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玄幽默默朝船头走了几步,与朗月拉开了一些距离。他的眼眶还有些微湿。 玄幽想若不是他刻意压制了自己的修为,也不会陷入迷心幻境这么久而不自知。 他清楚幻心术的厉害,也并不是没有防备。但这个咒术竟然能影响到他本身的记忆,并将皇子楚行的情感和经历转嫁到他的身上,令他在幻境中重复楚行当年所做之事,这实在超出了他对幻心术原有的认识。 若不是朗月及时将他唤醒,他还不知要被困在这幻境中多久。想到这,玄幽后背陡然生出一股冷汗。 风自江面吹来,玄幽迎风站立。风吹干了他眼中的湿润,也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幻境中的一切只是黄粱梦一场罢了。他是魔族少主,非那离国皇子,而朗月是姑射峰仙君,非那离国太子。纵然他欣赏朗月的为人,也对他表露的善意深受触动,但他们究竟是敌对的立场,水火不相容,仙魔难共存。 若有朝一日,朗月知他是魔族人,是否还能像今日一样待他?玄幽自认不是那种多愁善感之人,但现在他却在担忧。当他意识到自己在担忧什么时,忽然有些烦躁,他把他的这种反常归咎于幻心术。 朗月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玄幽的身边,与他并肩站在船头。 也许是玄幽的情绪此刻太过明显地写在脸上,朗月开口,清冷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暖意。 “宣幽师弟,不必太过担忧,我想那人并非是要杀我们。” 玄幽此刻脑中清明,问道:“若不想杀我们,又为何要将你我二人困于幻境中?” 朗月缓缓道:“我想他是想利用幻境告诉你我当年发生之事。”
玄幽道:“莫非是皇子楚行之死?那现在的楚行究竟是谁?” 朗月接着道:“从方才你我在幻境中经历的来看,皇子楚行在少时得到太子楚闻的帮助与关怀,所以与太子颇为亲近。而后离国国君因太子贤能而想杀之,楚行在救太子之时遇到了那人,那人便取了楚行的心救了太子。” 说到这,朗月忽然停顿了一下,继续道:“至于他为何要化作楚行的模样,留在太子身边……” 玄幽见朗月忽然停了下来,便接着说道:“因为他在楚行的记忆中看到了太子楚闻,看到了太子的善良以及他对楚行的爱护。而这恐怕就是他想成为楚行的原因了。” 言至此,玄幽忽然转身面向朗月,微微行礼道:“月师兄,方才对你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玄幽说的“方才”指的是在他在清醒之前,将朗月当成“太子哥哥”。在他看来,朗月如天上明月,清冷不可攀,而他方才对他做出了如此亲近之举,想必他是不喜的吧。如今他已然从幻境中清醒过来,自然要对朗月说声道歉。 但见朗月微微一笑,宽慰道:“宣幽师弟,何须道歉?你只是受到幻心术影响,情之所至而已,况且受幻心术迷惑的也非你一人。” “说起来真是惭愧,我是这次任务的带头师兄,却没有尽到保护试炼弟子的责任。其实,我在幻境遇刺之后便陷入了沉睡,因我平日跟随师尊修习清心一道,是以在沉睡中意识逐渐归于清明。但或许这幻心术实在有些特殊,我竟不能彻底醒过来,将你及时唤醒,令宣幽师弟你陷入失去至亲之人的痛楚中。” 见朗月并没有因此事而介怀,反而对他多有宽慰,玄幽心下也释然许多,对朗月说道:“无论如何,我也要多谢月师兄。若非你及时将我唤醒,我恐怕至今仍陷在幻境中。” 朗月回道:“宣幽师弟,不必客气。说起来,这幻心术着实厉害。我此前也只是在仙族典籍中看到过一些记载。” “传言这幻心术乃是魔族一种古老而又神秘的咒术,能迷人心智,令人心生幻觉。魔族中唯有幻心术后人能施此术。这咒术最厉害之处乃是迷心幻境,典籍中记载魔人利用此术能将人杀于幻境。想必那人应当是魔族幻心术后人,而我们此刻即身在迷心幻境中。” 玄幽见朗月对幻心术有所了解,也就不再多言,说道:“那我们该如何走出这迷心幻境?” 朗月看了看四周,说道:“恐怕我们自己走不出去。” 玄幽疑惑地看向朗月。朗月道:“我原先以为迷心幻境应是由人本身执念而生,如今看来不止如此。只要施术之人灵力强大,也能将他人心中执念幻化成境。 玄幽若有所思道:“那人看到了楚行的记忆和他的执念,所以你我经历的幻境其实就是楚行心中的执念?” 朗月点头道:“正是。所谓执念,也就是人一生中最难以放下之事,可以是某段深刻的记忆,亦可以是某个特别的人,就好比太子楚闻之于皇子楚行。” 玄幽“嗯”了一声,又不禁回想到幻境中所历之事。 朗月继续道:“那人本可以将你我杀于幻境中,但他并没有。” 玄幽看着朗月的那一身白衣,上面并无一丝血迹,也明白到之前所见,皆是幻象。 朗月接着道:“可见他并无杀意。至于你我二人为何还在幻境中,应当是那人还有未竟之事想要让我们知晓。” 玄幽不禁疑惑道:“未竟之事?” 朗月道:“那人成为楚行之后与太子之间的事。我想答案应该就在那里。”朗月回过身,指向远处。玄幽顺着朗月所指方向看去,那是离国皇宫所在之处。 朗月对玄幽道:“幻境随心而动。你我既已身在此境,那便跟着那人的心境去看个究竟吧。” 说着,他伸出右手,道:“宣幽师弟,闭上眼,握住我的手,不要松开。”玄幽心下一动,看向朗月。只见他眼神清透,神色坦然。 玄幽对眼前之人感到一种莫名的信任,正如皇子楚行信任太子楚闻一般。在这信任中还有一丝他说不清的情感。 玄幽伸手握住朗月的手,闭上了眼。 和幻境中一样,手背骨节分明,匀称有力,掌心却是柔软而温热。玄幽握着他的手,仿佛有团火在他心中徐徐生起,温暖而不灼热。那一刻,他忽然很想把这抔火带回北境。 待他睁眼时,他和朗月已来到幻境中的离国皇宫。 在幻境中,他们看到太子回朝,离国国君依照先前承诺,将监国权交于太子。 皇子“楚行”称“病”,太医束手无策,太子日夜照料,至其痊愈。“病”愈后,皇子“楚行”性情大变,遣散宫人,只留下两名小宫女照料其日常饮居,几乎不迈出宫门,除却太子,不再与旁人亲近。皇后怒其不争,却也无可奈何。殊不知,那人并非是自己的儿子,真正的楚行早已死去。 太子每隔一段时日去看望“楚行”,与其读书、下棋、饮茶,偶尔谈论朝事。直到有一日,太子在东宫昏倒,“楚行”探望之后,便去死牢挖了一个死囚的心,将其换给太子。而后,每隔三个月,“楚行”便为太子行一次换心之事。 太子对这些事一无所知,只以为自己身体有恙。离国国君虽然让太子监国,却并没有打算放过他,屡次派杀手暗杀太子,却都被“楚行”暗中解决。 后来,离国国君身体每况愈下,也有“楚行”的手笔在其中。春来秋往,岁岁朝朝。太子励精图治,“楚行”暗中守护。 幻境中,“楚行”最后一次为太子幻心,乃是在那次宫宴之后。太子在回宫路上再次昏倒。明知朗月几人在邺都,“楚行”仍然冒险去取了那长舌妇人的心。 然而这次换心并不顺利。“楚行”向先前一样对太子施了昏睡术,太子本应在第二日醒来,却在他刚完成换心之后便悠悠转醒。 玄幽问:“太子不应这么早就苏醒,是怎么回事?” 朗月道:“是仙气。太子此前与你我几人共同饮宴,沾了几丝我们仙族人的灵气在身上,仙气与魔气冲突,所以太子才会提前醒来。” 玄幽想到此前在宫宴上那离国国君说的那番“沾沾仙气”之言,不禁失笑一声,心道原来“沾沾仙气”并非妄言。 太子醒来后见“楚行”在其寝宫,面露疑色。“楚行”慌忙道是来探望他,用言语搪塞了过去,又悄悄对其施加了一重昏睡术,太子便睡了过去。 见此,朗月对玄幽道:“太子初时的确不知自己被换心一事。但后来司魔铃在太子身上找到了人心,太子回想前事后,必定对现在的‘楚行’生出了怀疑。” 玄幽接着道:“所以当‘楚行’要带太子走时,太子才会出言拒绝。而在我们发现了‘楚行’的真实身份后,又对其出言维护。” 朗月叹道:“想来太子心中对这位‘皇弟’也很矛盾吧。” 玄幽却沉默了,他看着身旁这位纤尘不染的白衣仙君,心想当朗月得知自己的身份后又会怎样对待自己。 黄粱梦断,漏尽钟鸣。幻境至此结束。 待二人醒来之时,发现他们仍身在东宫,而“楚行”与太子已不见踪影。 朗月关切地问道:“宣幽师弟,你可还好?” 玄幽想起在幻境中朗月也曾这样对他出言关怀,一时又有些恍惚,片刻后回神道:“月师兄,我没事。” 玄幽张望了下四周,瞥见了太子书房前的一株古老的桃树。月光洒在桃花树上,像是覆了一层薄霜。他想起幻境中,白衣人以桃枝为剑,挑花成霞,如仙君下凡。 此时,皇宫北面传来阵阵打斗声,依稀可见几股灵力在空中碰撞。朗月与玄幽对视一眼,便飞身往北面而去。
☆、相认
二人赶到时,只见“楚行”手持长剑,与云廷、明昭二人缠斗在一起。兵刃交接,响彻长夜。 “楚行”以一敌二,早已在先前的打斗中落了下风,手臂、胸前已血迹斑斑,如今只是在做困兽斗。太子楚闻则被周方护在城墙下。 半空中,云廷挥动赤霄剑直向“楚行”挥去。“楚行”手中只是一柄普通长剑,怎能抵挡得住仙族的灵器。只听“铮”一声,长剑一断为二。 “楚行”重重跌落在地,鲜血从嘴角溢出。 云廷厉声道:“魔人,还不束手就擒?” 太子楚闻不顾周方阻拦,飞奔至“楚行”身旁,以身挡在了云廷的剑下。 他对云廷说道:“仙君,剑下留情!” 云廷目光严厉,冷冷道:“莫非太子真与这魔人勾结吗?若你还不让开,就算你是凡人,我照样杀之!” 此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天而降,“云廷师兄,且慢!” 明昭见是朗月与玄幽二人,面露喜色,向着二人喊道:“月师兄,太好了,你们来了!云廷师兄已经抓住那凶手了!” 云廷看向朗月,问道:“你是何意?”又看了看剑下的太子,冷笑一声道:“莫非你也同太子一般,被这魔人给迷惑了吗?” 一旁的明昭看着“楚行”,神情疑惑,转头问道:“月师兄,他究竟是何人?” 朗月指着“楚行”道:“他是魔族人。这两年他一直化作皇子楚行的样貌,藏身于离国皇宫。他挖的那些人心其实是为了救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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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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