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幽握着朗月的手,接着道:“我一直以为父尊是不爱我母亲的。他这样一个人,一生被困在北境,用武力征服其他部族,也妄想着用武力打破那道结界,带着魔族重回沧州,夺回魔族已经失去的荣耀。 “这样一个被欲望、权力包裹的人,怎么可能还有心去爱别人呢。” “或许是我母亲太过美丽的容貌,亦或是那日母亲吟唱的歌声恰巧在他坚硬的心上敲开了一道裂缝,让他忽然间感觉到了这世间的爱。” “但这场相遇注定是要以悲剧收场的。时间流逝,我母亲沉浸在她自以为的幸福中,却不知父亲心中的那道裂缝正在渐渐愈合。终于当裂缝合上的那一天,我的父亲彻底抛弃了我的母亲。” 朗月道:“或许曾经有那么一刻,他是真的爱着你的母亲,只是他最终选择了放弃。” 玄幽微微点头,道:“你知道吗,朗月,母亲走后,我以为再也不会听到那歌声了。直到那一日,父尊在临死前将魔尊之位传于我,他一个人孤单地坐在高高的王座上,像一棵摇摇欲坠的大树。” “也许是感觉到自己快要消散了,他向我投来最后的目光。接着,我听到那首古老的歌谣无力地从他那苍老而低沉的喉间发出。” 玄幽注视着前方,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 北风且寒,有子将行…… 载戈载矛,行步迟迟…… “那熟悉的曲调,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我终于忍不住问他,究竟有没有爱过我的母亲。” “他是如何回答的?”朗月问。 “父尊说,他这一辈子都不知道什么是爱。那一天,他带着魔族的将士从大禹山回来,在经过白族的时候,恰巧便听到了母亲的歌声。” “他说自己从未听过这样好听的歌声。那一刻,他只想拥有它,把这歌声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他是魔族的王,所有的一切都应该归顺于他、臣服于他,无论是这歌声,还是这歌声的主人。” “他不爱你的母亲吗?”朗月问。 “与其说他爱上了我母亲,我宁愿意相信他只是想占有她,就像是猎人看到猎物时,那种无法抑制的征服欲望。” “他没有意识他自己到对我母亲的依恋,也没有意识有一种情感在他心中滋长。他仍然把他对我母亲的宠爱视作一种强者对弱者的征服,王者对囚徒的奴役。” 玄幽深深叹了口气道:“直到有一天,父尊在一次冲击大禹山的结界时,被结界的力量反噬,受了重伤,死亡离他是那样地近,而他在死亡的幻象中看到了母亲微笑吟唱的模样。” “那一刻,他终于意识到,不是他征服占有了母亲,而是我的母亲正在征服他,改变他。她把爱种在了他的心上,让他的心开始变得柔软,再也不是那坚硬不摧的了。” “但父尊却说对王者而言,这种情感是致命的,只有弱者才需要靠他人的情感苟活。” “他无法忍受自己将变成一个弱者,哪怕只有片刻也不行。所以,他开始冷漠我的母亲,或者说从那一刻起他便已经杀了我的母亲。” 说完这些,玄幽沉默了。 “但你母亲在他心中种下的那颗种子,并没有因为他的残忍压抑而消失,它其实一直存在。”朗月对着玄幽道。 玄幽望向前方,道:“这一次,在真正的死亡面前,我的父尊终于放弃了抵抗,也许他最后还是知道了什么是爱。”。 照在车厢内壁上的月光随着马车的颠簸而起伏,忽然间又黯淡了下去。 故事结束了,给予玄幽生命的两个人也都已经离他而去了。 一个希望给他无限的爱,一个希望他无限地弃绝爱。 他曾经在爱中迷失,最终因爱重新找回自己。 玄幽怀中拥着自己所爱,虽然奔走在未知的旅途,却感到心中宁静。 正如此刻,他静静地等待着乌云散去,光明重新降临一般。 就算前方荆棘密布、狂风暴雨,他也将坦然面对,勇敢承受此生落在他肩上的命运。 黑暗中,他的双眸如夜空中的星,发着光。 他对朗月道:“朗月,我的父尊终其一生都想带着魔族离开北境,但他没能成功,即便放弃了一切,也没能成功。” “我不愿成为父尊那样的人,但我身上仍然流淌着魔族的血液,那是我不可逃避的责任。” “我知道你已经有了决定。”朗月道,他理解玄幽,就像玄幽理解他一样。 “嗯。我要回北境,但不是我一个人回去,我要带着那些漂泊在外的族人一起回去,回去拯救魔族。” “不管我最终能否打破那道结界,我都将为之战斗到最后一刻,直到灵肉消散。” 否则,他此生都将活在愧疚与背负中,如行尸走肉,死不瞑目。 “回去吧,藏深。”朗月紧握着他的手,神情坚定道:“但要记得带上我。” 乌云散去,月光照尽这小小的的天地,映照出他眼前这张俊美至极的面容,眉眼温柔,微微笑着。 如果他的父尊在死前听到的是那个美丽少女的低声吟唱,那他在死前见到的会是那一身白衣如雪之人的温柔浅笑。 “好。”玄幽说着,在朗月的额上落下轻轻的一吻。
☆、云廷
沧海浮云间,三座高峰若隐若现。 前面两座为青冥峰、苍若峰,后面那座为姑射峰。 三峰脚下,是一座名为“天衢阁”的宫殿,专门用于三峰与众仙门联络。天衢阁内的弟子大多也出自三峰。 阁主一般由三峰弟子轮流担任,每届任期十年。 上一届阁主为姑射峰朗月,后发生仙魔和谈,朗月因误信魔族,致使仙族损失惨重,被免去阁主之位,后由青冥峰云廷接任,直到现在。 一名年少弟子手中拿着一封书信,正步履匆匆向阁主书房走去。 “阁主,这是今日天衢阁收到的几大仙门的联名书函。” 云廷正在翻阅这几日的书信。 他没有抬头,说道:“放着吧。” “是。”那弟子放下书信,恭敬地作了下揖,便退下了。 待那弟子走后,云廷才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书信上。 其实不用看,他也知道写了些什么。 三个月前,他奉命带领仙门各派弟子前去昭国炎都诛杀魔尊玄幽,不想那人早已逃之夭夭。们又苦追了月余,却是徒劳无获。 但仙族的诛杀令已下,除非玄幽回去北境,否则沧州之大,将无其容身之所。 至于那仙族的叛徒,他想也是一样的。 之后,他便回到了青冥峰,静静等待着下一次的出击。 原以为魔尊玄幽定会东躲西藏,谁知他竟反其道而行。 先是广发布告,将散落在各地的魔人招揽起来,并定下“九大规约”,后又以灵虚门之名,助那些小国弱国摆脱仙门的控制。 此前,昭国国君晋凌已将金玉门的所作所为昭告天下,一时在人间激起千层浪。 前有昭国为例,那些数十年来受到仙门的压迫小国弱国纷纷向灵虚门求助,就连一些大国也开始试图与仙门划清界限。 那玄幽带领的灵虚门不断壮大,又因义举赢得了不少支持和庇护,令仙门的诛杀行动严重受阻。 云廷在那些书信中看到了所谓的“九大规约”,竟和十年前玄幽在仙魔和谈中提出的如出一辙。 一曰不修行邪道。 二曰不滥杀无辜。 三曰不攻城掠地。 四曰不□□辱掠。 五曰不起战事。 六曰自食其力。 七曰修生养息。 八曰和平与共。 九曰永不称霸。 云廷看着这些,神情中充满不屑。 十一年前的那场和谈在他看来犹如一场笑话和闹剧。 那段往事虽然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没有人再提起,但他却从未将其遗忘。 那一日,姑射峰的临风、苍若峰的玉青和自己的师尊莫道正在议事。参与议事的还有三峰中的一些亲传弟子,他也自然在内。 三位尊者商议的正是这段时间以来封印魔族的结界频繁发生裂痕之事。 虽然裂痕出现的时间很短,过后又很快恢复,但三位尊者仍是不约而同地感觉到了这一异样背后的危险——魔族的蠢蠢欲动和即将到来的一场血雨腥风。 这也是为何此前,师尊莫道命他前往虞渊寻那仙族遗世的至宝云晶石。 只可惜,那次出行他未有所获。师尊莫道虽然没有责怪自己,但他也能感觉到师尊眼中的一丝失望,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云晶石自在在仙魔两族的交战中遗失后,一直遍寻不得。若谁能寻得此物,便是对仙族立下大功,更能在仙族中赢得无比尊崇的地位。 他从虞渊空手而回,师尊只是淡淡地对他说了句:“既然无缘求得,就放下吧。” 但他知道自己并未放下。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一个月后,姑射峰的朗月竟然将云晶石从无极深渊带了回来。 一时间,朗月成了仙族的大功臣,众人纷纷对其投去崇拜赞赏的目光,甚至还有些人称其为“月中仙。” 他静静地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那些赞扬之声不绝于耳,他能听到自己心中波涛翻涌的声音,是不甘、是不屑、更是他不愿承认的妒忌。 这一切本应属于他。 他天资聪颖、根骨奇佳,被他师尊成为仙族百年难遇的修炼奇才,而他也没有辜负自己的天赋。 虽然入门较晚,但青冥峰中所有弟子中,他是最为出色的一个。他十岁得师尊赠与赤霄剑,十二岁便以一己之力斩杀东海妖兽蠃鱼,从没有哪个仙族人能做到。 但这一切在朗月出现后就都变了。 先是在三年一次的灵剑大会上,他以一招之差败给朗月。 后来,那人又在沧州各处历练,收服数只妖兽。 这一次,更是将仙族努力了数十年都没有寻回的云晶石带了回来。 几年间那人便取代他,成了仙族的神话。 人都是善忘的,而且永远只追随强者的脚步。 那些赞赏之言、崇敬之心转瞬便投向了那人,再也没有人提起他、记得他。 他的神话只是昙花一现,而那人却发出耀眼的光辉。 他不甘心,当然不甘心。 曾几何时,他也曾站在高处受到众人的仰望,从未想过有一天竟然会成为那被俯视之人。 他更讨厌那人,因为那人无论何时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好像打败他、收服妖兽、寻回云晶石都是些平常事,纵然面对众人的赞叹,那人也只是淡淡地笑着,仿若未闻。 他渴望的东西在那人眼中竟这样不值一提、不屑一顾,真是可悲。 他原以为此生都将活在朗月的阴影之下,却没想到魔族的一封和谈书不仅在仙族引起了轩然大波,更是令那高高在上之人跌落深渊。
☆、和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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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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