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个饺子下肚,宋承青自觉有了底气,转开屏风,眼前景象不由让他睁圆了眼。 ……师兄他,竟然动筷了? 不能怪宋承青大惊小怪,天烬从小到大,吃的用的哪样不是精细物?说的难听点,要不是天烬才智过人一点就通,指不定连端碗都不会。 宋承青小时候就对天烬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极其嫉妒,经常借故捉弄,虽然每次都没成功,但也算是他们俩枯燥的童年里为数不多的乐趣。 宋承青把加了料的食物端给他,一半是习惯使然,一半是为了勾起天烬的回忆,方便他接下来的套话。 可他没想到,天烬居然吃他送来的东西!虽然只动了一口就嫌弃地停下了,但这也足够让宋承青诧异了。 震惊之下,他一时忘记了自己的目的,喃喃道:“师兄,你没事吧?” 天烬抿了抿唇,道:“无碍。” 他这副模样还真没有什么说服力,宋承青在他对面坐下,思索着该怎么开口。 长久的沉默中,电视机里传来倒计时的欢唿。 天烬以拳抵唇,轻轻咳嗽了几声,似是被怨毒折磨得不轻。 十、九、八、七…… 高悬的灯笼吱呀吱呀摇曳起来,凛风唿啸着从大开的窗户闯了进来,一路横冲直撞,堪堪将天烬的斗篷掀开了一条细不可见的缝隙。 宋承青目光蓦地一凝。 “……三、二、一!” 伴随着无数人的欢唿雀跃,绚丽的电子烟花在奉京上空绽放,明明是最喜庆的日子,宋承青却觉得心里揪心的疼,空落落的,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斗篷虽然没有被吹开,却也露出了一点儿端倪——难怪天烬一直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原来是这样…… 宋承青看着那一缕灰白的长发,涩声道:“师兄,你的头发……是怎么回事?” 巫族善养生,就算是他那六七十岁的师父,看上去也不过三十出头,天烬才二十有余,怎么就会白了头发? 何况这头发,明显就是反噬造成的,他是做了什么才会被伤成这副模样? 天烬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端起水润了润嗓子,平静道:“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什么你不明白吗?宋承青倏然无名火起,指甲陷进掌心嫩肉,憋了半天才粗声道:“我就不乐意告诉你,今晚我还有事,明天再聊吧。” 再待下去,他就要忍不住了。 师父是这样,师叔也是这样,天烬果然是他们巫族的宝贝后代,一脉相承的自以为是!就因为自己不是同族,所以才什么事都瞒着他,即便是临死,也不会想到要告诉自己一声! 一个失踪、一个惨死,剩下这个呢?现在是白了头发,以后是不是就得魂飞魄散? 宋承青太痛恨这种感觉了,被人蒙在鼓里,鼓外的人还一个劲地说着“我是为了你好,外面的世界好精彩,可惜你看不见”。 “嘭!” 宋承青狠狠砸上了墙。 他对巫族的秘密没有任何兴趣,只是想留住身边的亲人…… 既然师父他们不允许自己参与,那他索性将他们的锅都给掀了! 宋承青这样想着,才觉得出了一口恶气,回头看向灯火通明的客厅,透过绘梅描水的屏风,天烬的身影影影绰绰,似支着下颔沉思,又似疲倦过后的小憩。 烟花逐渐暗下,殷责正奋笔疾书,听得开门声,头也不抬,问道:“怎么这么快?” “唉,我还什么都没问呢。”宋承青脸朝下瘫在床上,闷声道,“不行,看着他那脸我就说不出口,还是你去吧。” 殷责道:“你就不担心我刑讯逼供?” 呃,宋承青顿了顿,这么一想,还真有点担心了。 算了算了,还是他自己来吧。 宋承青在心里默默排练着明天的审讯方案,把天烬可能出现的反应都一一列举了个遍,甚至连对方暴力反抗后的各种措施都想好了,只差真刀真枪地上演一次。 他自觉明天应该出不了什么岔子,将一半的心放回肚子里,另一半也转移到了殷责身上。 “你刚才和老大说什么呢?” “没什么,有个案子移到了保卫科手上,燕旭琢磨着和我们有关。” 闻言,宋承青顿时来了兴致:“和我们有关?是什么样的案子?” “两个月前,前面的弯道上出了场事故,死者经鉴定后证实已经死亡超过两个星期,而事故的地点正好可以看清研究所出入动向,所以燕旭怀疑有人暗中监视我们。” 宋承青大失所望,还以为是什么有趣的事情呢。在殷责救了玄门那几个老家伙之前,研究所有哪一天不被监视? 殷责收笔合上书卷,淡淡道:“明天我要和覃传去一趟国安7处,天烬的事就麻烦你了。”他落锁关灯一气呵成,宋承青还没适应眼前的黑暗,就被他整个抱在了怀里。 “等、等等!”宋承青拼命挣扎,“既然明天我们俩都要早起,今晚就不必折腾了吧。” 他可不认为自己的结界能瞒得过天烬。 虽然对天烬已经没有年少的爱慕之情,但被从小一块长大的亲人听一晚上的墙角,即便宋承青再脸大如盆,也没法做到无动于衷啊。 殷责的动作顿了顿,鼻腔逸出一声轻哼,宋承青心道果然生气了,正惴惴不安,却并未见殷责有下一步的动作。 他从殷责怀里探出头,小心翼翼地问道:“我今晚是不是可以放心睡了?” 话音未落就被一只手按倒在火热的胸膛上,头顶传来殷责没好气的一句“爱睡不睡”。宋承青咂了咂嘴,默默数着那人强劲有力的心跳声,在还未消散的烟花中逐渐陷入了沉眠。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的结界骤然亮起蓝光,转瞬又暗沉下去。 大狸从吊篮上跳下来,飞跃出窗,落地的一瞬间化作庞然大物,金瞳狸纹,尽显高傲。 它微微低头,俯视站在桃木门前的渺小人类,篮球大小的瞳孔映出那人冷漠的面容,口吐人言:“马上离开那里。” 天烬揭下斗篷,一头灰白长发垂至腰背,在夜色中极为显眼。他似乎有些难受,微微蹙起眉,唇角沾着一点儿殷红,漠然道:“这里都是我的所有物,你毫无胜算。” 大狸眯起眼睛,压低了声音威胁道:“你这是在找死。” ……或许吧。 天烬微微一笑,在大狸愤怒不甘的眼神中,打开了桃木门。
第一百六十八章 逃离 大狸伸出爪子欲拦下他—— 桃木门内忽然迸出一股无形力量,柔和却坚定,从里到外一寸寸推开。 高傲的狸主亦受到震荡,往后退了一步。 天烬静静注视着它,重新披上了斗篷, 虽然是神明,可随着时代的变迁,虞夏人民大多已经忘记了曾经虔诚供奉、以期获得丰收的狸主。 像这样由信仰而生,却又因信仰而逝的神明不计其数,只不过它比其他神明幸运,在消失之前遇到了阿青。 “即便是神明,你也无法杀死我。”天烬说着慢慢走进了黑暗…… 桃木门随之合拢。 狸主无可奈何,又不能什么也不做,在外吹了大半夜的冷风,偏偏天烬不知道对它做了什么,以至于外出的殷责丝毫没有察觉到不对。 不,也许有。 虽然只是短暂驻足中一个疑惑审视的目光,但比起唿唿大睡的宋承青,狸主觉得这已经很不错了。 待天烬离开,狸主变幻形体,径自奔上了楼。 同样是愤怒不甘的目光,对天烬毫无作用,对宋承青的杀伤力可就大了。 他揉了揉眼睛,顾不上被大狸砸得抽痛的肚子,捧起一张猫脸左看右看,连声道:“儿砸,你这是被谁欺负了?!” 养了这孽子这么久,还从没见过它极其败坏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呢。宋承青不禁起了爱怜之心,这不就是在外受了委屈跑回家告状的小孩子吗? 作为大家长,宋大高人自觉很有必要找回场子,挺直了胸膛,朗声道:“告诉爸爸,爸爸这就替你报仇去!” 大狸的目光充满了审视与怀疑。 “你这是什么眼神?”宋承青正色道,“我堂堂七尺男人,一口唾沫一个钉,说过的话就一定会兑现。”他拍拍大狸的尊臀,把它从身上移到了床边,迈起被压麻了的双腿,艰难而坚定地向外挪动。 大狸“喵呜”窜到前方带路。 待到了事发现场,眼前景象令宋承青大吃一惊。 ……他……他、他的宝贝呢? 连物带门,一个不留,研究所左楼只剩下空荡荡的躯壳。宋承青把头伸进去,被灌了一口冷风,连忙哭丧着脸退出来,建天木拔出后留下的巨大深坑如无数蚂蚁啃噬着他的心。 师父身死后,为了更方便保证巫族传承的安全,他才选择将它们放在研究所——反正自己几乎天天待在这儿,也算是随身携带了。 可没想到,天烬这个丧天良的家伙,竟然利用自己反将一军,借着被“擒”的机会趁机拿走了他的东西! 没错,就是他的东西。 诚然,左楼藏的大多是天烬留在天河谷之物,可也有那么一部分是他多年珍藏啊,平时连看一眼都不舍得,生怕给看化了。熟料,就这样便宜了天烬! 宋承青一口血梗在喉头发泄不得,偏生大狸还火上浇油,蹲在台阶上静静注视着他,眼底尽是嘲讽:不是说要为我报仇吗? 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唾沫一个钉…… 于是这个钉子就和着血一起吞进了狗肚子,宋承青被扎得嗷嗷直叫,却也只能强装大度:谁让自己打不过呢? 殷责下班回来就见一人一猫蹲在台阶上长吁短叹,一大一小两张脸上都盈满了愁苦,与周围喜气洋洋的景象格格不入,若是哪个大妈路过,没准还会啐上一口:大好日子就作什么手气样,晦气! 他脱掉外套,看了一眼只剩下四面墙壁的左楼,大概猜到了经过。 “人跑了就再抓,今天是正旦,别愁眉苦脸了。”殷责将人用外套裹住,团成一团抱起,头上顶着大狸,目不斜视地向门外走去。 快到门口的时候,宋承青才回过神,连忙跳下来。 要死了,大街上人来人往,要是自己这副模样出门,还不得被笑掉大牙?直到被塞上车,宋承青才忽然想起来,问道:“你要带我们去哪儿?” “到了你就直到了。” 切,故作神秘,宋承青心道。经过殷责这么一打岔,方才的失落懊悔倒是减轻了不少,他收拾好心情,有些期待地望着前方涌动的人潮。 说起来,这还是殷责第一次和自己“约会”呢,不知道他准备了什么惊喜……
—— 惊喜个鬼?! 宋承青黑着脸,磨磨蹭蹭地下了车,冷风吹过,他不由裹紧了外套,伸手指向头顶垂垂欲坠的招牌:“这就是你大雪天把我们两个带出门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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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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