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云不敢再多言了,周万中的古怪模样显然也震慑到了他,他陪着笑,束手立在一旁,目光落在窗户上时,似乎看见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再看时,却又不见了。 *** 一走进院子,穆小午就看到赵子迈趴在窗台上,正焦急地朝外张望,像一条企盼主人回家的温良大狗。看到她的那一瞬,他的目光陡然松弛了下来,里面盛满了不加掩饰的笑意。 “等急了?”穆小午走到窗子前,笑着帮他把嘴角一条干了的血痕擦掉,可是那血早已经干透了,她反复摩挲了好一会儿,才把它擦干净了,再一看赵子迈,发现那张俊脸早已在她指肚反复的“摩擦”下,变成了一只熟透的苹果。 “小午去哪里去了这么久?”他抓住依然停留在自己脸上的手,盯住她的眼睛轻轻嗫嚅了一句。 穆小午“嘻嘻”一笑,“偷听了两次墙角,大有所获。” 本以为赵子迈要露出满脸震惊的神情,没想到大狗却对她竖起了大拇指,由衷地赞叹了一句,“小午真厉害。” 穆小午忽然有些愧疚:这么纯良的一个孩子,眼看着就要被她带坏了。 “子迈,”她也将胳膊架在窗台上,“你有没有听说过郑亲王,他是什么****,十几年前就死了。” 穆小午本来没有抱太大希望,因为赵子迈只剩下一缕魂儿,很多事情早已记不得,就算记得也只是一些七零八碎的片段,拼凑不成完整的记忆。可是他听到她的话后,却一歪脑袋,口齿清楚地来了一句,“知道啊,世伯他以前常到家中来,还抱过我。” 穆小午眼睛一亮,“他是怎么死的?” “爹说,是什么庸医,用了不对症的猛药。” *** 十二年前,先皇最爱的弟弟郑亲王得了急症,短短二月,竟然已露出将死之态。皇上急宣太医给郑亲王看病,可去了二十几个太医,都没看好郑亲王的病,不仅如此,王爷的身体还因为频繁地换药,有江河日下之势。 先皇一怒之下,把那些废物太医都发配到边疆去了,同时传旨太医院,谁能治好郑亲王的病,赏银万两,赐盖世神医金匾,世代受俸禄。 圣旨发下来的第二天,一个叫杨忠的太医前来觐见先皇,说他有把握能治好郑亲王的病,靠家中祖传下来的七套药锅。 杨忠原来是一间药铺的掌柜,凡是他亲手抓的药,见效奇快,不管什么疑难杂症一吃就好。更特别的是他熬药用的药锅,这些药锅是杨家祖上传下来的,一共有七套共四十九种锅,七套锅以颜色区分,为赤橙黄绿青蓝紫,每套锅又有七口,从大到小依次排列。 据传,这些锅是杨忠的祖上请人专门烧制,熬什么药用什么锅,方子上都写得清楚,绝对不能混用。
杨忠因为医术了得,被太医院的院使相中,将其提拔到太医院中,做了一名医士。可太医院里是何等的人才济济,所以在这里待了半年,杨忠的才能并未得以施展。 ------------
第二十一章 不可说 这一次,杨忠带着他的七套药锅主动请缨,走进了王府,来到了那已经病入膏肓的郑亲王身边。 郑亲王身上全是烂疮,像一朵朵破土而出的红花。 “是天花啊。” 杨忠坐诊出来,便钻进灶房,半日后,他大汗淋漓地端着一口紫色的药锅从里面出来,将锅中浓热的汤汁盛入碗中,亲自送到郑亲王床前。 喝下第一碗药,发出一身热汗,又昏睡了一夜的郑亲王,觉得神清气爽,身体似乎卸下了沉重的负担,是多日未有的轻快。 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包括为郑亲王的病情烦忧了许久的先皇。先皇甚至在承诺的封赏外,又多加了京郊的几亩良田和宅院,甚至,还将太医院新得的龙骨都赏给了杨忠。杨忠也不负所托,又拿出另外一套墨绿色的药锅,熬制出了第二碗汤药。 那药就像有神力一般,郑亲王服下后,不出一个时辰,竟然已经能够进食,甚至开始下床走动,可是要知道就在一天前,他还以为自己只能被血污沤死在身下的床榻上。 杨忠于是又熬出了第三碗药,这次,他用的是那套铁锈红的药锅,七只轮流熬制,出的是一碗像阳光一般黄灿灿的汤药。 可是,就在他准备将这碗要呈上的时候,有一个人出现了,他自称是民间的大夫,名唤高怀仁,听说郑亲王身患奇病,所以前来一探。郑亲王的身体在杨忠几碗汤药的作用下已经大好了,所以王府的人自是不让他进来,可是杨忠偶尔看到了在府前和护卫争执的高怀仁,便让人放他进来了。用杨忠的话说,医者不应该闭目塞听,如果高怀仁开出的方子确实优于自己的,他愿意让贤。 而面对杨忠的大度,高怀仁只是冷笑了两声,而且,在为郑亲王诊病后,他开出了一张与杨忠完全不同的方子,没有一味药是一样的,甚至连药性都是截然相反的,简直像是在故意找茬。 亲王府的人自是不信他的,毕竟杨忠的药已经见了效,可那高怀仁却是个执拗的人,在被护卫们赶出去后,他不但没有识趣地离开,还在亲王府门前将杨忠大骂了一通,说他是杀人犯,还说他为了功名利禄连为医的风骨都丢弃了。 彼时郑亲王已经喝下了第三碗汤药,高热尽数退去,连身上的烂疮都已经开始结痂,正拉着杨忠的手千恩万谢的时候,听到下人们说那高怀仁在门外破口大骂,于是不忍恩人受气,便命人将高怀仁捉进门来,痛打了五十大板才放出去。 五十大板,骨头应该都碎了吧。 高怀仁被拖出去时,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可是他口中却仍然念叨着一句话,“人参杀人无过,大黄救人无功。” 高怀仁被家人拉回去后,没几日就死了,而就在高怀仁死的那一天,已经基本痊愈的郑亲王忽然昏倒在王府中,人事不省,于当天夜里撒手人寰。 郑亲王危重之时,亲王府的人不是没有去找过杨忠,可是到了杨家他们却全都傻眼了,因为杨忠早已携眷潜逃,像是早就预料到了结局一般。 *** 杨当然忠就是周万中,他犯了重罪,所以改名换姓,仓皇离京,一逃就是十七年。 “杨忠也知道自己的方子错了,只是当时后悔已经来不及了,所以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只是可怜了那高怀仁,明明医术胜人一筹,却为了救人,落得这么一个惨死的下场。” 穆小午眼睛中浮上一层光,“可我还是有一点想不明白,天花不算是罕见之症,为何太医院那么多人都治不好郑亲王的病呢?” “爹说,世伯的病不是天花,而叫‘不可说’。”赵子迈一脸无辜天真,“世上还有这种怪病,好生奇怪。” 穆小午凝神想了一会儿,脸上忽然一红,全都明白了:郑亲王染上的是滋生于花街柳巷八大胡同的那种怪病。朝廷虽然禁娼,但士大夫甚至皇族自明代就好狎优,蓄养家班。这些徽班弟子被称为“兔子”或“小唱”,每当华月照天,银筝拥夜,家有愁春,巷无闲火。 而郑亲王,也流连于莺千燕万中,泪随清歌并落,学语东风不觉。 当然,那怪病的症状虽然和天花相似,但太医院那些精明的太医们并非诊断不出来,只是无法如实将此病告知先皇,给皇室脸上抹黑,所以即便冒着贬官流放的风险,也只能万般无奈地说一句“下官无能。” 可是......难道只有杨忠一人以为郑亲王患的是天花,所以才按照天花的治法将他治死了? 不可能,他何至于冒着灭族的风险去做这样一件傻事?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看出了郑亲王得的是不能说出口的病症,也按照此病的方子来给他治疗了,只是,那病甚是凶险,所以即便他使劲浑身解数,终究还是回天乏力。 但他又为何要像预料到了结局一般,提前逃走呢?穆小午沉吟了一会儿,恍然大悟:是高怀仁,高怀仁告诉杨忠依他的方子治下去,郑亲王只能是死路一条,杨忠知道他是对的,却不能再走回头路,所以从亲王府回家后,就连夜携眷逃了。 可是,还是有一点说不通啊,杨忠身为太医院的医士,七套药锅的继承人,为何会随随便便就听信了一个民间大夫的话? 穆小午想不明白,仰头看向那灰不灰蓝不蓝的天空,静静地发了好一会子呆,直到......她听到了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从院门前经过,才恍然回过神来,走到院门处朝外面观瞧。 一个颀长的身影正顺着甬道向内院的方向去了,那人手里提着一只皮箱,看背影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 “周家又来客人了吗?” 穆小午看着男人的背影,自顾自咕哝了一句,可是紧接着,她就听到了曹云略显得有些激动的声音,“少爷,少爷您可回来了。” () 先定个小目标,比如1秒记住:书客居 ------------
第二十二章 纸钱 周豫丰坐在桌边,看着阿玉将一筷子接一筷子的菜送到自己面前的碟子里,忍不住轻声道,“母亲,我只是出去了五六天,您怎么像五六年没见过儿子似的。” 阿玉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就这么几天就瘦了一圈,这么大的人了,还整日要为娘的为你操心。” 每逢周豫丰在家,阿玉便觉得腰板直了一些,她虽然身为大太太,但无论从样貌年龄还是性格学问上,都弱了那几个做小的一头,再加上周万中除了家事,基本上不到她房中去,所以哪怕平时极力拿出大太太的姿态,阿玉心中仍然是自卑的。 可是,她有儿子,而且还是周万中唯一的儿子。 风韵犹存的翠微也罢,娇憨单纯的秀荣也好,还是那刚过门半年读了几本书的双碧,都未曾怀上过周万中的种。所以周豫丰,成了阿玉这辈子最大的“成就”,成就是要时刻拿出来炫耀给人看的,尤其在大家都齐聚一堂的时候,尤其在那个牙尖嘴利的翠微灰头土脸的时候。 阿玉的“成就”站了起来,毕恭毕敬地给周万中敬了一杯酒,又把去镇子上采买药材的事宜一一汇报了,这才坐下身,目光轻轻一扫,落在离自己最近的那盘糟鱼上。 “这种做法倒是少见,”他说着夹了快鱼肉到自己堆得像小山一般的碟子上,“好像是东平州城那边的做法。” “双碧你不就是东平人吗,家乡的菜式,多吃一点。”周万中一发话,盛鱼的盘子就被端到双碧跟前,四姨太起身做了个万福,又重新坐下来,也夹了块鱼肉到自己碟中。 翠微发出一声冷笑,“老爷偏心,只记得糟鱼是双碧爱吃的东西,怎么没看到那盘酒酿饼是夫人家乡的小吃呢。” “既然你记得,那就伺候夫人吃一块。”周万中不愿在旁人面前驳了阿玉的面子,见她沉下脸,便轻声冲翠微说了一句。 “是是是,老爷不疼,我这个做妹妹的总是要尽心服侍的,否则姐姐还怎么在这个家中立足?”翠微今天受了委屈,脸蛋现在还肿着,嘴巴上自然是不饶人的。而且她吃准了一点,阿玉为了维持当家主母端庄大气的形象,是断不会在众人尤其是小辈下人面前冲自己发火的,她当然要趁这个机会扳回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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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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