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族公主看上去美丽温婉,实则性格中也有几分爽朗,倒是比仙族的那些女弟子多了几分可爱和天真。 他想或许应该从那时起,寒星就对那魔族公主有意了吧。 多年后,他回想起这二人,多少也有些惋惜。 但惋惜又如何?当各人在这一场和谈中开始算计之时,这魔族公主注定将成为这算计之内的牺牲品。 滔滔仲夏,正值荷花盛开。 有一暮日,他们几人路过清溪湖,十里荷花,甚是壮观。 岸上的船夫也吆喝着问他们是否要泛舟湖上。 他一向对这些风花雪月没有兴趣,况且船上只能坐四人,他便决定留在岸上等他们。 朗月、寒星、魔尊还有公主四人先后上了船。 船夫边摇撸,边用浑厚响亮的嗓子唱着一首不知名的小曲。 他就这样站在岸边看着那船慢慢划向湖心。 魔尊与公主坐一边,朗月与寒星坐另一边,四人两两相对。 面对着这番情景,他脑中忽然浮现“同舟共济”这四个字,但几乎就在同时,他就为这种想法感到可笑。 仙族与魔族同舟共济,这怎么可能? 纵使现在他们能勉强坐在一艘船上,但以后呢?谁能保证这艘船将永远地平稳前行? 在平静的湖面下,偏见与仇恨正在酝酿漩涡,终将在某一天让这艘船失去平衡,而所有在船上的人又岂可幸免? 他嗤笑了一声,便走向远一棵离岸边的柳树,悠闲地倚了下来。 大约半个时辰后,船回来了。 他本来应该立即起身,去和他们会面。 但那天他却鬼使神差般靠着身后的那棵柳树没有起来。 也许是那柔软的柳条让他不愿离开,又或许是那淡淡的木槿花香味让他有所留恋。 那一刻,暮色深沉,新月初生,他看见了。 那魔尊伸出手接住了一朵木槿花,手停留在那人的肩头处,眼神也凝固在那人的面容上。 他看见了。 那淡紫色的花原本应该落在朗月的身上,却在坠落之际,落入了另一个人的手心。 他看见了。 那魔尊在看向那人时,眼中尽是温柔和笑意。那人显然愣了一下,却在看见那手心的木槿花后,浅然一笑。 这可真是有意思,他心道。 或许这两人的关系比他原先以为地还要亲密。现在就连这场仙魔和谈在他看来也变得有趣起来。 究竟它是魔尊一人的主意,还是两人的共谋?但无论如何,他知道了,这两人之间必定有着不为人知的关系。 他忍不住为此窃喜,因为这个忽然发现的秘密。 原来那个人并没有他以为的那般完美和干净,清冷孤傲的外衣下也是只是一副俗世皮囊。 秘密一旦被发现,之前模糊的一切立即便得清晰起来。 比如,每次朗月带着弟子去三层送饭时,虽然开门的都是那名侍卫,但在那名侍卫的身后总能隐隐看到一道人影。 再比如,每一次他们同行时,那魔尊总在看似不经意间将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却又很快离开。 两次会谈之后,仙族内部对于是否撤去结界形成了三种意见。 一种认为可以撤去结界,前提是魔尊真的能信守承诺。 另一种是认为不能撤去结界,一旦魔族重回沧州,必然会重新掀起纷争。 最后一种则是沉默,这也是多数人的态度。但这种沉默并不代表他们保持中立或是放弃仙族赋予他们的权力,他们只是在观望和等待三尊的态度,一旦他们对此有了判断,便会立即表明立场。 他相信没有人能在这场和谈中真正保持沉默,每个人最终都会走向天平的一边。 或是向左,或是向右,而最后的结果也只能是一个,非左即右。 他想如果不是无极深渊的结界忽然出现松动,那天平也不会立即倒向那魔族。 那一日,黑沉沉的乌云不断从西边涌入清溪镇的上空。 狂风乱舞,风沙漫天,天昏地暗,仿若末日。 仙族派弟子前去西边察看后,发现那竖立在虞渊之地的千年结界竟然出现了一道缺口,那些风沙正是从这道口中蔓延出来。 更糟糕的是,不断有妖兽从这道裂口中逃出来。 若这道裂口继续扩张下去,会对整个沧州带来一场灾难。 三位仙尊立即带着弟子以及众位门主赶去虞渊。 三位仙尊合力修补结界,他和其余众人则对付逃出来的妖兽。但虞渊之地的妖兽实在太多,又太过凶猛,很多仙门人都受了伤。 连他自己,也被一只五尾赤豹所伤。那朗月似乎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在与妖兽狡缠斗之际,左臂被狠狠地咬出一道口子,鲜血淋漓。 就在众人疲于应对之际,只见一道身影挥剑入云,高数十丈,旋即若雷电下射,那只妖兽狡霎时被化为齑粉。 那道身影就是魔尊,而那把剑就是令人闻之色变的破渊剑。 他第一次见识到了破渊剑的威力。 上破苍穹,下斩深渊。 但令他和众人更为恐惧的则是这把剑的主人。 那一刻,他终于体会到师尊莫道当时的担忧。 一个拥有如此强悍灵力的人,仙族的结界真能困住他? 或许,真正困住他的另有所在。 但不管是什么,那一刻,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那魔尊的确拥有与仙族谈判的筹码。 三位仙尊最终修补好结界,而在魔尊的协助下,那些出逃的妖兽也被全部解决。 虞渊之地一事直接促成了仙族与魔尊的第三次会谈,也就是最后一次。
☆、争辩
会谈前,三位仙尊召集了他们这些弟子和门主。 临风尊者一改往日的沉默,直接说道:“此次我们来清溪镇是做什么的,想必各位都很清楚。和谈也有一月了,是时候要给魔尊一个答复了。在我们三峰作出决定前,先听听各位的想法吧” 众人先是沉默,天池门门主孟昶第一个说道:“仙族不可以撤去结界。魔人一向奸险狡诈,他们如今被困在北境,也是咎由自取。让他们自生自灭去,与我们仙族何干?” 临风尊者看了他一眼,对其余众人问道:“其他人呢?” 余善门周方道:“弟子倒是与孟门主看法不一样。” 这周方便是当年和他们一起去离国的那名弟子。这些年余善门门主修为一直未能突破,已快到陨落之际,所以此次和谈便派了自己的大弟子周方前来。 周方道:“三位仙尊,弟子倒是认为那魔尊真诚之心不假。若魔族从北境出来以后,能遵守约定,两族和平共处,于天下苍生未尝不是好事一件。” 孟昶立即反驳道:“你怎么看出那魔尊真诚之心不假的?又凭什么保证他们魔族一定能遵守约定?” 孟昶的这些问题也正是众人所疑惑和担忧的。 纵使有人愿意站出来,他相信也没人真的敢替魔族作保。
周方回答不了,谁又能回答呢? “魔尊真诚之心不假,我也相信他定能带领魔族信守约定。”一道道淡淡的声音响起,众人寻声望去。 说话之人正是临风的二弟子朗月。 纵然知道这二人之间关系非同寻常,但朗月竟然当众替魔尊说话,仍是让他吃了一惊。 朗月看了一眼众人,继续从容不迫道:“今有一鱼,困于干泉中,我们是救还是不救?” “当然救啊。”寒星随声附和道。 “长空君所说的那条快要干死的鱼真的只是鱼吗?若这条鱼是由恶龙所化,救它岂不是要害了自己吗?”他站出来问道。 既然朗月已经站了出来,那他倒要看看这个人究竟想要做什么。 朗月回道:“芸芸众生,皆是天道所化。仙族既为天道守护者,也当守护众生。” “如今魔族数万人困于北境风雪,面临生死,其境遇和那干泉之鱼无二。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那些活生生的人。” “若那数万生命真的就此消亡,就算不是我仙族杀了他们,但这和死于仙族之手又有何差别?” 他笑道:“长空君是说我仙族应该要大义凛然,忘却前仇,以怨报德吗?你可别忘了,当年魔族为了争夺天下杀了我仙族多少子弟,这些血海深仇难道都要忘了吗?” 朗月叹了口气,道:“云廷师兄,若是仙族一直抱着这种冤冤相报的想法,沧州何时才能真正获得和平?” “魔族如今有求和之心,为何我仙族不能给他们一个机会?”他见朗月话中有些犹豫,但仍然说了出来:“况且,这百年间仙族对那些魔族人报复得还少吗?” 此言一出,仙门中很多人的面色霎时都难看了许多。 那天池门的门主孟昶第一个坐不住,当即大声道:“长空君此言何意?是在指责我仙族对魔人赶尽杀绝吗?” “我倒没看出来,长空君对那魔尊颇为信任!莫不是你二人之间有何关系不成?” 孟昶说完,冷笑了一声。 朗月脸色微变,未及反驳,却听一道严厉的声音道:“孟门主,你门下弟子修习魔道,本尊倒也想知道,你们天池门和魔族究竟有什么关系?” 那说话之人正是朗月的师尊临风。 他见临风端坐位上,凌厉的眼神看向那孟昶,只是一个眼神,那孟昶就被震得不敢说话。 气氛一时变得十分凝重,好在玉清尊者出言道:“怎么对策没商量出来,反倒自己吵了起来。被魔族知道,岂不是要笑话我们仙族?” “好了,其他人还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出来吧。” 朗月的师弟寒星站了出来道:“师尊,玉清仙尊,还有莫道师尊,弟子有话说。“ “这几日弟子一直与那魔尊还有魔族公主在一起。就我看到的,那魔尊进退有度,确有和谈诚意,而那公主更是天真单纯,毫无害人之心。” “我认为师兄说得对,此番魔族既然是抱着和谈之心来的,我仙族为何不能放下偏见,试着与魔族和平共处呢?” 他心道,魔族的这一招美人计使得不错,哥哥勾引师兄,妹妹就勾引师弟。 他心中对此嗤之以鼻,面上却故作严肃道:“寒星师弟,莫不要被魔族的假象骗了。” 寒星却不以为意道:“云廷师兄,你觉得一个灵力强大到足以一剑斩杀妖兽的人还需要费尽心思来欺骗我们吗?” 他不屑道:“或许他有他的目的,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 寒星道:“云廷师兄,你有你的判断,我也有自己的。我只相信自己看到的和感觉到的。” 苍若峰的明昭也站了出来道:“弟子也认为可以撤去结界。” “昨日,虞渊之地发生的一切,想必大家都有目共睹。如今沧州仍是危机四伏,妖邪鬼怪作乱不断,若魔尊真的愿意与我仙族携手,于天下苍生何尝不是一件幸事?” 之后,众人又争辩了许久,焦点也逐渐从是否撤去结界到如何保证魔族能遵守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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