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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余晖余晖溢入殿内,温暖至极,逆着光,进来的人看不真切,但他能听见他们原本平缓的脚步陡然一顿。
“绥淇大人来上香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吗?”
“不会吧,她也没说啊。”
狐狸嫁女,生人回避。
在今天还能来紫圣仙师庙上香的除了狐嫁女也没有第二个选项了。这个绥淇应该就是今天的新娘,而进来的这些人,恐怕就是南星梦中那些狐狸头。
江屿澈走上前几步,却发现他们并不是狐狸头,而是各个都顶着面具,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我亲手杀掉聘雁以祭紫圣仙师,诚意够吗?”
他们沉寂片刻,良久,一人向他点头示意。
“那是自然,新郎官。只是这种事还不劳烦您动手。”那人做了个“请”的手势,“误了吉时脏了手可不好。”
他被拥着从庙中走出来,没人质疑殿内的血到底是谁的,也没人深究他是不是新郎。
正合他意。
再出来时雨已经停了,不过应该没停多久,周遭还萦绕着湿漉漉的气息,久久不散,就连金顶花轿上都挂着欲滴的雨珠。
他们把他引到一匹白马面前,“请新郎官上马。”
江屿澈小时候去草原骑过马,至今已经很多年了,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驯服这种生物。
扯住缰绳,他轻轻一翻落在马背上,这马还算温顺,稳稳地驮着他向前走。
锣鼓唢呐再度奏响,江屿澈扭头望了眼那八人抬着的金顶花轿,又把头转了回来,直视前路,也不知道这支队伍的目的地在哪里。
他本以为在这就可以结束的,没想到自己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轿子里坐着的新娘独自来庙里上过香,那么路峻竹失踪肯定和她有关。
打不打得过这么多狐狸江屿澈不知道,但只打一只他还是有点把握的。
往前走了一阵,太阳完全落山了,天色渐晚,旁边的人又纷纷掏出了灯笼。
这条路上没有路灯,也许他们从来都不用。
一路上荒草丛生,显然是没什么人踏足过这里,再经过一条羊肠小道,一间灯光大亮的庭院出现在他的视线当中。
白马停在了门前,周围的人不约而同地让路,江屿澈知道他们的目的地到了,于是自觉下马。
新娘也被他们迎下了轿,江屿澈本以为这狐嫁女会是个身形娇小的,却没想到她竟如此高挑,粗略估计都快和他差不多了。
不过也可能是鞋高或者头饰高,江屿澈也没当回事,目光全都落在她手中捧着的一个长方盒子上,也不知道里面装得什么东西。
“这是新娘给你准备的礼物。”旁边的人适时提醒,“新人之间该互相赠送礼品的,您知道吧?”
他对民俗掌握不多,只知道西式婚礼的话新郎新娘会交换戒指,难不成狐狸嫁女也这么循规蹈矩吗?
江屿澈拍了拍衣摆,两手一伸。
“可我现在什么也没有,怎么交换?”
“您来了,就不算两手空空。”
那人戴着面具,江屿澈看不见他说话时的表情,但从他的语气中隐约可以听出些揶揄的味道。
人命一条,当然不算两手空空。
如果江屿澈不知道送过来的新郎会被宰的话听到这句话恐怕要感动得涕泗横流了。
都这样了他们还要装样子送礼物,江屿澈心情复杂,不知说什么好,但如果他真的什么也不拿,万一他们要他牵新娘怎么办?
他可不想牵,于是打算装没心眼子。
左顾右盼一阵后,在其他人的惊异的目光中,他顺手卸下了白马背上的马鞍。
“这多不好,我还是拿点东西吧。”他嘿嘿笑了两声,“这个行吗?”
就在他装傻充愣的时候,新娘已经走到了他的旁边,同时保持着较为安全的距离。
江屿澈松了口气,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个叫绥淇的狐狸还算懂点事,他打算一会下手轻点,可一想到她和路峻竹说不定还有一场恶战,又立即打消了念头,绝不轻饶。
四周的人也像是刚回过神来一般,不知道谁高喊了一句:“良辰到,五谷撒!”
话音刚落,院门大开,他和新娘被推着进了院里,里面的人纷纷抬起手来,把如同沙土一般的五谷杂粮撒了他满身,米粒砸到面具上稀里哗啦直响。
江屿澈内心毫无所动,一想到今早还吐槽南老太太做戏做全套,风水轮流转,他这戏也是够卖力的。
不过就算仪式成了又怎么样?没有婚书,没登记,他更是没到法律规定的年龄,谁认?反正他不认。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还是一个劲儿地给路峻竹道歉。
好不容易从这边经过,庭院中间又放着一个烧得正旺的火盆。
“抬足跨火盆,恶煞两边躲!”
新娘毫不犹豫,抬脚就迈了过去,江屿澈清楚地看到她裙下露出的鞋子是平底的。来不及细想,他照葫芦画瓢赶紧也迈过去了。
“新郎官,您也不用一直捧着它。”那个一路提醒他礼节的人又过来了,“放地上吧,直接跨。”
原来还有跨马鞍的环节,江屿澈心中直呼失策,事已至此也没有办法,他只能默默地把马鞍放到地上,不情不愿地跨了过去。
厅堂的门也被打开,里面燃着幽幽喜烛,紫圣仙师的瓷像摆在正中央,果然和庙里的也不太一样。
一狐千面,迟书乐给的评价还挺恰当。
“一拜天地——”
当旁边的人扯着嗓子喊出这句话时,江屿澈却实在有些犹豫了,其他礼节可以不作数,只是这个……
但他犹豫不过三秒,就咬着牙拜了。
这边拜着,思绪却回到了仓才村里,小鸢婚礼的那个夜晚,路峻竹拿着枕巾当盖头。
彼时他无比嫌弃,可如今却想站在这里的是路峻竹该有多好。
他走神,动作也相当敷衍,到“夫妻对拜”时和新娘的脑袋磕到一起才回过神。
江屿澈第一反应不是疼,而是吃惊。这个新娘,好像也没戴头饰。
还没等他思考出什么来,礼节终成,他们也被推进了厅堂侧面的小屋内。
烛光缱绻,屋子里只剩他和新娘两个人。而现在他们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他掀新娘盖头,新娘摘他面具。
但是照这个架势,他一掀盖头,新娘必定会弄死他,但面具露两个窟窿眼可不是喘气用的,他必须先发制人。
所以他一手扯住盖头一角,另一只手则瞄准了她的脖子,只要……
新娘突然把手中的盒子放到了床上,抬手搭在了他的面具上,不偏不倚,正是眼睛的位置,江屿澈心头一紧,险些慌了手脚,却听新娘低声说道:“猜猜我是谁。”
这个声音是!
江屿澈收回了瞄准脖子的手,另一只手稍微用力,扯掉了新娘头上的盖头,与此同时,他面上一凉,面具也随之脱落。
一头银发,眸灿若星,笑颜如画。新娘不是别人,正是路峻竹。
江屿澈是又惊又喜,“你没事!”
“这个一会再说。”路峻竹从床上起身,走到桌前倒了两杯酒,“我们还有一件事没做。”
被惊喜冲昏了头脑,江屿澈飘乎乎,这才想起还有交杯酒要喝。
“好好好,那咱们先把合包酒喝咯!”
“是合卺酒啦。”
接过酒后江屿澈忽然想起一件事,“可你不是闻到酒味就醉了吗?”
“今天这酒,就算是醉了我也要喝。”
路峻竹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一醉方休。”
醉系铃铛落灯花
两人在那张低矮的桌前站定,手腕绕着手腕,凝视对方眼中的倒影,齐齐饮下一杯酒。
酒刚入口时就辛辣无比,上冲天灵盖,下烧肠胃,感觉和伏特加有得一拼。
不过与它不同的是那股凌厉劲撤退得很快,短短几秒就只剩下醇香回荡唇齿之间。
江屿澈自觉在品酒方面颇有建树,他知道这酒的度数肯定不低。小小一杯的威力也不容小觑。
在酒精的催化下,他觉得自己心跳远胜迎亲鼓声。没想到阴差阳错,他和路峻竹还能有这么一出。
一杯酒下去路峻竹眼都没眨,只是脸上略显红晕,也不像前几次闻到味道就晕过去那样夸张。
他凑近路峻竹脸前仔细瞧了瞧,却发现那根本不是醉后红晕,而是喜烛摇曳晃出来的火光。
“我没有骗你。”察觉到他的疑惑,路峻竹开口,“其他酒对我来说都易醉,但是这个不会。”
他晃了晃手中的杯子,笑着说:“因为这是岭梅醉。”
岭梅醉,很熟悉的名字。
稍微回想一下,江屿澈记起虞弈和他叙旧的那个夜晚,就曾提到过这杯酒。
看来这酒是来自江国的佳酿了。也许是因为路峻竹喝习惯了,所以没那么大反应。
但江屿澈并不是生气他在酒量上有说谎的嫌疑这件事,而是在担心。
因为这杯烈酒并没有把他脸上的苍白抹去一丝一毫,也没有唤起他的一点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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