去嚼烂了,还要吸一吸骨髓,我年纪还小,当时便惊怔了。那东西腿骨嚼到一半,往地上一扔,直勾勾的冲着我来,口水都淌下来,眼见便要将我吞入肚中,母亲却不知道从哪扑出来。”
游无止感受到肩膀上的手收紧了。
江熠低声道:“那东西一口咬烂了她半边身子,胳膊腿都没有了,五脏六腑全露出来,竟还没死,硬是爬过来把我埋在她身子底下。给我批命的道人来得迟了些,眼见那魔物要发狂,没先去救奄奄一息的母亲,倒是先疏散走了那些好胳膊好腿的旁人,父亲那天伤了腿,出来的慢了些,见着母亲惨状,不顾其他,硬是冲了过来,那道人拦他不住,迟疑了一下,又去忙别人的事情了。等他疏散完那些人,我父母也……”
攥紧的拳头忽然被包住,游无止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像是跨过漫长无望时间的一点迟来的安慰。
江熠收起那种欲哭不哭的表情,绕到他身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
“今日那老夫人对我说,若是救得起一船人的性命,就可能救不得远处快要溺水的婴儿,可是师尊,我父母双亲亡命后,无数午夜梦回,弟子都在想,若是那道人能先去阻拦那魔物动手就好了。是不是如果这样,就能回避那样一桩惨事呢,弟子知道,那道人救了近乎一城人的性命,也许力有不逮,但也情有可原,弟子会如此想,只是因为受益者不是自己。师尊啊……但没了性命惨死眼前的是弟子的父母啊……什么样的铁石心肠能当真没有一点怨怼,没有一丝后悔呢……”
月光打在他脸上,清晰的映出那欲落未落的泪水盈盈,他面向皎洁月光,哀伤的望着师尊的面孔。
游无止低下头,面容却埋在阴影里,月色在他身上仿佛也无能为力,只能徒劳无功的描出一个寒凉的银边。
良久,他抬起头来,月色这才迫不及待亲吻他的脸,那凌厉凤眼也仿佛柔和了一点。
他嘴角只有一道细微的弧度,看不出来是笑了还是没笑:“我不是要以牺牲什么人的代价来换取另一部分人的性命。只是每一个人都要背负自己做出的选择所应当承受的责任。就算声声慢真的情有可原,换做是你,敢拿七十二洲万万人的性命,去原谅她犯下的错误吗?若是她勾连魔族以换取皎州百姓生机,就算她真的保下皎州,又能怎么样呢?”
她也许是一城的英雄,却永远都会是七十二洲的罪人。
“我什么也保证不了,唯一能做到的是,若她当真做了不可挽回的事情,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及时止损,七十二洲宁愿直面魔族的刀锋,也不能和亲人针锋相对。但她若是没有,一旦皎州被破,也许她将魂归西去,但这里也必将成为游某人的埋骨地。”
承你意志,恪守不渝。
这其实并不是江熠想要听到的答案,但也不知怎么的,大颗大颗的眼泪忽然不受控制的掉了下来。
他拿袖子胡乱一抹,把头埋在游无止怀里,哑着嗓子道:“那弟子肯定死您前边,黄泉路上,师尊可一定要好好找找我。”
游无止:“……”
这孩子说话晦气,仿佛下一秒两个人已经命丧黄泉一样。
游无止哭笑不得,把他拖出来,正准备让他改口说点吉利的,天边忽然炸起一阵巨响。
浑身冒着红气的魔族竟在这一刻出其不意的进攻了起来。
为首一只魔,足下正踏着一只蛊雕,所到之处都被阴气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
蛊雕……
柳城内那只蛊雕的影子从脑海中一闪而过,魔族所涉及的区域到底有多少?
眼下没有时间可供疑虑,城内大大小小布满了游无止做的阵法,多多少少能拖延一段时间,但这不是办法,魔气侵蚀下,过不了多久这道防线也会被攻破,接下来……便是苦斗了。
长善宗的弟子原本还有轮流值班的,眼下休息的人也一骨碌的爬起来,无数仙剑如临大敌的蓄势待发。
唐楚和他一些同伴们背后背了一把弓,在那些魔族俯冲撞上结界之时射出去,低等的魔族被杀了不少,但对于高等些的就没什么办法了。
一边杀一边恨道:“可惜不是射日弓,要不然非弄死他们不可!”
江熠看了他一眼。
魔族像是被同伴被杀这样的事情激怒,攻击越发凶猛,那些低等次的魔族悍不畏死,身先士卒,如同落雨一般噼里啪啦的撞向阵法结界。
但护城大阵外有一层游无止设下的阵法。
这阵纵然是匆匆设下的,却并不敷衍,一时半会间完全破不得。
踩着蛊雕的那只魔笑的意味深长:“那只鬼倒当真没有骗我,竟有幸同他一决高下。”
他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下了一个命令,那些魔族再次撞上结界的时候,便突然自爆了。
红色流光轰然炸响,响起一声,魔族便死一个人。
唐楚他们的箭都没有接着往下发,便震撼的看着那些魔族,一个接一个的送死。
对方不按常理出牌的套路,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好半天才有人喃喃自语着问:“他们这是内部出毛病了?这人该不是咱们仙门派过去的卧底吧?”
游无止却拧着眉看着他们送死——那些魔物自爆,并不只是炸着好听好看的。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31 首页 上一页 3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