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子迈站在桑旁边,和它一起注视着熙来攘往的人群和车马,他从小最怕看到这种其乐融融全家一起出行的场景,因为那方越是和美,便愈发凸显出他这方的孤寂。可是现在,他和它一同站在这里,那份寂寞终于消散无形,离他远去了。 前方来了一辆卖油的马车,为了保温,油桶上盖了稻草,厚厚地覆了几层。守城的护卫拿了郑奚明的画像冲车夫比对了一番,又打开油桶依次看了一边,没发现异常,便让马车进城了。 马车从赵子迈身旁经过时,他打了个喷嚏,脑中猛然闪过一道白光。 “公子,着凉了吗?”宝田在后面关切地询问道。 “不是,这味道......”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已经走出了几尺远的马车上。 ------------
第二十四章 稻草人 听他这么说,桑耸起鼻翼嗅了嗅,“你的鼻子如今比我的还灵了,我怎么什么都没闻到?” “我曾经在郑奚明身上闻到这股味儿,”赵子迈说着便快步走到马车前,命车夫将车停下,掀开覆盖在油桶上的稻草后,将那三只漆黑的装满油的大罐子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了一遍。 什么异常也没有,罐子里没有藏着人,只盛满了香气扑鼻的芝麻油,这味道将桑也吸引了过去,凑过鼻子嗅了一嗅后,她舔了舔嘴唇,“你闻到的就是这股香味儿?” 赵子迈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不是,郑奚明身上的那股味儿很清新,不像芝麻油这样腻......” “哪里腻了,挺香的。” 桑一脸谗相,赵子迈却忽然抓起油罐上的稻草,放到鼻子下面使劲闻嗅,“是......是稻草的味道,郑奚明身上,有一股稻草的清香,没错,就是这味道。” “稻草?”桑将目光从油罐上移开,伸手接过赵子迈手中那根澄黄的稻草,在手中随便搓了几下,便将上面的稻穗全部搓掉了,“没什么问题,就是一根稻草罢了。” “可是郑奚明身上为何有这股子味道呢?他又不是农人,平时接触不到稻草,而且那日我也并未看到他身上有稻草。”赵子迈挥手让那卖油的离开了,自己则陷入了沉思中:稻草的香气是很清淡的,不细闻很难闻得到,可是郑奚明来赵府那晚,两人之间并未有近距离的接触,那他又是如何嗅到那股味儿的? “难道郑奚明是个稻草人不成?”桑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 *** 月光半斜到城墙上,给粗糙的砖块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白色。有什么东西贴着墙根动了几下,紧接着,便直立起来,远看去像个人的形状,可若走近观瞧,就会发现,那根本不是人,而是一捆稻草。稻草的上端被粗糙的绳结扎了一把,看上去像顶了颗脑袋,下半截乍开了,倒像衙门中上窄下宽的束腰官袍。 一捆摆放在墙根的稻草会引起他人注目吗?自然不会,所以它在这里静静停放了许久,那些巡查的衙役士兵们都没朝他瞧上一眼,虽然,他正是他们要找的那个人。 稻草抖动了几下,抖落了一地的稻穗,然后,它忽然发出一声只有人类才能发出来的叹息。 “是时候了。” “哦。” 稻穗忽然流动了起来,被液化了一般,涔涔而下,填补上坑洼,浇筑起高地,它被修复得越来越像一个人,一个一身精肉身手利落的武学高手。 稻穗终于停止了流动,现在,被映在城墙上的那个影子已经变成了一个真正的人影,它抖了抖袖子,拇指在下颌轻轻一抚,嘴角挂上了一抹有些呆滞的笑。 “该去了。” “好。” 他点了一下头,转身面对高大的城墙,身子轻巧一跃,便像一只大壁虎似的整个人贴在墙砖上。月光滑了过去,他将自己安全地融入到黑暗中,轻盈地朝城楼上爬去。 *** 西便门的箭楼是后来才修筑的,原来的城楼为单层单檐歇山式结构,灰筒瓦顶,四面开方门,无窗。后来出于外城防御的需要,才对西便门城楼进行了扩建,在瓮城上增筑了宽三丈、高两丈的小型箭楼。 箭楼上设有两排箭窗,每排四个箭孔,上下八个箭孔,宛如八只睁得大大的眼睛,神情警惕而专注地俯视着城外,有令来敌生畏之感,故又被成为“八瞪眼箭楼”。 现在,徐天劲就站在这座“八瞪眼箭楼”上,从一只箭孔中凝神望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他想起了龚明珠,那位出身名门的前朝状元曾经是多么的意气风发,可是现如今,竟奄奄一息缠绵病榻,像是一夕之间被抽去了所有的元气。也怪不得他意志薄弱,任凭是谁,也无法承受这般接二连三的打击,更不用说这些接踵而至的噩运是全部落在他的一双儿女身上的。 徐天劲隐约记得谭大人说过,龚明珠除了龚玉成这个儿子,其实原本还有一个小女儿的,那女孩生得灵巧聪慧,能诗善文,和她父亲一样,可惜,却在十年前走丢了。 “倒是和赵家小姐一样,难道当年京城来了牙人,专拐富人家的女孩儿?”徐天劲摇摇头,口中“啧”了一声:只是这二位同病相怜之人,本应惺惺相惜,却在朝政上观点不和,两人互相看不惯对方已经由来已久。 究其因由,还是那场由赵文安发起的洋务运动吧,采用西方技术,创办军事和民用工业,还要筹划海防,创办新式学堂,派留学生出国。徐天劲是个粗人,不懂这些,但总觉得这些东西听起来像天方夜谭。尤其那个什么出国留学,这不是数典忘祖,背弃传统吗?国人从来都只读古人圣贤书,都像赵子迈那般学些洋人的东西,还要科举做什么? 想到赵子迈,徐天劲心里忽然来了气,冷哼了一声后,他朝上翻了个白眼:都说人以群分,这话总是不错,那小子讨厌,他身边的人也一并跟着讨厌,而且是一个赛一个讨厌,竟然敢吓唬他,让他在一众衙役面前丢脸。 可是...... 他心中忽然一紧,为何今日自己这般胆小了,那瘸子随便一句话竟让他心生胆怯、背后发凉,难道是因为今日在敛房看到的那两具破碎的尸身? 徐天劲身为顺天府的府丞,尸体是不可能没有见过的,腐烂的、泡胀的、被剁得难以分辨面目的,可是今天看到龚玉成和肖云生被黑线缝合起来的尸体的时候,却不由地心冒寒气,不敢细瞧。 难道因为是他认识的人?平日见惯了两人活生生的样子,所以一时接受不了?不,绝非这般简单。 他在敛房听到了绝不该出现在此处的声音,那声音属于龚玉成和肖云生,他们在冷笑:徐天劲,下一个躺在这里的,就是你了。 ------------
第二十五章 箭孔 徐天劲身子一凛,口中不自觉发出一声带着几分怀疑的冷哼:死人怎么会说话?若死人各个会说话,还要他们这些当差的做什么?这都要怪那小子,若不是他找了两个江湖术士过来,搞些怪力乱神之事,他也不会被弄得一惊一乍,心神不宁。 念及此处,心中稍稍安定,徐天劲朝箭孔走近了几分,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朝城楼下方观望。可是步子刚落定,耳边忽闻“唰唰”几声,旋即,一条人影从箭楼上端倒挂下来,白惨惨的一张脸紧贴着离徐天劲最近的那只箭孔,眼白微翻,直愣愣瞅着他惊惧交杂的脸孔。 徐天劲吓得差点叫出声来,朝后略退出几步后,他强令自己稳住心神,再次向前方望去:没错,箭楼上确实倒挂着一个人,他认得那张脸,是在他身边当差的一个小衙役,方才还跟他请示要去下去方便,现在,却倒挂在箭楼外面,不知是死还是昏厥了过去。徐天劲朝箭楼外面吆喝了几声,却没有得到回应,其他衙役们或是站得远,或是顺着城墙巡逻去了,现在除了他之外,竟无人发现有一个人倒吊在箭楼外面。 徐天劲屏住呼吸,犹豫了半晌后,终于壮着胆子朝小衙役走过去,手从箭孔中伸出去,照那张青白的脸皮上轻拍了一下,“喂,醒醒。” 小衙役被他一拍,竟悠悠醒转过来,眼皮半张着朝徐天劲看了一眼后,似乎没意识到为什么徐府丞的嘴巴长到了眼睛上面,于是犹疑地低吟了一声,“大......大人......” “稳住,我拉你进来。”徐天劲来不及问是何人将他倒吊在这里的,双手抱住小衙役的脑袋便想将他拉进箭孔,可是手伸出去,他忽然愣住:怎么可能拖得进来呢?箭孔是射箭用的,人的脑袋或许能勉强塞进来,可肩膀是万万不可能的,所以要想救他,只能爬到箭楼上面去。 正踌躇犹豫,小衙役却忽然发出了一声干嚎:“大人,快,快,他来了。” 他的声音像一张绷紧的弦,随时会断掉一般。 徐天劲的心跟着箭孔外面的那个人一起重重抖动了一下,下一刻,却听到了一声尖叫。小衙役滑了下去,事情发生得太快,他抓不住他,只看到他惊恐的脸和拼命挥舞的手臂。 “噗呲。” 徐天劲打了个寒战,不用看,他也知道那是小衙役的脑袋在坚实的地面上炸裂开的声音,他的脑袋现在一就像一只被砸得稀烂的西瓜,红瓤崩得四处都是。 “大人,出什么事了?” 远处城墙上的衙役们终于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开始朝他这里跑过来,可是徐天劲却没有办法回答他们,因为他面前的箭孔中,又出现了一张脸,一张他连做梦都能梦到的脸孔。 郑奚明也如那小衙役一样,倒挂在箭楼外面,目光呆滞,脸上却挂着抹渗人的笑,“没抓住。” 他笑着说出三个字,忽然伸出鹰爪一般的大手,直冲徐天劲的面门抓过来。那只手掌很大,骨节分明,食指、中指、无名指和小指比普通人多长出一节指骨,竟分别有四节指骨。正因为如此,他郑奚明才练得出这样邪门的功夫,才能在掌起掌落间取人性命。 如今,这只已经杀了三个人的大手近在咫尺,手掌中间那一团墨黑就像一只眼睛,直窥徐天劲内心深处的恐惧。 “郑奚明在这里。”徐天劲一边吼一边朝后退出几步,抽出腰间的佩刀,用尽浑身力气,将刀刃扎进前面的手掌中。 “唰。” 很轻的一声,刀子轻而易举就扎了进去,又从郑奚明的手背上穿了出来,将他的整个手掌都扎透了。徐天劲没想到自己的反击这么容易就得了手,心里一喜,遂将那刀子从手掌里抽出,准备再次出击。 可是刀子抽出来的那一刻,他却愣住了:刀面上没有血,那只穿透了郑奚明手掌的佩刀干干净净,像是被擦拭过一般,刀面上映出他惊讶的脸孔。 为什么?徐天劲不解地朝前看去:那只手,那只掌心漆黑的手上没有伤口,或者说,伤口在他抽出佩刀的那一瞬间就愈合了,速度之快,他甚至都没有看清楚它是怎么长好的。 “怎么会?” 徐天劲不知是在问自己抑或是在问郑奚明,可是这满脑袋的疑问在下一个瞬间却烟消云散,半点也没有剩下,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填满了他每一寸骨血,将他的骨头冰得发酥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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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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