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奚明从箭孔钻了进来,先是脑袋,然后是肩膀和上半身,最后,是他那两条强劲有力的长腿。可是这个箭孔,连方才那个身材矮小的小衙役也钻不进来,更别提体格健壮的郑奚明了。 这不是什么缩骨术,徐天劲看得清楚,郑奚明的肩膀在碰到箭孔时便塌了下去,被结实的墙砖压成扁扁的一片,像是没有骨头一般。而在从箭孔中钻出来的时候,他甚至用一只手去轻轻拍打另外那只尚未恢复原状的手臂,让它重新鼓胀起来,就好像那只袖筒中装着的不是有血有肉有骨头的胳膊,而是一坨坨的棉花。 这不是世间任何一种功夫能做到的,即便身为武学大家的郑奚明也不能。所以在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后,徐天劲也像那小衙役一般,发出了一声尖利的叫,拔腿朝旁侧跑去。 “救我。”他冲前面赶过来的几个衙役拼命挥动着手臂,在看清楚跟在他们后面高个子的赵子迈和他带来的那两个江湖术士的时候,他忽然心中一喜。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急切地想见到他,因为他不觉得凭自己和几个衙役,可以对付身后的那个东西,那个不是人的东西。 “赵子迈,他不......” 徐天劲用尽力气朝赵子迈喊了一声,可是在看到赵子迈眼中的神色时,心脏却骤然一紧,像是不会动了。 “小心。” 赵子迈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与此同时,背后扑来一阵疾风,击中了徐天劲的后心。 ------------
第二十六章 稻田蛊 赵子迈是眼睁睁看着徐天劲在自己面前碎成几块的。 他的脑袋砸在了人群中间,在坚硬的地砖上变成了一滩灰红相间的颜料,登时便将几个胆小的衙役吓得腿软脚软,瘫在地上起不来。 赵子迈也害怕,脑浆将他的衣摆濡湿了,发出一股浓重的腥味儿,而不远处半边脸上的嘴巴,还在一张一翕轻轻地动着,像是尚未反应过来它已经从身体上脱离出去了一般。 可赵子迈知道现在还不是怕的时候,因为他前面不远的地方,就站着杀人凶手。郑奚明站在箭楼中,他的脸被上方的阴影覆盖住了,看不清楚,可是那只刚刚击杀了徐天劲的手掌还朝前平举着,掌心中如黑墨一般的印迹现在已经覆满了整只手掌,看得人心惊。 没有人敢轻易上去迎他这一掌,尤其在亲眼目睹了徐天劲的惨状后。所以即便身后站着桑、宝田和穆瘸子,赵子迈还是没再朝前走出一步。 郑奚明嘴角挑了一下,似乎在笑,俄顷,他忽然说话了,声音从箭楼中传出来,回音悠远。 “赵大人为了朝廷鞠躬尽瘁,这些狗官,却一个个在背后算计他,不将他置于死地不罢手。今我郑奚明就替天行道,宰了这些畜生,断不让这朗朗青天,被乌云遮蔽。” “郑奚明,你在胡说什么。”赵子迈心中一惊,他这话分明直指他父亲,虽没有明说赵文安是背后的主使,但至少说明了一点:死在他郑奚明手下的每一条人命,都和赵文安相关。 “跟他废话那么多干嘛。” 身边掠过了一道风,桑一向是不管后果,先干一架分出胜负再说,更遑论它现在已经被江滨的笔修复了大半,无论是体力还是信心都是最蓬勃旺盛的时候。 可是手心中的三把火焰刚刚窜出来,郑奚明却忽然向箭楼里面后退了几步,将身体完全隐藏在黑暗中。桑微蹙着眉毛,将手掌朝前一推,三束火苗便缠绕在一起,化成一束,如蛟龙探洞一般钻进箭楼。火势比以往大得多,瞬间将箭楼照了个通亮,火舌从八个箭孔中钻出来,几乎舔到了上方的天空。 整座箭楼现在就是一只被烧得通红的火炉,任凭谁在里面都不可能幸免于难。 可是郑奚明不能死,他若是死了,赵文安身上的污点就再也洗不干净了。 赵子迈心急火燎地去拽桑的胳膊,“大神仙,郑奚明得留活口。” 经他提醒,桑忙将火焰收回,可是前面那座被大火炙烤过的箭楼,早已是漆黑一片,墙里墙外皆覆上了一层厚厚的黑灰。两人冲进箭楼中,发现里面空无一人,方才还站在箭楼中的郑奚明不见了,连一片衣角也没有剩下。 “人呢?”见里面无人,赵子迈失神地问了一句,旋即将两道浓眉锁紧,“郑奚明......他去哪儿了?” “他不是郑奚明,”桑盯住一只箭孔,俄顷,伸手从上面捻起了一样东西,放在眼下仔细瞅了半天,“若他是人,现在一定非死即伤,可他消失了,只留下了这个。” 它说着将手里的东西递给赵子迈,“你说他身上有股稻草的味道,你没有闻错。” 赵子迈将它手里的东西接过去,眼睛瞬间瞪圆,“这是......稻穗?” “是稻穗,却也不是,”桑目光透亮,眼睛却微眯起一点,看向身旁的箭孔,“他的身体虽是稻草扎制,但这稻草可不是普通的稻草。” “它是什么?” 桑伸出两个手指,将赵子迈手心里那颗已经被烤熟了的稻穗捻开,然后有些嫌弃地迅速抽回手,朝他手心努了努嘴,“你看这稻穗中包裹着什么。” 赵子迈将手举到眼下,口中发出一声惊呼后,把手拼命地甩了几下,脸上的表情不知是恶心还是害怕。 “甩不掉的,这东西嗜血,一旦挨上了,就别想摆脱掉它。”桑同情地冲他一笑。 “那你就袖手旁观?”赵子迈已经感觉到手心中的疼痛,他觉得那东西马上就要钻到他的掌心中了,可让他心寒的是,桑竟然像看笑话似的看着他的惊慌失措,一点没有要上来帮忙的意思。 “我都说了,一旦沾上这东西,除非被它连皮带骨地吃了,否则它是不会离开的。”它将赵子迈的手掌摊开,嘴角偷偷展开一抹窃笑,“可那是它活着的时候,现在你手心里这条,已经被烧得半死不活了,还能吃了你不成?” 原来它在逗自己,赵子迈好气又好笑,再次看向手心,果见那条本来还扭动着身体的虫子逐渐停止了摆动,软塌塌蜷成一个肉团,盘在他的手掌中。 “恶心。”桑皱眉,冲他手心吹出一口气,虫子便飘然落下,挂在了赵子迈的靴面上。 虫子是黑色的,但全身被白毛覆盖着,看起来便是灰不溜秋的一团。最可怖的是它的脑袋,或者说,它根本没有脑袋,因为本该长脑袋的地方被一根尖钩取代了,钩子前端锋锐,即便被烈焰烧灼,仍然泛着一点寒光,赵子迈看着便觉心口一疼,像是被它扎透了一般。 “这是什么虫子?怎么会生在稻穗里?” 桑耸肩,冷哼一声,“虫?或许,称它为稻田蛊更为合适。” 赵子迈将靴面上的虫子抖下,凝神思索半晌,方道,“蛊虫?我曾听说,夷人擅长下蛊,将各种毒虫放入缸中,再埋入地下,让它们在缸中互相吞噬。毒多的吃毒少的,强大的吃弱小的,最后只剩下一个,而这一个胜出的,便是蛊虫。” 桑看着他,“那我来考考赵通判,衙门对用蛊之人是如何处置的?” “用巫术害人,自然是要处以极刑。” 桑点头,“不错,所以巫蛊现在已经及其罕见,但是有一种不容易被发现的蛊术却一直都存在,只不过它隐藏的地方太过于常见,所以往往会被人忽略。” “就是你说的......稻田蛊?” ------------
第二十七章 告病 “稻田蛊”,顾名思义,是生在稻田中的蛊术。李月山《丛谈》云:“徐君羽昔在延安亲阅一牍,其上记载,有中蛊者胃生土一块,土内含稻,芒针刺心而死,名稻田蛊,北边固亦有之。” “中蛊之人是被芒针刺死的?”赵子迈问道。 “如果只看表面,确实如此,可今天你看到了稻穗里面包裹的东西,还觉得书中记载的那个人是被芒针刺死的吗?”桑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道。 “他们都是被稻穗里的蛊虫所害,”赵子迈喃喃道了一句,忽然抬起头,满脸皆是疑惑,“那郑奚明为何是这些含有蛊虫的稻草扎制的?不,应该这么说,是何人用这些稻草仿造出一个与郑奚明完全一样的人?” “这是后话,我们现在先来说一说这些稻草,”桑抬脚将地上的虫子碾碎,嫌恶地皱了下眉,接着道,“那些中了稻田蛊的人被埋葬之后,身体里的蛊虫便依赖他的尸身继续存活,尸体让这一方土地变得越来越肥沃,他身体里的稻穗也在此处生根发芽,长成一片稻田。”它森森一笑,粉色的眼睛闪动着幽光,“可这片稻田中的每一颗稻穗,其实都是一只虫子。我想后来,有人在此处安家,无意间发现稻穗中的蛊虫,便开始利用它们,实施蛊术。” “因为蛊虫藏在稻穗中,很难别人发现,所以他才可以大行蛊术而不被察觉。只是,”他犹豫了一下,“这些稻穗内虽有蛊虫,但怎能化成人形?与郑奚明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桑将脚挪开,目光落到地上那团被她踩碎的蛊虫身上,“你看这是什么?” 地上那团东西被踩得稀烂的东西现在已经化成了白色的一小滩粘液,赵子迈俯身一看,“谷浆?” “不错,稻穗中的蛊虫是虫亦是谷,谷浆液化,便可化成人形。只是要变成郑奚明的模样,还需要一样东西——魂魄。” “郑奚明的......魂魄?” 桑轻轻点头,“那个家伙提炼出郑奚明的魂魄,将它放置在稻草人的体内,为他所用。蛊虫没有意识只有嗜血的本性,受体内魂魄驱使,便幻化成郑奚明的模样,用他的绝门招数大开杀戒。” “郑奚明已经死了?”赵子迈的声音有些颤,“而那个杀死了他的家伙在他死后还要操纵他的灵魂来兴风作浪?” 桑垂下头,“恐怕是这样,只是方才他的灵魂已经被我的三昧真火烧掉了,不然,我们还可以问出那个幕后真凶到底是谁。” “是谁如此心狠手辣,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赵子迈握紧拳头,下一刻,却五指松开,眼神分明有些涣散,里面却透着一点寒光,“我知道了,此事我一直觉得怪异,郑奚明与这几个人无冤无仇,却为何要对他们下狠手,现在我终于想明白了。” 他看向桑,口中冷笑,“那人的目的根本就是我父亲,朝中人皆知郑奚明与我父亲关系亲厚,只听命于父亲一人。所以他做的每一件事,犯下的每一宗血案都和我父亲亲手做的没有区别。所有人都会以为是赵大人利用郑奚明,铲除异己,诛杀官员。而这所有的罪名,最终会加诸到父亲的头上,成为他一生的枷锁。怪不得郑奚明方才说了那番话,听起来是在维护父亲,实则却是在控诉他雇凶杀人。” 说到这里,赵子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城墙上站着的那几个迟迟不敢进入箭楼的衙役,高声道,“你们都看到了,这里面没有尸身,方才的那个‘郑奚明’根本不是他本人,而是妖物所化,所以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不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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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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