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在北境荒原遇到奄奄一息的那人时,他便做出了选择。 只是这个选择究竟是对是错,只有天知道吧。他想。 之后,他安排青冥峰的弟子无意中发现这两人的尸体,他第一时间赶到了那里,并让所有人都以为魔尊玄幽为了云晶石杀害了姑射峰的寒星。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共谋,如此顺利,如此默契,如此畅快。 如果那人不是魔人,他想他们会成为这天底下最完美的搭档。
☆、浅蓝
“你有什么打算?”云廷问道。 “玄幽已经带着人向北境出发了,看来是想孤注一掷,破了那大禹山的结界。” 那人转动着手中的杯子,仿佛转动着命运的齿轮。 “他不会成功的。”那人道。 “你要如何阻止他?当年的他只带着两个人,如今的他可是带着你们魔族数百人。”云廷道。 “就算现在整个沧州的魔人都归附他又如何?” “我仍然可以与之一战。到时他们就会知道谁才是魔族真正的强者,谁才配做魔族真正的王。”那人道。 “你有多少把握能杀了他?”云廷问。 “五成。”那人道。 “朗月这次必定会助他,恐怕你连五成没有。”云廷不客气地说道。 那人看了他一眼,带着笑意道:“那就看你的了,云廷。” 看来那人是确信他会出手了。 云廷低头喝了一口茶,没有回答他。 他当然不会安安静静坐在天衢阁,让朗月和玄幽联手去破大禹山的结界,看着他们君临天下,而自己却要成为他们的阶下臣。 但那人盘算的是复仇,可他盘算的却是如何维护仙族不容挑战的权威,如何站在权威的至高点。 他清楚如果他将打开结界的秘密告诉那人,那人定会去做。 可他不敢相信他,那人除了复仇,还有野心。 “我与他之间必有一战。成也罢,败也罢,都是我们的命,谁都逃不了。”那人顿了顿,又道:“也许下次你就见不到我了。” 那人不甚在意地说着,起身站了起来。 “那就祝你成功吧。”云廷道。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对那人说这句话,大概是出于他们之间多少还存在的一点合作情谊罢。 那人的脚步停顿了一下,忽然向他走来,倾身而下。 云廷立即警觉起来,甚至掌中已经暗暗凝起一股灵力。 但那人却只是伸出右手放在了他的左肩上。 他能感觉到那细长的手指在他的肩头轻轻地掸了掸。随即,一片细长的柳叶从他的肩头落了下来。 “你进来时,我便瞧见了。” “只是看你这么长时间也没发现。” 那人已经重新站好,目光扫过他的脸庞,道:“怎么?以为我要杀你吗?” 那人轻轻笑了一声,转身向前走去。 刚才,他们的距离是那样地近,近到他能感觉到那人的气息。 那人也一定感觉到了他的杀意。 可是,那人为什么没有停手? 他本应思索这个问题的答案,可那一瞬,他脑海中闪现的却是多年前他在清溪湖畔见到的那一幕伸手接落花的情景。 “玄华。” 在那人快要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开口叫道。 他很少叫他的名字,那人似乎愣了一下,然后回头看着他。 云廷淡淡一笑,说道:“有件事,我想你也许会有兴趣知道。” “哦?” 那人慢慢走向他,揭开了脸上的青色面具,露出了一张冷峻阴鸷的脸和一抹邪魅的笑意,浅蓝色的瞳孔看着他,像是东海翻涌的海水朝他扑面而来。 亦如他们初见。 …… 那一年,也就是仙魔和谈前夕,他忽然接到师尊莫道的命令,令他前往北境察看大禹山的结界是否有异样。 彼时,他并不知道三位尊者正在盘算与魔尊和谈之事。 那时的他,郁郁不得志,心情很是低迷,师尊叫他去,他便去了。 他到了大禹山之后,见结界牢固如初,并未有所松动,北境之内是一片白雪皑皑。 即使隔着这股强大的结界,他也能感觉到一股汹涌的寒意。 任务完成,他本应立即赶回仙峰复命。但一想到回去之后,又要活在那人的阴影之下,他便慢下了脚下的步子,开始漫无目的地行走在北境之外的荒原上。 一路所见皆是稀疏的芨芨草与光秃秃的古树,极尽萧索与死寂。 忽然,他听到不远处从天空传来凄厉的叫声,有只秃鹰正在半空盘旋。 他望向那边,似乎地上有什么东西。 那秃鹰俯冲而下,却在几个徘徊之后离去了。 他走了过去,看见地上躺着的是一个人。 那人浑身血污,看不清面容,衣衫破烂,裸露的四肢上遍布伤痕,透出一股沉沉的死气。 唯有一双浅蓝色的眼睛,泛着微弱的光芒,证明那个人仍旧活着。 那个人也正看着他。 这里靠近北境,那人虽然气息微弱,但他仍是很快就确认了这个人是魔族人。 他举起了手中的赤霄剑,剑端对着那人的心脏。 只要他一剑下去,那人就彻底没命了,而后很快就有秃鹰飞向这边,把那具身体啃咬得只剩下白骨。 剑端抵在那人的心脏上。 在他要挥剑之际,那人从喉咙中发出了一阵低哑的声音,虽然断断续续、模模糊糊,但他仍旧清楚地听到了“救我”这两个字。 “救我……救我……” 那人污浊的手抓着他干净的衣袍,眼中的浅蓝像极了东海的海水。 他曾在那幽蓝的海边静静地坐了三天三夜,等着妖兽蠃鱼跃出海面。 三天三夜,始终都是他一人,看着海水翻滚成巨浪,又在汹涌之后化为柔软的波涛,层层叠叠拍打在他的身上。 那是这世间最激烈,最温柔,最缠绵的拥抱。 那拥抱自海的深处而来,是一片无穷无尽的浅蓝。 那一天,他的剑没有落下。 他背起那个快要死的人离开了那片荒原。 他并没有觉得自己是在救一个人,他只是想再看一眼那片浅蓝色的海。
☆、归程
秋风瑟瑟,寒意甚厉。 残阳西照,踏马归尘。 玄幽一身肃穆玄袍,危坐马上,身后跟着数百名渴望归家的族人。 他们的神色无一不是凝重的,他们的心随着离北境越来越近而越发震荡。 玄幽举目望去,大禹山巍峨高耸。 一道结界竖立百年,将他的族人和他们的命运从此困于山的另一面。 他、他的父尊和每一个困在北境的族人终此一生都在和这道结界抗争。 不甘心、活下去!每日每夜,他都能听到族人的呼唤。 他是魔族的王,是族人的领袖,更是他们的希望。 今日,他带着离散的族人回归北境,是为了重新将他们的命运连在一起。 生与死,成与败,他们都将一起。 命运,若是不能改变,那就以身殉命。 结界就在眼前。那道看不见却阻挡了一切的屏障就在眼前。 玄幽回首,对着数百族人高声说道:“我的族人们,我的将士们,前面就是北境。你们可愿意跟随我,踏破那道结界?” “愿意!” “愿意!” “愿意!” 众人齐呼,脚下的大地似乎也在颤抖。 “北境的族人们在等我们!跟我回家!” “回家!” “回家!” “回家!” 众人再次齐呼,大禹山的结界仿佛就要碎裂。 滚滚尘土伴着震天动地的嘶吼向着大禹山奔赴而来。 忽然,一大片黑压压的云层快速地朝大禹山的结界处涌来,从天空传来一阵阵凄厉的叫声,犹如从地狱而来的恶灵。 “是血乌!”众人惊叫着。 玄幽抬头望去,只见数不清的血乌犹如一张遮天蔽日的大网向他们笼罩而来,仿佛要把网中的一切都吞噬干净。 “杀!”玄幽大喝一声。 血乌张着血盆大口俯冲而下。 魔族众人在魔尊玄幽的带领下,与这些血乌展开厮杀。 残阳如血,映照着这片大地。 血在大地上流淌。 原野几人手舞金丝锁链,将这些血乌在半空绞杀。 玄幽挥动手中破渊剑,一道道雷电若暴雨倾下,霎时将一片血乌烧成灰烬。 就在玄幽带着与魔族众人与血乌厮杀之际,从大禹山四周忽然奔涌出数百头天狗妖兽。 这些天狗妖兽毛发黑长拖地,口生獠牙,利爪如钩,见人就扑咬。 一名魔族人的大腿被一只天狗兽咬伤,顿时发出一声惨叫。那血腥味霎时就引来了数十只血乌。 玄幽还未来得及出手,那名魔族人便被血乌吸食殆尽了。 玄幽飞身一跃,一剑刺入那只天狗兽的脖颈,鲜血狂涌。 他举目望去,黑压压的血乌不断从天际涌来,残暴的妖兽撕咬着□□。 血乌哀啼,野兽狂吼,充斥着这场嗜血狂宴。 族人们奋力厮杀着,刀落了,剑断了,就用双手与这些妖兽搏斗。 魔族人从来不畏惧战斗,他们的血液因为战斗而沸腾。 愤怒的声音从他们的喉间爆发出来,热血喷涌,与如血的残阳,一起将大禹山的这片天空染成一片猩红的海。 眼见自己的族人一个个倒下,玄幽飞身直向云霄,锋利的破渊剑在自己的左臂上化出一道长长的血口。 顿时,血如雨注。 正在与天狗妖兽搏斗的原野仰天大喊道:“尊主!” 成群的血乌开始冲向天空,狂嚣着,迫不及待地要吞噬掉那个立在云颠之人。 “尊主!” “尊主!” …… 魔族人没有想到他们的尊主竟然以自身鲜血为引,将所有血乌都引向他自己。 这便是他们魔族的王,魔族的守护者,他们誓死追随的人。 血染的天际,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雷电,不断有血乌被烧成灰烬,又不断有血乌重新朝着天空聚涌而去。 人群中此起彼伏地爆发出一声又一声的怒吼。 “杀!”“杀!” 血乌已经将玄幽重重包围,破渊剑的光芒逐渐淹没其中。 就在这片黑暗将他吞噬之际,他看见一道银白色的月光穿破暗夜,周围的血乌发出一阵阵的哀啼,顷刻间消散在这片银色光亮中。 黑暗像潮水般退去,那片光离他越来越近,那道光背后的身影也离他越来越近。 直到最后,夕阳的余晖映照在那人的身上,他看见了那张疏朗俊雅的脸庞。 是他的魂牵梦萦,此生所爱。 “藏深!” “朗月!” 在看到对方的一刻,他们几乎同时开口叫道。 但此时此刻,他们没有时间互诉衷肠。所有的思念、爱意尽数包含在他们望向对方的目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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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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